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娘面上的笑僵了僵,她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愈加柔和:“朗哥如今多大了?是不是快十五了?那日我瞧見,個子很高。”
江小娘重新笑著:“才滿十四呢,這幾年長得快,一下便竄的很高了。”
“這樣,”她從玉潤手里拿過茶罐打開聞了聞,茶香撲鼻,她深吸一口氣:“小娘做的茶真是好,我也不能白拿,這幾日我帖子收得多,正好帶著妹妹去露露臉,小娘覺著如何?”
“這,這會不會太麻煩了些……”江小娘的聲音透著遲疑,拒絕的意思分外明顯。
她再度笑開:“怎會?五妹妹如四妹妹一樣也是我妹妹,我帶她出去露臉,也好尋個好夫家不是。”
可四姑娘如今如何,府里人還有誰不知曉?
江小娘也想起還在道觀里關著的四姑娘,她神色險些維持不住,還要再出聲,于溪荷便一錘定音:“便這就這般辦吧,正巧明日我要出門,屆時我與母親說一聲,便帶著五妹妹一同。”
說罷她帶著玉潤兀自離開,留下江小娘獨自在房內,面上的笑一點點撫平。
張嬤嬤是她心腹,這番話聽得她心里微沉,她禁不住上前:“小娘,這三姑娘是何意?莫不是她已經——”
“住嘴!”江小娘厲聲喝止,她面上的笑徹底褪去,原本柔和的眼眸隱隱透著警告,“此前便與你說過,關于她的事你絕不能再提,要爛在腸子里。
“如今不過是她來了一趟,說了兩句話你就這般沉不住氣,能成什么事?”
張嬤嬤連忙垂眸:“老奴知錯。”
江小娘緩緩閉眼,手緊緊抓緊手帕,指尖用力到發白:“去將盈繡喚來。”
“是。”應了聲的張嬤嬤就要邁步離開,江小娘似是又想起什么,倏地出聲:“朗哥呢?今日可是朗哥歸家的日子?”
于鴻朗慣常住在書院,五日歸家一次。
張嬤嬤應:“應是的,這會朗哥該是在主君那。”
“等那邊結束,你將他一同喚來。”
“是。”
——
天色再次昏暗下來,如今正值盛夏,被曬過的地方好似還殘留著熱意,走過長廊時一陣悶熱。
于溪荷摸著額頭細汗,一步步走著,玉潤跟在一旁不斷給人扇著風:“姑娘再忍忍,府里已經開始用冰了,等回了院子就涼快了。”
“還好,只是走著用了力氣才出了些汗,”她捉摸著方才江小娘的神色,“我記得明日的帖子是長公主下的?說是去莊子避暑。”
玉潤應:“嗯,長公主的帖子不好回拒,姑娘昨日還說得去的。”
她頷首:“這江小娘滴水不漏,怕是沒法從她身上下手,我需得從旁籌謀。”
玉潤似懂非懂:“所以要利用五姑娘和朗哥?”
提及此她不免猶豫:“五姑娘和朗哥終究是不可控的,姑娘打算如何做?”
于溪荷嘆了口氣,她拿過玉潤手里蒲扇給自己大力扇風:“愁的便是這點,無論是五姑娘還是那于鴻朗,表面上都是副無欲無求的模樣,更何況他們還有江小娘,這江小娘不是簡單角色。”
玉潤聽了也覺得難辦,頓時喪了臉。
她看在眼里,抬手點了點玉潤鼻尖:“怎的了?”
玉潤低著聲音:“只是覺得怎的這般難辦,沒了向小娘還有江小娘,總是重重阻礙。”
她笑開,用肩膀將人輕輕一撞:“可我們也很接近真相了玉潤。”
她有預感,江小娘就是距離真相前的最后一道阻礙,而江小娘的軟肋又如此明顯。
“對了那茶葉呢。”
玉潤將一直拿著的茶罐遞出,她拿著茶罐,左看一會又看一會:“你確定是這模樣的茶罐?”
玉潤點頭:“確定的,每次送來都是這樣一小罐,姑娘很愛喝。”
她端詳著茶罐:“熹荷此前可有對什么過敏過?”
這話問的突然,玉潤不解:“姑娘對陳皮過敏,只要吃了便會渾身起疹子,若是嚴重怕是會直接暈過去,姑娘問這個做什么?”
陳皮過敏。
她眼里閃過意外,也當真是巧,她也對陳皮過敏。
“此事知曉的人多嗎?”
玉潤應:“如若每次給姑娘送東西的是江小娘,那她該是知曉的,除了她以外,也不知曉大娘子是否知曉。”
她捏著茶罐,神色若有所思:“既然她知曉,那此事便好辦許多,這一次,我要以自身為餌。”
——
翌日,城外莊子。
此處乃長公主在城外購的莊子,不屬皇莊屬私產,因此也格外隨意,邀請的也多是與長公主交好的人家,此前的勤毅伯府也在內。
因著都相熟,大家也不拘著什么禮數,于溪荷帶著五姑娘見過長輩后便去了后院,莊子倚靠一大片湖水而建,后院正與湖水相接,不僅涼快,景色也好。
長公主正泛舟湖中,瞧見她來頓時揚聲:“熹荷!這邊!”
她應聲:“公主小心些,仔細莫要掉下來了。”
小舟不大,將將容納兩三人,長公主隨侍的宮人在一旁護著,生怕人就這般掉下來,長公主卻分外不在乎:“無事,便是掉下水,換身衣服便好了,左右男客在另一邊。”
因著是莊子,后院一分為二,兩方互相都瞧不見。
她上前扶著長公主上岸:“那可不行,若是掉下水,公主病了該如何是好?”
長公主笑得眉眼彎彎:“熹荷真是說笑了,這么大的太陽,我就是泡在湖里半個時辰也不會生病,倒是你得注意些,你身體這般不好的,等會可別掉湖里了。”
長公主已站在岸邊,她笑著俯身:“公主萬福。”
五姑娘一同俯身:“公主萬福。”
五姑娘向來沒什么存在感,長公主瞧著面生,她仔細將人看著:“這又是你家哪個姐姐妹妹,瞧著怯生生的。”
她牽過五姑娘,將人帶到跟前:“這是我家五妹妹,她年紀還小,有些怕生,公主莫見怪。”
于盈繡揪著手帕,又是一聲:“公主萬福。”將怯場的模樣做了個十成十。
她也順勢將人安撫:“五妹妹莫緊張,公主可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了。”
這句恭維一下夸進了長公主心里去,她頓時笑開:“熹荷你這是安慰你家妹妹,還是變著法討好我呢?莫不是又有事麻煩我?”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促狹:“今日我堂兄也來了,距離上次你們見面已過去許久了吧?”
趙承淵竟也來了。
她蒲扇遮面,遮掩神色:“哪能呀,我哪里能麻煩公主?”
她轉移話題:“這次我還帶了禮物來,怕公主嫌棄,便只好先說公主幾句好話了。”
聽到禮物二字,長公主眼眸微亮:“什么禮物?”
這時玉潤正巧走來,她看向玉潤,玉潤暗暗點頭,她神色不變,接受玉潤手里的禮盒熟悉的茶罐。
“也不是什么名貴東西,這茶是我這妹妹的小娘親手做的,我喝了有八年,昨日才得了新的,想著今日要來見公主,便一同帶來與公主分享。”
長公主接過茶罐,她已來了興趣:“什么茶這般好喝,竟讓你喝了八年那么久,我得嘗一嘗才是。”
說著她將茶罐遞給宮人:“去泡一壺來。”
宮人退下,于盈繡不著痕跡抬眸看了眼茶罐。
于溪荷看在眼里,她笑著:“自是有些特別的味道,與外邊的都不同呢,你說是不是,五妹妹?”
突然被喚到名字,于盈繡似是嚇了一跳,她連忙出聲:“不過是我小娘自己做的玩意,怎能入長公主的眼。”
長公主不喜她這副上不了臺面的模樣,她挽著于溪荷:“熹荷喜歡,我便喜歡,那便是好東西。”
說著挽著人往前走著,于盈繡諾諾跟在身后。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低聲:“你怎的帶她出來了?膽子也小,等會怕是玩不盡興。”
她拍了拍長公主手背,也跟著低聲:“我家這妹妹近來在相看人家,如何也是我們于家的姑娘不是?我便帶她出來露露臉。”
“相看人家?”長公主面色一駭,“又相看啊?上次出來你也說給你那二姐姐相看人家,后來便出了你四妹妹的事,別這次又有什么幺蛾子。”
這話說的。
她掩面咳了咳,避重就輕:“可莫要說這晦氣話。”
幾人進了屋子,屋子里正聚著些貴女互相交談著,瞧見長公主來,紛紛起身行禮,長公主揚聲:“莫要拘泥這些,大家玩的高興便好。”
說著拉著于溪荷走到桌前:“現在外邊正熱著,我們先打一會葉子牌吧?等日頭過了再去泛舟。”
她發了話,旁的人哪有不依的。
于溪荷拉著于盈繡一同坐下,長公主又喚了一女子過來:“這是禮部尚書家的姑娘,李書陽。”
她頷首見禮。
四人便就這么打起葉子牌來。
這李書陽是個健談的,不一會便聊起近來熱議的文章造假一事。
“也不知怎的想的,好好的讀書人怎的就去造假文章了?只是害得那忠勇伯府的孔姑娘,本就不愛出門,如今退了婚,更是不愛出門了。”
長公主也聽了一耳朵這事,她將葉子牌打出:“庒實是吧,我起先遠遠瞧過這人一眼,聽別人說是個謙遜的可造之材,誰曾想竟會做這等子事。”
于溪荷眼眸微抬,她裝作好奇:“我這幾日都不曾出門,這事只聽了些風聲,那文章大家可有見過?我倒是想看看如何造假的。”
李書陽應聲:“還能如何作假?他早年在詩會的一篇文章是直接照搬同門的,他字寫得好,又有特色,一眼便能認出那是他的字跡。”
提及此,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眉頭微皺:“不過還有一怪事,那天夜里下了場雨,那文章沾了水竟全部化開了,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化開了。
她眼眸微暗,這是幼時她曾與阿兄玩過的游戲,一淀粉和水再加以顏料,所寫的字干了后與普通字跡無異,但遇水卻能盡數化開。
阿兄被迫陷害友人,心里定是極煎熬的。
他只能想到這辦法,想著若是字跡化開,會引著人去查去探究,若有心,或許便能找到破綻證明這文章是偽造的。
可世人終究愚昧,瞧見了便信了,便是字跡化開也只會歸咎于怪事。
這庒實又并非什么權貴,在寧王府的暗中推動下,也不會有人為他出頭。
她原本還想將文章找來瞧瞧,看看是否有阿兄想傳達的事,如今看來卻是不必了,阿兄沒想過傳達什么,他只是想救友人。
“熹荷?怎的不出牌?”
她回神,才發覺已輪到她出牌了,她隨意將一枚牌推出,不曾想牌剛出,對面的長公主乍然出聲:“我贏了!”
她拿過那張牌推進自己牌面里,笑得分外爽快:“哈哈哈哈我贏了,看來熹荷今日是我的福星才對!”
于溪荷笑著附和:“是公主打得好。”
幾人笑作一團,便是于盈繡也一同笑著。
這時宮人端著茶水前來,長公主瞧見:“可是熹荷帶來的那罐茶葉?”
宮人應:“是。”
長公主擺手:“讓大家都嘗嘗。”
于溪荷離得最近,她接過茶杯飲下,茶果然是好茶,尤其是飲下后殘留的淡淡梔子香,很是特別。
長公主飲下后也眼眸一亮:“確實不錯,不愧是熹荷喝了八年的茶。”
她看向于盈繡:“你小娘確實手巧,這制的茶別有一番風味,許多名貴茶葉也不曾有這味道。”
于盈繡連忙起身行禮:“多謝公主垂愛。”
長公主最不喜這副模樣,她皺眉:“莫要這般,說了許多次了,今日不必拘泥這些虛禮。”
李書陽瞧著公主神色不好,她順手將人扶起。
“誒呀,這妹妹瞧著年紀還小,公主莫要與她計較,”她笑著看向身側,于溪荷的位置,“于姑娘你說是吧,你家妹妹……”
“誒,姑娘?于姑娘!”
只見原本端坐著的人眼眸緊閉,面色慘白,稍一觸碰便軟軟倒下,朱釵落了地,而旁的人頓時慌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