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作女使打扮,以胎記太丑為由遮面,跟上了送于意柔去道觀的馬車。
因著這并非多光彩的事,于家刻意卡著時間出城門,待馬車行至道觀時,天已徹底黑沉。
今夜也無月。
婆子將人從馬車里拖下來,她看了過去,于意柔已沒了往日的貴女模樣,衣襟是最普通的麻布,頭發凌亂披散著,嘴里還塞著破布。
為防破布被她吐出,還特意扯了繩子捆著,細嫩面頰被勒出紅痕。
如此狼狽。
“你,那個遮面的,過來搭把手?!?/p>
她上前與婆子一同將人扛起,觀主已迎在門前,而被扛著的于意柔瞧見偌大道觀,頓時掙扎起來,嘴里也不斷嗚咽出聲。
觀主已見怪不怪:“屋子已備好,西邊最里面那間?!?/p>
婆子也是見慣世面的,一把擰在人胳膊上,直直擰到人不敢再掙扎才作罷,她重重哼了聲,聲音粗聲粗氣:“你這樣不服的人我見多了,掙扎有用嗎?無用的?!?/p>
說著又是一擰。
于意柔徹底停了掙扎,眼角沁出淚水。
看在眼里的于溪荷淡淡挪開視線,她配合著婆子將人抬進屋里,屋子很差,窗戶破爛漏風,屋頂也缺了一角,唯一的床鋪是黃土壘成,上面只簡單鋪了些草席。
她從懷里拿出錠銀子,壓著聲音:“嬤嬤且收下,上面貴人遣我來說些話,還請嬤嬤通融一二?!?/p>
那婆子看見銀子,眼眸立時放光,她笑著:“我說怎的突然派了你來,原是貴人,你說你的,我自是守口如瓶?!?/p>
說著她橫了在床上的人一眼,出門時還妥帖將門關好,于是房里只剩下于溪荷二人。
于意柔看著那遮面的人,隱隱猜到了來人是誰,心下愈加惶恐,她不斷退后,嘴里嗚咽出聲。
還曾怎的,這人便已自行亂了陣腳。
于溪荷笑了笑,氣定神閑:“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如何?!?/p>
她將人嘴上束縛解開,指腹拂過她面上紅痕:“我只是來瞧瞧你,順便替你打點一番,以免你過得太舒服?!?/p>
“是你于熹荷!我早該猜到是你,為我選婿是假,與趙承淵相會亦是假,只是想引我入局,是不是?”
床上的人惡狠狠發問,分明已如此狼狽,眼眸也依然狠厲,“這次是我大意了,你等下次,下次我定要你——”
“啪——”的一聲,聲音戛然而止。
于溪荷收回手,她語氣依然平緩:“這是還你的?!?/p>
床上的人被打了一巴掌已沒了理智,張嘴就要來咬,她輕巧躲過:“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今天全是你咎由自???
“我從未想過對你如何,也從未想過與你為敵,是你先將我視作了你的絆腳石,又三番五次來設計我,且這次?!?/p>
她神色一頓,與人對上視線:“難道不是你自愿入的局?假的又如何?若你不曾有如此心思,我又怎會如此順利?我早說過,嫡庶已刻進你骨子里,你最討厭嫡庶,卻也最終因此得了如此下場?!?/p>
只是在偌大的于家,是嫡是庶又有什么干系?熹荷是嫡,不也莫名中毒,早早沒了性命。
不過是這吃人的宅院,大家都在此掙扎而已,她從前在外,如今在里,不想做無端死去的人,便要做劊子手。
她倏地用力,將她的手就此折斷,尖利喊聲驟起。
她松了手:“廢了你這雙制毒的手,也算還你兩次給我下藥,有來有回,我很公平?!?/p>
床上的人疼的癱倒在一側,她穩住隱隱顫抖的指尖,開始在人身上翻找,直到在衣襟內側翻出了枚平安符,平安符已有些年歲,邊緣微微泛黃。
“你做什么!”床上疼極的人再次出聲。
她將平安符納入掌心,起身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襟。
她還能做什么,不過是要拿著這能證明身份的貼身之物,去尋向小娘罷了。
她邁動步伐,準備出門,身后的人再次喊出聲:“你干什么!那是我的平安符,你要拿去做什么!”
她沒有理會,只用力將門一關,聲音被隔絕在門內。
道觀沒有點燈,四周很暗。
她放在門上的手微微顫抖著,她定了定心緒,知直到余光里出現那婆子和觀主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氣,將平安符收進內袋,邁步走到二人跟前。
她俯身行禮,聲音刻意壓低:“觀主萬福,奴婢有一事相商?!?/p>
婆子已自覺去了別處,觀主頷首:“不必多禮?!?/p>
她起身湊近,聲量放低,將準備好的說辭緩緩說來:“觀主有所不知,此人謀害的是皇家的人,長公主一干人等都牽扯在內,我得了長公主吩咐,特來提點觀主一二,一是不能讓此人過得太舒坦,二是要盯著些,莫要讓此人離了道觀?!?/p>
提及皇家,又提及長公主,觀主立刻正了神色:“是,我定當極力將人看好,絕不會讓人離開半步?!?/p>
她又遞出一袋子銀錠,觀主抬手接過。
四周依然是黑的,觀主的臉忽明忽暗看不清晰。
有風吹過,她看著自己的手有一瞬失神,卻又在下一秒倏地將手捏緊。
——
她脫離了回府的隊伍,坐著提前租的馬車繞去了關押向小娘的莊子。
于賦永還是顧及著情誼,雖將人關押在這,卻也沒讓人過得太差,吃穿用度雖不富貴,卻也夠用,只是不能出門。
院前點了燈,她視線在院子里一小塊藥田上停滯一瞬。
“是誰深夜到訪?”
有婆子披著衣服出來,她俯身:“我是主家來的,深夜前來是因著有些事要問問小娘?!?/p>
婆子看了眼天色:“這般晚了,主家可是有要事吩咐?”
婆子給她開了門,她走進屋里,屋內不曾點燈,屏風隔著里間和外間,她應:“只一些問題要問,主家要的急,才遣我深夜前來?!?/p>
婆子將自己裹好出門:“我在外邊守著?!?/p>
她走進屏風內,床上的人已起身,披散著頭發看著她,眼里隱隱戒備。
她端坐一旁:“向小娘,別來無恙。”
床上的人眼眸微凝,似疑惑又似震驚:“三姑娘竟親自前來,還如此喬裝,想來是很重要的事了?!?/p>
她不置可否,只將一平安符放在桌前,床上的人瞧見平安符,面色微變:“你對意柔做了什么?”
“你應該問的是你女兒對我做了什么,”她指腹摩擦著平安符,“你的女兒你應該很明白,是她先要跟我你死我活,我若不反擊,那落得如此下場的,怕就是我了?!?/p>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么!”
“現下不是我對她做了什么,而是你想不想她好好活著?!?/p>
她抬眸,將平安符放在床沿,“小娘不若冷靜些,聽一聽我的問題?”
四周靜了靜,門外燈籠是唯一照明,光亮透過窗戶又透過屏風,到二人跟前已十分微弱,向小娘的臉在微弱光亮下忽明忽暗。
她眼尾墜著歲月的痕跡,眉眼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溫柔的模樣,于意柔與她如出一轍。
她神色逐漸復雜,復雜到她幾乎要看不懂,直到——
“你是想問誰給你下的毒,對嗎?”
她心口一滯,倏地攀附在床沿:“你知道有人給我下毒?你如何知道的?下毒的人又是誰?”
向小娘捏緊平安符:“若我告訴你,你可以放過意柔嗎?”
“可以,”她應得很快,“你只要告訴我,我會放她一條生路?!?/p>
向小娘無力一般倚靠在床頭,她聲音摻著幾分絕望:“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時,我怕的整晚不曾睡著,我會醫理,此事府里少有人知曉,因此下的毒也不曾避諱我。
“他們是在每年給你送東西時下的毒,下在茶罐里,那毒無色無味,量也不多,累積下來人會逐年虛弱,最后發現便已藥石無醫。”
提及此,她眉頭微皺:“其實我以為你會死在外頭,所以在知曉你回府時是很驚訝的?!?/p>
于溪荷眉眼微動,只說:“半年前我曾遇見一游醫,他醫術精湛,已經給我解了毒?!?/p>
“原是如此,”向小娘垂下眼眸,“這毒很兇,我發現時已不知道給你下了多少年,我解不了。我也向來是明哲保身的,沒有涉及意柔,我便沒有管?!?/p>
便是解不了也可暗暗將毒替換,袖手旁觀就是幫兇。
她倏地握拳,床上的人似有所感,下意識縮了縮身子:“我只知道這個了,主母不知怎的一直不喜你,所以每年給你送吃穿用度都是江小娘準備的?!?/p>
“意柔是喜歡你未婚夫婿不錯,我會醫理也不錯,但我們若真是給你下毒的人,何不在你回府那日便給你毒死好了,何至于有往后那般多的彎繞?!?/p>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
她湊近,直視她的眼眸:“可你終究沒有管,你發現之后一次也沒有管過,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別人給‘我’下毒,一次又一次。”
向小娘慌了神,她避開視線:“我如何管?我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小娘,在那偌大的府里我誰也惹不起,便是同為小娘的江小娘也壓我一頭,若我管了,背后的人發現是我,來給我的意柔下毒怎么辦?
“三姑娘,你說我能如何?”
“若如你所說,下毒的人是江小娘,你有什么可怕的,她也有一雙兒女,也可成為你威脅她的籌碼——”
“不是她,不會是她!”
她聲量極大,將她突兀打斷:“不會是她,我與她斗了十幾年,怎會不知曉她的為人?江小娘才是這府里心最軟的人,可即便是她這樣心軟的人,也對下毒一事一直旁觀,甚至很可能是幫兇,那這真正下毒的人會是誰?”
會是……誰?
她心口震了震,能讓二位小娘都懼怕的人會是誰?一瞬間她腦海里閃過許多人的臉,老夫人,孔氏,又或者……于賦永?
她倏地沒了力氣,不敢相信一般退后。
可這些人都是熹荷最親的人,是親生父母,是唯一的祖母。
床上的人緩緩閉眼:“這已是我在這府里最大的秘密,你若不信,大可去查江小娘,我能說的都說了,只求你能留意柔一命,或者,你若實在恨極,也可用我的命,換她的命?!?/p>
她沒有應聲,只匆促走出屏風,走出門,走到院中。
天已蒙蒙亮,日頭墜在天邊,落下的溫度微微暖,她卻感受不到一般,周身像墜入冰窖里。
她大口大口呼吸著,看門的婆子見她這般模樣:“姑娘?你怎的了?”
婆子似要上前,她抬手阻止。
如今天已亮,不能被瞧清面容。
她壓著聲音:“我要問的問題已問完,便先離開?!?/p>
她邁動異常沉重的步伐上了馬車,車夫甩了馬鞭,馬車開始搖搖晃晃走著,她靠在車壁上,心緒仍是難平。
會是孔氏嗎?
她腦海中不斷盤桓與孔氏相處的畫面,孔氏是極不喜她的,起先她還以為是因為入府時讓她跪了祠堂,后來才發覺不是。
她就是不喜,在這之前便不喜,她最喜歡的只有她那個草包兒子。
但她也是短視的,她想不到除了后宅以外的事,她腦海里只有眼前那方寸地,雖自私,卻也不算,太壞。
她接著又想到老夫人,雖極少與老夫人相處,卻也依稀知曉此人最看重家族臉面,她不茍言笑,言辭嚴厲,但是幾乎不理后宅,只有涉及家族名聲的事才會出面。
還有……于賦永。
那最愛熹荷的爹爹。
她晃了晃頭,試圖將腦海里的三人全部晃出去,思緒卻仍不可抑制地去想,去想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為何?
為何要給熹荷下毒?是熹荷的存在威脅了誰?還是擋了誰的路?熹荷唯一能提的只有那樁婚事,也只有于意柔要與之相爭,涉及于意柔,向小娘也不會說謊,她不是下毒的人。
所以為何?
“吁——”
馬車倏地停下,接著車窗被敲響,她起身開窗,騎著馬的人看過來,只一眼便挪開。
他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變扭,聲音也生硬著:“我的人說瞧見你喬裝出了城,一整晚都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