辰太妃人在地上,與一堆酒菜混在一起,雍容大氣的華服臟污不堪,頭發散亂發飾掉了一地,整個人形成一種極度的防衛姿態,舉著手里的金簪,嘴里喃喃的念著,“不要害我……不要害我……”
“我的兒子呢……?”
“我的儼兒,去哪兒了?”
“陛下、陛下,你為什么不管我們,為什么不管我們啊……”
辰太妃的祈求聲細碎,全是對親生兒子的思念,以及對丈夫的求助。
“辰娘娘……?”
見她如此,景隆帝心頭難免酸澀,當年幼時辰妃沒有抱他在膝蓋上為他點心吃。
時間恍惚一過。
物是人非,祁王離奇死在皇級寺,辰妃也成了這樣。
“辰娘娘,我是奕兒,你最喜歡給我做豌豆酥對不對?”當著文武百官,景隆帝就這樣展現出帝王的慈悲柔和一面,他緩慢蹲身來,不嫌臟拉起辰太妃的手,微微用力,“三弟還在菡萏宮里,等著跟我一起捉蜻蜓,辰娘娘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辰太妃渙散的眸子凝聚須臾,嘴巴無聲地動了兩下,看向景隆帝道:“回宮與儼兒捉蜻蜓?”
“嗯,對,早晨跟三弟約好的,再晚點,他又該生氣了。”
“對對……”
辰太妃吃吃笑了起來,“儼兒脾氣就是不好哄,那奕兒趕緊去吧,我與你母后多說會話……”
沉積幾年之久的鄭太后,聽見辰太妃說的是幾十年前的話,頓時到抽一口涼氣,“奕兒……皇帝……”
她才剛剛出聲,便被皇帝給凌厲瞪了回去。
就是這么一眼。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
辰妃再度發狂,“不對!”
“你不是趙奕!趙奕在東宮,他是太子!”辰太妃手中金簪再度揮舞,險些扎到皇帝眼睛上,一旁魏大輿飛快反應,竟是一腳將辰太妃踹出去老遠。
撞在大殿的柱子上,滾了幾圈,噴出一口鮮血。
變故來的太快。
所有人被這景象驚到呼吸哽住。
“魏大輿!”
景隆帝嘶吼出聲。
大殿之內一下子安靜到詭異。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在曹百熊臉上,曹百熊甚至一動未動,就叫所有人心跳如雷。
“曹卿家……”
景隆帝道:“魏將軍乃是本能……”
曹百熊并未多言,而是徑自走到辰太妃身邊,伸手將她扶起來,布滿槍繭的手指在在辰太妃臉上擦拭,血痕與污漬卻怎么都擦不干凈。
“……妹子。”
這是今晚曹百熊與親妹妹辰太妃說的第一句話。
季俊山站在謝寧身邊,一顆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手死死抓著謝寧的脊背,“這、這可咋整。”
咋整……?
謝寧回頭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他要謀反也不是現在。”
季俊山大驚。
在謝寧目光威脅下,生生閉上了嘴。
“陛下,我妹子不懂事,沖撞了陛下,可否懇請陛下騰出一間屋子,讓多看看她?”
曹百熊一把好嗓子,聲音溫柔低沉地說。
景隆帝一顆吊著的心,倏然地放下,“這是自然,黃直!立刻召太醫,給辰太妃好生看看!”
“辰太妃,傷成這樣怎么沒叫你去?”
季俊山又沒忍住在謝寧身邊開口。
謝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今晚出門沒帶腦子?”
辰太妃只是被武將踹了一腳,又不是要死了,他謝寧乃國醫圣手,給先帝皇帝看病理所應當,給個后宮老太妃看病?
她還不夠格。
季俊山一噎。
頓覺謝寧罵的有道理。
文武百官數百雙眼睛,各國使臣被隔絕前殿,黃直大呼小叫幾聲,就在眾人以為意外就這樣畫上句號的時候,原本躺在曹百熊懷中的辰太妃,驀地瞪大了眼睛,盯著皇帝開始嚎叫,“放!放了我兒子!”
“不是儼兒!”
“不是我兒子干的!”
“放過我兒子,兩千死士也不是我儼兒弄來的,是、是陳、陳宿中弄來的,根本就不是我兒子叫他舅舅弄來的死士……”
“太子、太子殿下,放過我們吧……”
“放過我兒一條生路吧!”
曹百熊面色驟變,周身一定宛如雷擊。
大殿一角的陳宿中霎時間也如萬鈞加身,他慌忙辯解道:“辰、辰太妃果然是瘋了,瘋子、瘋子的話怎么能信!”
他不辯解還好。
一張口就像心虛做實。
去年新帝繼位,宣王一場逼供,紫宸殿前的血還沒干透,文武百官就聽到這樣一個駭人的消息。
簡直讓人無法相信。
宣王當初造反的兩千人,竟然是經過陳宿中之手,由曹百熊指使運送進京。
這已然與造反無異。
大殿內氣氛壓抑到極點,安靜到能聽見個別臣子緊張的吞咽聲。
就在景隆皇帝即將張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謝寧瞥見角落里安陽公主,勾起冷厲的唇角,他火速站出來道:“宣王逼宮作亂事件早已蓋棺定論,又怎么可能會與陳將軍和曹侯爺有關。”
“剛才辰太妃說了什么?”
“我沒聽真切?”
“將軍,你聽清辰太妃說什么了嗎?”
謝寧的聲線已然壓到極低。
威脅意味十足。
若在各國使臣都在的情況下,大宴宮闈內部,護國柱石的邊疆大將對堂堂天朝陛下刀兵相向,天朝大國往后還何來國威可言。
景隆帝最先反應過來,震驚地看向謝寧。
其他朝臣也反應過來。
紛紛嘴里說著沒聽見啊,沒聽清啊。
陳宿中,此時也察覺自己失言,立刻順著臺階找補,“謝大人說的是!方才本將軍,只是在惋惜宸太妃娘娘身體不好,多有失言還望陛下與侯爺千萬不要見怪。”
曹百熊兩只眼睛利箭一般盯向正謝寧。
在朝臣們尷尬的你一言我一語的環境中,曹百熊抱著已然被他生生捂嘴暈過去的辰太妃,邁步向殿外走去,與謝寧擦身而過的時候,曹百熊腳步一頓。
對謝寧說道:“本侯會記著今日謝大人的人情。”
謝寧什么都沒說。
只回給他一個淡漠的眼神。
當夜宣政殿,燈火徹夜不滅,京城兵馬緊急調動,京城九門同時戒。
謝寧應皇帝請求,去給高家那個沒有腦子的女人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