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壁終究還是闖下了大禍，大婚之日，他離家出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內(nèi)心，是什么樣的想法。
沒有沈小小，自己的余生都不會快樂。
整個鐘粹宮瞬間亂了套。太監(jiān)宮女四處搜尋，花園、書房、武場、茶室...所有太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卻連影子都沒見到。
“宮門侍衛(wèi)說，戌時三刻見過太子殿下出宮，說是...說是最后體察一次民情。”一個侍衛(wèi)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稟報。
小順子眼前一黑，癱坐在地。
戌時三刻出宮，如今已是亥時末，整整一個多時辰了！
明日卯時就要開始大婚儀典，太子卻在這個時候離宮出走？
“快、快去稟報萬歲爺！”小順子掙扎著爬起來，聲音顫抖。
“封鎖消息，絕不能外傳！”
可這么大的事，如何瞞得住？
乾清宮內(nèi)，朱興明正準(zhǔn)備就寢。
明日兒子大婚，他這個做父親的，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壁兒長大了，要成家了，要真正擔(dān)起江山社稷了。
“陛下！陛下不好了！”孫旺財?shù)沧矝_進(jìn)來，撲通跪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見了！”
朱興明手中茶盞“哐當(dāng)”落地，摔得粉碎。
“你說什么？”
“鐘粹宮來報，太子殿下戌時出宮，至今未歸。明日大婚的禮服還擺在寢殿，人...人不知去向。”
朱興明臉色瞬間鐵青，猛地站起身：“封鎖宮門，嚴(yán)密封鎖消息！傳駱炳、孟樊超！”
“是！”
不過一炷香時間，錦衣衛(wèi)指揮使駱炳和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孟樊超已跪在殿前。
朱興明聲音冷如寒冰：“天亮之前，必須把太子給朕找回來。記住，要隱秘，絕不能驚動朝臣，更不能讓百姓知道。”
“臣遵旨！”兩人領(lǐng)命而去。
坤寧宮那邊，皇后沈詩詩也得了消息。
她匆匆趕來，見丈夫面色鐵青地站在窗前，心中一沉。
“陛下，壁兒他...”
“他跑了。”朱興明聲音嘶啞：“在大婚前夜，跑了。”
沈詩詩捂住嘴，眼中瞬間涌出淚水：“怎么會...壁兒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怎么會...”
朱興明閉上眼睛，“朕早該想到的。這些時日他魂不守舍，朕只當(dāng)是婚前緊張...沒想到，他竟然...”
“現(xiàn)在怎么辦？明日大婚，百官都在等著，天下人都看著...”
朱興明轉(zhuǎn)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找！必須找回來！就算綁，也要把他綁回來完婚！”
可是朱興明的內(nèi)心，又有一個聲音在呼喊。
兒子回來的話，真的就幸福了么？
此時此刻，朱和壁正站在什剎海畔那棵老槐樹下。
秋雨淅瀝，打濕了他的衣衫。
他沒有撐傘，任由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自那日分別，他試過忘記，試過放下，試過接受命運(yùn)的安排。
可越是臨近大婚，沈小小的身影就越清晰。
她的笑容，她的淚水，她說“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時的決絕，她說“愿殿下珍重”時的哀絕...
今夜，當(dāng)他看著那套大紅婚服，當(dāng)他想到明日就要牽起另一個女子的手，當(dāng)他意識到這一生都要戴著太子的面具生活時，他終于崩潰了。
最后一次。
可是站在這里，望著沈家小院那扇緊閉的木門，他卻怎么也邁不動腳步。
見了又如何？說什么？告訴她我明日大婚，卻還放不下你？告訴她我雖貴為太子，卻連選擇所愛的自由都沒有？
雨水越下越大，湖面泛起層層漣漪。朱和壁靠在老槐樹上，閉上眼睛。
忽然，一陣細(xì)微的腳步聲傳來。
他猛地睜眼，愣住了。
沈小小就站在不遠(yuǎn)處，撐著一把青色油紙傘，怔怔地看著他。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身形比之前更加清瘦，臉色在雨夜中蒼白如紙。
“殿...殿下？”她的聲音顫抖，“您怎么會在這里？”
朱和壁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沈小小快步走過來，將傘舉過他頭頂：“這么大的雨，您怎么不撐傘？會生病的。”
“小小...”朱和壁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要成親了。明天。”
沈小小的手一顫，傘差點掉落。她垂下眼簾，輕聲說：“民女知道。恭喜殿下。”
“我不想恭喜。”朱和壁握住她的手腕：“小小，我沒有一刻不想你。我試過忘記，可我做不到。今夜，我看著那套婚服，忽然覺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娶一個我不愛的人，做不到這一生都活在別人的期望里。”
沈小小抬頭看他，眼中淚光閃動：“殿下，您說什么胡話。您是太子，那是您的責(zé)任...”
“責(zé)任責(zé)任！所有人都跟我說責(zé)任！”朱和壁忽然激動起來。
“那我呢？我的意愿呢？我的心呢？小小，我這一生，從未為自己活過。十二歲開始旁聽朝政，十五歲代父皇巡視河工，十八歲全權(quán)處理朝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明，為了江山，為了責(zé)任。”
他的聲音哽咽：“可是小小，我也是個人，我也有心。我也會累，也會痛，也會...想要一點屬于自己的溫暖。”
沈小小的淚水終于滑落：“殿下...”
“跟我走。”朱和壁緊緊握住她的手。
“小小，跟我走。我們離開京城，去一個沒人認(rèn)識我們的地方。不做太子，不做太子妃，就做一對普通夫妻，過平凡的日子。”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驚呆了。
可奇怪的是，說完之后，心中那塊壓了二十二年的巨石，忽然松動了。
沈小小卻猛地抽回手，后退兩步，拼命搖頭：“不...不可以。殿下，您瘋了。您是太子，是大明儲君，您肩上擔(dān)著江山社稷，怎能...怎能說走就走？”
“江山社稷沒有我，還有父皇，還有朝臣。可是小小，我只有你。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朱璧，才是真實的自己。”
“那林姑娘呢？她有什么錯？她也是被選中的，她也期待著她的婚姻。您若走了，她將如何自處？她的家族將如何面對天下？”
朱和壁語塞。
“還有陛下，皇后娘娘，他們該有多傷心？朝局會動蕩，天下會議論...殿下，您不能這么自私。”
“我就自私這一次！就這一次，為我自己活一次，不行嗎？”
雨越下越大，兩人的衣衫都已濕透。
沈小小看著他痛苦的臉，心中如刀絞般疼痛。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
她何嘗不是日夜思念？可她也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身份，還有責(zé)任，還有無數(shù)人的命運(yùn)。
“殿下，”她輕聲說，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您回去吧。”
“小小...”
“回去吧。回到您的宮殿，穿上您的婚服，娶您的太子妃，做您該做的事。那才是您該走的路。”
朱和壁看著她決絕的臉，忽然感到一陣絕望的無力。
是啊，他是太子。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已經(jīng)注定。他逃不掉，也躲不開。
同一時間，錦衣衛(wèi)和暗衛(wèi)已全城出動。
駱炳親自帶隊，將京城劃分為八個區(qū)域，每個區(qū)域由一名千戶負(fù)責(zé)，挨家挨戶暗中搜尋。
孟樊超則帶著暗衛(wèi)中的精銳，重點排查什剎海一帶——這是太子最常去的地方。
“大人，沈家小院有動靜。”一個暗衛(wèi)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孟樊超身邊。
孟樊超眼神一凜：“去看看。”
沈家小院內(nèi)，沈小小靠在門后，淚水止不住地流。
門外，那個人的腳步聲遲遲未離去。她知道他還在，知道他在雨中站著，知道他在痛苦掙扎。
可她不能開門。
一旦開門，一旦心軟，毀掉的不只是兩個人的命運(yùn)，還有無數(shù)人的期望，整個朝局的穩(wěn)定。
“小小，怎么了？”沈母從里屋走出來，看到她渾身濕透，嚇了一跳：“你這是去哪了？怎么淋成這樣？”
“娘，我沒事。就是...就是出去走走。”
沈母心疼地拿干布給她擦頭發(fā)：“傻孩子，這么大的雨，出去走什么。快換身干衣服，別著涼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沈小小心中一緊：“誰？”
“錦衣衛(wèi)辦事，開門。”
沈母臉色一變：“錦、錦衣衛(wèi)？小小，我們犯什么事了？”
沈小小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心神：“娘別怕，我去開門。”
門開了，孟樊超站在門外，身后跟著兩名暗衛(wèi)。他掃了一眼院內(nèi)，目光落在沈小小濕透的衣衫上。
“姑娘可是沈小小？”
“正是民女。”
“今夜可曾見過陌生人？或者說...可曾見過一位年輕公子？”
沈小小心跳如鼓，面上卻強(qiáng)作鎮(zhèn)定：“回大人，民女今夜一直在屋內(nèi)，不曾見過外人。”
孟樊超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說：“姑娘的衣衫濕了。”
“方才...方才在院中賞雨，淋濕了。”沈小小垂眸。
“賞雨？”孟樊超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油紙傘，又看向她還在滴水的發(fā)梢，“姑娘好雅興。”
他不再多問，拱手道：“打擾了，若有可疑之人，請立即報官。”
“是。”
門重新關(guān)上。沈小小靠在門上，腿一軟，幾乎站不穩(wěn)。
“小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母擔(dān)憂地問。
“沒事，娘，真的沒事。”沈小小勉強(qiáng)笑道，“可能是宮里丟了什么重要東西，錦衣衛(wèi)在搜查吧。”
她扶著墻走回房間，關(guān)上房門，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走了嗎？回去了嗎？還是...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輕微響動。沈小小一驚，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后院的墻頭上，一個人影翻了過來，踉蹌落地。
是朱和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