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軍為人謹小慎微,閉門清肅,亦是出于護衛都帥周全、安定合州大局的考量。若有冒犯之處,下官代他向都帥及諸位將軍賠罪。”
說到這里,趙靖自斟一杯,向藺宴及眾人示意,一飲而盡。
一番話滴水不漏,將“拒入”硬生生扭轉為“護衛周全”,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姿態放得極低,理由卻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大錯。
藺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的審視更重。
他呵呵一笑,擺擺手十分大度道:“趙指揮使言重了,王縣尉盡忠職守,何罪之有?本帥豈是心胸狹隘之人?只是……”
藺宴話鋒一轉,說道:“如今徐鰲雖已授首,但其殘黨仍在。合州乃西南樞紐,至關重要。本帥聽說趙指揮使手下不過兩千人,這實在太少了。”
“本帥意欲留下廖如海都司一部精銳,協防合州,一則震懾宵小,二則助趙指揮使早日安定民生,恢復秩序。趙指揮使以為如何?”
從廣都府出發的時候,藺宴怕廖如海使絆子,所以并未允許他隨行,這個時候忽然把廖如海提出來,為難趙靖的目的昭然若揭。
趙靖迎上藺宴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緩緩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絲沉重與坦誠。
“都帥體恤下情,思慮周詳,下官感激不盡。協防之事,于公于私,下官都求之不得。”
藺宴眼中剛掠過一絲得色,卻聽趙靖話鋒陡轉。
“然,下官不敢隱瞞都帥。合州府庫……如今怕是連老鼠都要餓死了。”
趙靖搖搖頭報出一串數字,道:“賀峻盤踞時刮地三尺,徐鰲圍城五日,為支撐戰事,城內僅存糧秣已被消耗殆盡。”
“如今合州城內,百姓、降卒、流民,外加下官麾下將士,不下五萬之眾。每日僅施粥一項,便需耗糧近二百石。”
“不怕都帥和諸位將軍笑話,為籌集糧食,下官的內眷連首飾都當了。都帥要廖大人領兵入駐合州,這人吃馬嚼可由都指揮使司供給?”
這句話把藺宴問住了,如果他出糧食,那這糧食必然要經過趙靖的手,那豈不是相當于給趙靖送糧食?
“合州連這點糧食都擠不出來了?”藺宴十分不快道。
趙靖請罪道:“合州反復易手,流的是百姓的血。現在要他們擠出本就吃不飽的口糧,這不是逼著他們造反嗎?”
“屆時流民暴起,饑兵生變,下官身死事小,若累及都帥安危,壞了朝廷平叛大局,下官百死莫贖!懇請都帥……體諒下官難處!”
聽趙靖說完,藺宴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趙靖這是在威脅他,廖如海來了,要是遇著流民暴動,這屎盆子就扣在廖如海頭上,也是扣在了都指揮使司頭上。
“罷了!”藺宴猛地一揮手,像是拂去什么不愉快的塵埃。
“趙指揮使殫精竭慮,為國守土安民,本帥豈能再給你增添負擔?合州防務、善后事宜,就全權托付于你了!望你好自為之,莫負朝廷與本帥之重托!”
“好自為之”四個字,藺宴咬得格外重。
趙靖直起身,慨然道:“謝都帥體恤!下官必竭盡全力,安定合州,不負圣恩,不負都帥信任!”
這晚的慶功宴就在這不那么愉快的氛圍里草草收場了。
次日天未亮,藺宴的大軍便拔營起寨,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地踏上了返回廣都府的官道。
走出數里,藺宴回頭看了一眼合州城墻上飄著的趙靖大旗,臉色凝重。
幾乎就在藺宴大軍離開合州地界的同一時刻,雞鳴關前,黑壓壓的流民營地如同沸騰的粥鍋。
持續的嚴寒與饑餓終于壓垮了最后的忍耐線。
“官府不管我們死活!”
“沖進去搶糧搶衣服!”
幾個瘦骨嶙峋的漢子雙目赤紅,大聲嘶吼著,揮舞著簡陋的木棍、鋤頭,裹挾著絕望的人群,沖向官兵。
守衛的兵卒緊張地持矛列陣,呵斥聲與流民的哭喊、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場面瀕臨失控。
“往后退!往后退!糧食和過冬的棉衣馬上就到!”隊正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妄圖讓流民冷靜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匹快馬如旋風般從官道盡頭狂飆而至。
馬上的驛卒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他舉著文書,用盡平生力氣放聲大喊,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大捷!合州大捷!趙靖趙大人陣斬徐鰲!徐賊死了!徐鰲死了!”
這喊聲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在混亂的關前。
那幾個帶頭沖擊的漢子,揮舞的鋤頭猛地僵在了半空,赤紅的眼睛里瞬間被難以置信填滿。
咒罵聲、哭喊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扭過頭,望向那個舉著文書、氣喘吁吁的驛卒。
“徐鰲死了?”一名須發皆白的流民低聲呢喃道。
“徐鰲真的死了?”流民們急切地問道。
驛卒舉著手里的文書,高聲道:“我親眼看見了徐鰲、王達和賀峻的人頭,就掛在合州。還有陳其術,都死了!”
聽到徐鰲和他的得力干將都死了,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徐鰲死了,我們……我們能回家了!”有人跪在地上哽咽著說道。
一場即將爆發的血腥沖突,在這驚天的捷報面前,瞬間消弭于無形。
趙靖的名字,如同燎原的星火,伴隨著徐鰲伏誅的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西南的每一個角落。
茶樓酒肆,田間地頭,無人不在談論那位起于獵戶、挽狂瀾于既倒的趙將軍。
他的勇武、他的奇謀、他斬殺巨寇的功績,甚至他的嬌妻美妾們在后方籌措糧餉的賢名,都成了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傳奇。
千里之外的京城,奉天殿。
“八百里加急!西南急報!合州……合州失守!徐鰲賊兵占據合州,進逼廣都府。都指揮使藺宴請求朝廷出兵平叛!”
太監尖利顫抖的聲音在殿上響起。
“什么?!”龍椅上的小皇帝猛地站起來,稚嫩的臉上血色盡褪。
滿朝文武一片嘩然,驚恐、絕望的氣氛瞬間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