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邁入正堂,于溪荷心境已然不同,她給上首端坐著的于賦永和老夫人行禮后挪步在在孔氏身后,大姑娘身側。
這次堂上的人也格外多,幾乎于家所有人都聚集在此,她不著痕跡看了一圈,視線在江小娘處停了停,那里站著一面生郎君,瞧著十五六的模樣,應是她庶弟,于鴻朗。
這江小娘和她的一兒一女好似存在感都不高。
她留了個心眼,收回視線。
人逐漸齊整,上首的于賦永也開始發話:“各位,今日讓各位聚集在此,想必大家也知曉原因了,御賜的玉如意今晨消失了。”
他抬手,那一早傳信的女使哆哆嗦嗦進來,一下跪在地上:“主君萬福,奴婢是庫房的女使,每日只負責看管和擦洗玉如意,昨夜亥時我關上庫房前玉如意還在,誰曾想今晨我才進庫房玉如意便消失了?!?/p>
“你可還記得可疑之處?”
那女使聲音抖了抖:“可疑,可疑……奴婢不敢妄言,我走之前曾見過三姑娘身影?!?/p>
于溪荷眉眼微挑,她俯身:“回父親,女兒昨夜確有出門,是去父親書房那么幾本游記,書房離庫房近,應是瞧見女兒路過。”
于賦永頷首:“嗯,書房一事荷丫頭請示過我,我親自應下的。”
卻不知怎的那女使又咬一口:“主君明察,昨夜奴婢瞧見三姑娘從書房出來神色分外不對,一,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因此奴婢印象才這般深刻?!?/p>
這實在有些牽強,心神不寧就一定是做賊心虛不成?
她還要再反駁,跟前的孔氏卻慢悠悠出了聲:“說來也怪呢,去書房取書什么時候都可以,怎的荷丫頭定要晚上去?”
是啊,為何非得晚上去呢?
這話一落,眾人紛紛看了過來,視線宛若實質。
她不慌不忙,俯身回應看過來的人:“我孺慕父親,想著為父親雕枚玉佩,又因著不曾承歡父親膝下,不知曉父親喜歡什么,便想著去書房瞧一瞧。
“父親公務繁忙,我想著早些送給父親才好,這才等不及昨夜便去了,此事我本想給父親一個驚喜,既涉及清白,便也不得不先讓父親先知曉了?!?/p>
聽了這話,于賦永神色緩和了些:“那可有想好雕什么了?”
她眼眸流轉,腦中浮現昨夜書房的模樣,接著聚焦在雖位于角落,但保管極為妥帖的壽桃圖,如于賦永這般謹慎的人,不會輕易暴露自己喜好,因此不會掛在顯眼的地方。
她軟著聲音:“回爹爹,女兒實在愚鈍,看了許久也不曾看出爹爹喜好,不過女兒瞧著有副壽桃圖很是可愛,便想著由著心意雕個壽桃,也不知爹爹喜不喜歡。”
聽到壽桃,于賦永神色又緩和了些:“你有心了?!?/p>
瞧著這般說辭已被接受,孔氏面色掛不住,她挪開視線,兀自挽尊:“便是如此,也實在——”
“主君!”
一侍衛匆匆走進,他小心端著一木盒,屈膝行禮,“回主君,玉如意尋到了!”
于賦永當即站起身:“在何處尋到的?”
侍從面色猶豫,回話聲音也低了些:“這,這……是在蘭花苑里尋到的……”
“什么?”孔氏倏地站起身,“怎的可能?怎的可能是蘭花苑?”
她當即俯身:“夫君還請明察,昨日下了禁足后我便一直在房中,不知是誰人要陷害我。”
這倒是,主母被禁足一事昨日便傳遍了于府。
在身后的于溪荷順勢附和:“是了,母親昨日一直在房里,定是有人要陷害,且母親無端拿著玉如意做什么?本就在府里住了許多年了,何至于這時拿著玉如意。”
這話一出,場下眾人紛紛抬眸,是了,為何要拿這玉如意呢,一定要說的話,這場下所有人都沒有拿這玉如意的可能,御賜之物代表的是圣榮,大家都在府里,都姓于,合該一起護著,又怎會自行拿走呢。
除非這玉如意本就是工具,用來陷害的工具。
這道理并不難懂,于賦永心下已了然,他垂眸掃過每一個人,他是站著的,又位于上首,這樣看下來極具壓迫感,直直讓大家神色都變了變。
三夫人僵硬著扯動嘴角:“二哥,我與打掃平時與二嫂慣常是關系好的,若要陷害,何至于等到今日?!?/p>
是了,大房三房與二房素來無怨,便是有,也該是各位夫人進府那會便已經發作,如今都一同生活了十幾年,又怎的會突然陷害。
于賦永視線又聚集在二房之中。
大房雖不曾說話,卻最能瞧得清形式,大爺率先帶著夫人走出:“二弟,如今玉如意已找到,我翰林院還有公務,便先帶著妻兒告退?!?/p>
于賦永連忙回禮:“讓大哥見笑了。”
大房陸陸續續走出正堂,三房也順勢告別跟著離開,一時間此刻只剩下二房眾人。
于賦永將孔氏扶著坐下:“夫人委屈了?!?/p>
孔氏當即紅了眼眶,她捏著手帕坐下,一時沒有應聲。
“至于到底是誰,現下若出來認下,我還可從寬處理,若是等我查出是誰,可就沒有那么簡單了?!?/p>
無人應聲。
他面色冷了冷,召來侍衛往下傳令:“你帶著人,去將掌庫房鑰匙的嬤嬤,看守玉如意的女使,還有昨夜所有當值的下人審一遍。”
侍衛領命退下,正堂內一片沉寂。
時間一點點流逝,幾位姑娘哥兒站得腳麻,于是喊了椅子,紛紛端坐在后,老夫人年紀大了,等了一會便也離開。
無人出聲,氣氛便也凝滯著,于溪荷一夜未眠,此刻不免昏沉,她掐了掐自己手腕,讓自己保持清醒。
日頭逐漸上升,已是午間,于是又喊了午膳分桌而食,隨后日頭逐漸下斜,那領命查探的侍衛終于回歸,他壓著幾個女使跪在跟前。
“回主君,已經查清?!?/p>
于賦永抬眸:“如何?”
侍從拿出幾張狀紙地上:“根據幾位口供,均說是三姑娘昨夜拿了玉如意,放在了主母院中?!?/p>
于溪荷眼眸微抬,并未立時出聲,這結果她已料到。
聽到是自己二女兒,于賦永面色當即變了,他幾步走下來,拿過口供一一翻過,人都是分開審的,卻又全都對上了。
他怒意上涌,倏地將口供盡數甩在地上:“還不跪下!”
于溪荷從容起身下跪,她雙手交疊在跟前:“父親,可否給女兒一辯駁機會?!?/p>
于賦永背過了身,仍在氣頭上,一時沒有應聲,她將俯身將散落在地上的口供撿起一一查看,心下逐漸了然。
都是人證,看守的說瞧見她從書房走出,往庫房而去,守夜的說遠遠瞧見她拿著什么去了主母院子,還有主母院子里的女使也有瞧見她的身形。
只他們都不曾瞧見她的臉,多是根據身形,衣服來判斷。
她略一沉思,對著那守夜的女使問道:“你是哪個時辰瞧見的我?可有瞧見我的臉?”
那女使回憶:“應是亥時兩刻,那時奴婢恰好輪值,便記住了時辰,至于模樣……雖不曾看清,不過瞧身形和衣服也能辨認。”
她:“那我穿的什么衣裳?”
這次那女使答的毫不猶豫:“湘妃色褙子月白下裙,因著是夜里,奴婢瞧得格外清楚。”
她又看向主母院子的那位:“你呢,你是何時辰,可有瞧見我的臉,我又穿的何衣裳?”
那人應:“回姑娘,亥時三刻,其余與穎兒一般無二。”
“你們都確定自己不曾說錯?確認是湘妃色,并非別的顏色?”
二人伏在地上:“確認不曾。”其中一人還加上了句:“奴婢是大娘子院里專做縫補的,衣服顏色絕不會認錯?!?/p>
她歪了腦袋,聲音帶上疑惑:“可我穿的卻并非是湘妃色呀,我穿的是藕荷色,不過我昨日換下的那身確實是湘妃色,兩者顏色確實相近,可這位女使又說她專做縫補,不會認錯?!?/p>
她看向那看守玉如意的女使:“那你呢,你可有瞧見我穿的什么顏色?”
那女使不知為何聲音顫抖著:“我,我……應,應是湘妃色,不,不是,是藕荷,不對,是……”
“到底是什么顏色!”于賦永倏地揚聲。
那女使渾身顫了顫,立時磕頭在地:“回,回主君,那日夜色太黑,奴婢實,實在不曾看清……”
于溪荷愈加疑惑:“既衣服顏色都不曾看清,那么一開始又是如何篤定是我呢?”
她再次俯身:“還請父親明察,我換下的衣服在昨夜便讓下邊女使拿去浣洗,昨夜穿的顏色書房前的侍衛亦有瞧見,女兒是被冤枉的。
“至于冤枉女兒的人,只需各院子搜上一搜,找出與女兒那套衣服顏色剪裁一般無二的便能查出?!?/p>
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轉,已讓于賦永的怒意再次上涌,他摔了茶杯:“去查!”
卻不等底下人領命,那方端坐著的向小娘倏地起身跪下:“是我,主君,是我做的?!?/p>
氣氛陡然一靜,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了那突然出來認罪的向小娘,向小娘是這府里最為和順的人,便是面對最粗鄙的下人也是好言好語。
她只生了一個女兒,不曾有兒子傍身,也從未爭寵,怎的會做下此等陷害人的事?
大家不敢相信,便是于賦永也皺了眉:“茹雅你。”
向小娘一連磕了好幾個實誠的響頭:“是我干的,我一直嫉妒在心,嫉妒大娘子生來尊貴,不必爭不必搶便是正妻,生的女兒也是嫡女,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獲得好的姻緣,而我卻生來卑賤,只能做妾不算,我的女兒也要極盡乖巧,才能得嫡母垂憐,得個不上不下的姻緣。”
她似是破罐子破摔,一連串的吐露:“都是我干的,白日里三姑娘來尋意柔,我便記下了三姑娘穿著,此后便仔細找了相近的衣服,尤其顏色。
“那看守玉如意的女使是我娘家親戚,被我拿了把柄才聽了我指使,去主母院子我亦是刻意被人瞧見。
“我愿自請囚于莊子,此生不再出來,只求主君莫要牽連意柔?!?/p>
話音未落,便有聲音跟著落下。
“阿娘!”
四姑娘于意柔跟著跪下,她似要說些什么,又被向小娘死死壓?。骸岸际俏业腻e,還請主君責罰。”
被死死壓著,于意柔如何也說不出就要出口的話,她緊緊咬著唇,跪著往前:“爹爹,爹爹,求爹爹寬恕母親,母親陪著爹爹已有多年,求爹爹寬恕母親……”
她攀附在于賦永衣擺,于賦永不曾轉身,也不曾垂首,他嘆了口氣,似是無力一般:“茹雅,我原以為你是最乖順的?!?/p>
乖順。
這話像是觸怒了向小娘,她倏地抬頭,一雙柔和眉眼迸著厲色:“乖順?我從不是乖順的人,只是因著你最喜歡乖順,我才是最乖順的,在嫁給你之前,我曾爬遍群山,只為尋到我想要的藥材,我也曾為了研究一病癥,拋頭露面給人看病。”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微紅:“只我不是男子,我一定要嫁人,只是我爹爹貪圖富婆,一定要送我進來做妾,偏偏我不會撒嬌調情不得你歡喜,便只能做那最乖順的。”
她緩緩閉眼:“讓我去莊子吧,這里的一切我已經厭煩,我手里的針再也不想刺繡了。”
場下又是一靜,孔氏忍不住側眸來看,江小娘神色也逐漸難過,似是想起了什么,唯有于意柔的求饒聲不斷,一聲又一聲,回蕩在這正堂前。
于溪荷緩緩收回視線,跟前的空地里,那被摔下來的茶杯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直到挨在她腳邊。
她這次本就是引蛇出洞,若有人走進陷阱里,她便能確定那背后的人到底是誰,事情也確實如她想的那般順利進行著。
只不知為何,她高興不起來。
她拿過腳邊的茶杯,茶杯很是矜貴,無論釉質還是描畫皆是上品,她將茶杯扶正,指腹摩擦過杯沿,將將摸到了一缺口。
刺啦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