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溪荷沒再去孔氏院子,甚至連江小娘那她也沒有再去,她只“安分”待在院子,將那枚要送給于賦永的壽桃玉佩雕刻著。
一筆一劃很是認真。
遞進來的帖子她看了一遍也都一一回絕,只說病還不曾好。
期間長公主的人來了一次,送來了對金鑲玉耳墜,款式很是精巧,晃動間似有流光,長公主的人還傳了信,說很高興,因為她送的簪子,她找到了家新的首飾鋪,說是設計非常精妙。
她也是才知曉珠圓買的那簪子還有個小機關,扣一扣尾部便能讓頂上的牡丹綻開,長公主喜歡極了。
這對耳墜也是在那買的。
那首飾鋪也因著長公主的垂愛,開始在汴京時興了起來,每日的客人訂單源源不絕,她也樂得其見,因為這般珠圓過去便不顯眼了。
是的,珠圓已去了好幾次首飾鋪子,掌柜的已將她看作貴人一般。
只是庒實還不曾回。
她拿著刻刀在玉佩上又刻上一道,正正將壽桃的完整模樣刻出,玉潤端著茶水進來,伸著頭看了眼,眼里浮現贊嘆:“姑娘手是巧,刻的當真活靈活現,就是外邊有名的玉匠也不一定有姑娘這般厲害。”
她忍俊不禁:“那是因為我在你眼里哪里都好,我不過會些皮毛,瞧著還可,不過是因著我紙樣畫的好。”
論雕工還是他阿兄好些,這也是二人謀生手段之一,她畫紙樣阿兄雕刻,只阿兄從沒讓她擔心過生計,她都磨洋工一樣,偶爾畫一畫。
此前聽庒實說才知曉原來阿兄把錢都留給她了,自己進京趕考還要去支攤子。
若非要去支攤子,也不會被人發現能模仿字跡的能力。
她眼眸微暗,繼續雕刻著,珠圓也走了進來,支著腦袋看了眼,只說:“姑娘親手雕的玉佩,做什么要送給主君,要我說隨便去買一個好了,誰知道是不是姑娘自己雕的。”
關于熹荷到底是被誰下的毒終究還是告訴了珠圓。
她一邊雕刻一邊應:“誰說我要送給他了。”
珠圓眨了眨眼:“那姑娘不送,怎的還雕了這么些天。”
她雕下最后一刀,接著拿過皮輪,沾著混著水的解玉砂,不斷將玉摩擦,這一步喚作拋光,是個細致活,需得慢慢的,極有耐心的,一點點讓玉發揮光澤。
她做的極認真:“一是為著做給他看,讓他當真以為我被嚇住了,什么也不會查了,二是。”
她將玉放進水里清洗干凈,再度用混了解玉砂緩慢摩擦著:“二是我日日放在跟前,便會日日想起他,就能不斷警醒自己,如今我的等待,不過是蟄伏,是蓄力。”
玉潤抬眸:“姑娘想好要怎么做了?”
她停了動作:“二姑娘的婚禮就要到了吧。”
珠圓應:“是了,好似是后日,這幾日府里的氛圍都變喜慶了,大夫人高興,給各院送了極珍惜的流光錦,前幾日給姑娘看過的。”
“女兒出嫁,大夫人自是高興的,今天就先到這吧,”她起身,將跟前物件收拾齊整,“先去給二姑娘買個添妝。”
玉潤聽言拿來衣襟:“姑娘要親自出門買?”
她頷首:“嗯,去有鸞首飾鋪,庒實去了好些天,按照腳程,如何也該回了。”
聽到有鸞首飾鋪,珠圓支起了耳朵:“那姑娘打算讓誰同去?”
她笑著:“自然是你了。”
珠圓高興得險些跳起來:“這是姑娘第一次帶我出門!”
說著跑出門去:“我去換身好看衣服來!”
她與玉潤對視一眼,一同失笑出聲。
——
半個時辰后,于家馬車停在有鸞首飾鋪,掌柜的對于家馬車已極熟悉,遠遠瞧見便已迎在門前,人還沒下馬車便已出聲:“珠圓姑娘來了。”
珠圓率先下了馬車:“今日不僅我來了,我家姑娘也來了。”
車夫拿來腳凳,于溪荷掀開帷帳,一邊下馬車一邊環看周圍,視線在一旁書鋪上停了停。
掌柜的聽見那句我家姑娘時便已慌張起來,一會喚人去二樓準備包間,一會又喚人去泡壺好茶,一會又問伙計今日的首飾可有準備。
她笑著:“掌柜的不必忙活,我不過是來買些首飾,不用這般大陣仗。”
掌柜看著人,矜貴又素雅一身衣襟,眉眼柔和,又帶著幾分明媚,這樣好看的人光是站在她跟前她都覺得周圍花都開了,哪里還能將人怠慢。
她連忙將人請進來:“姑娘說的哪里話,姑娘生得這么這般好看,多大的陣仗都是應該的。”
她舉著蒲扇遮面淺笑,門前正走出一貴女,瞧見她時稍稍駐足,她頷首以示禮節,接著邁入鋪子,上了二樓包間。
包間放了冰,很是涼快,她妥帖坐下:“今日來是給我家姐姐選個添妝禮,不知掌柜的有何推薦?”
添妝禮,那可是大單子。
“這可是大喜事,”掌柜頓時笑開了花,她俯身,“這廂先祝令姊新婚之喜,和和美美,好不快活。”
于溪荷笑開,她示意珠圓,珠圓從衣袖里拿出幾個銀裸子:“賞你了!”
掌柜畢恭畢敬領了銀裸子:“那我這便下去準備。”說著妥帖關上門。
她看了一圈,起身,與珠圓對視一眼后便出門,七繞八繞去了后院,后院與隔壁書鋪相連,她來時陣仗大,庒實只要在定會來見。
她張望了瞬,后院卻空無一人,還不曾回來?
她心下不免失望,思慮一瞬后決計去書鋪看一眼,不曾想才走兩步,一道身影突然掠至身前,不等她反應便摟著她的腰帶著她一個轉身。
她被帶進角落,黑暗中看不清晰,她心口跳的極快,抬手就要給人一巴掌,卻又被人拽緊手腕。
“是我。”
是,是謝成錦。
她松了口氣,身形松懈下來,抬眸瞧見他神色凝重,正不斷往外看著,心又一下提起:“怎的了?”
他胸膛悶響:“這里暴露了,對方反制一手,庒實今晨回來,險些沒了半條命,我本要去給你報信,誰曾想你竟親自來了,他們正在里邊候著,看看到底是誰會來接頭。”
若被對方瞧見接頭的人是她。
她心里一悸:“對方是寧王府?”
“嗯,是此前與周宏方在青樓接頭那女子,她混跡市場多年,有些人脈,庒實的臉曾被人瞧見。”
竟這般無孔不入。
她禁不住拽緊他衣襟:“那庒實呢?可還好?”
跟前人垂眸:“他人還算機智,發覺不對后便有警覺,只是沒有武藝挨了兩刀,現在在我府里。”
“在你府里?”她凝眉,“那寧王府是不是知道是你了?你是不是暴露了?對你可有影響?”
跟前人一時沒有應聲,只垂眸看過來,角落里沒有光亮,他的眉眼看不清晰,只覺得眼眸沉極了。
怎么……了?
她不大自在,松開拽他衣襟的手:“如若沒什么事——”
腰間的力道倏地一提,她足尖被迫離地,接著有手按在脖頸,溫熱壓了上來,他沒有一點預兆,抿過唇瓣,探進內里。
她呼吸一滯,心跳無征兆加快,大腦一片空白,直到柔軟拂過上顎,她一陣戰栗——
“你,唔,謝……”
聲音又被淹沒,抵死糾纏。
腰間的手逐漸上挪,上挪再上挪——
她心一急連忙去抓他的手,他又倏地抽離。
呼吸急促著,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
唇瓣一陣陣酥麻,她眼眸微紅,氣不過就要一拳打上去,他又壓了下來,極近,僅一線距離。
他緊緊看著她,眼里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溪荷,你是不是從未想過要退婚。”
空氣倏地一靜,天熱著,她卻無端覺著心口一涼,仿佛來自深山的冰泉水將她兜頭一澆。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放棄我,嫁去寧王府?我對你而言,到底算什么?想用的時候拿來用一用,不要的時候就像垃圾一樣丟開?”
她何時這樣想過?
“我從未。”她本想反駁,卻又想起自己做的事。
她垂了頭,伸手拽住他衣襟:“我從未這樣想過,謝成錦,如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會走到這一步。”
“迫不得已?”跟前人一下抓過她的手,拽緊手腕,“我是武侯,我手握兵權,你怎知我不能與寧王府抗衡?你總是這般,這般不信我。”
手腕上的力道極大,卻仍克制著,克制著沒有捏疼她。
她抿著唇:“可你不能保證,你可知我查到了哪一步?我阿兄的失蹤于家脫不了干系,又涉及寧王府,焉知兩家有無勾結?我朝重文輕武,你手握兵權又容易為太后忌憚,彼時相爭之下,誰輸誰贏?”
她抬頭,回應他視線的眼眸微紅:“謝成錦,我可以輸,再不濟不過是我的性命也交代進去,可你呢?我如何能,如何能讓你與我一同,還要壓上你的身家性命。
“這樣是最好的,對我們都好的,他們不知我底細,只會輕視我,也只有我可以在細微處給他們致命一擊。
“你別忘了,你身后還有你的靖武軍,你的將士你的戰友,你若倒了,他們該如何。”
相顧無言。
她挪開視線,看向外邊:“我先走了,本就不能離開太久。”
說罷松開他衣襟,就要離開此處,而才邁動步伐,身后的人便又將她拽緊,一封信被塞進手心。
她指尖微顫,邁動步伐離開,她回了包間。
珠圓正與掌柜周旋,二人瞧見她來頓時停了話頭,掌柜笑著:“姑娘回了,快來瞧瞧,首飾我已備好。”
卻不等她應聲,隔壁突兀傳來打斗聲,乒里乓啷一陣震動,是明顯的冷兵器碰撞的聲音,珠圓反應過來,連忙過來將人護在身后。
“姑娘,我,我保護你!”
掌柜也慌了神,她召來伙計:“怎的了?隔壁怎的了?”
伙計白著臉:“小的,小的也不知怎的了,隔壁原本還好好的,突然就涌出了一群人,接著又有一群人從角落里出來,然后兩方就打起來,且,且……”
掌柜厲聲:“且怎么?”
伙計渾身一個哆嗦:“且,且都是要命的!是要命的!”
掌柜也白了臉,她連忙:“先,先關門!”
說完自己又反應過來:“不行,不能關門,我們離得近,后院又是連著的,若是打過來,鋪里貴人又多……”
在一旁的于溪荷拂開身前珠圓:“掌柜的,我有一計,不若先讓幾個健壯男丁堵住后院,然后快些將貴人們送上馬車,總歸是人先離開。”
掌柜聽了這話,頓時覺著有禮,她慌忙點了幾個伙計:“你們,你們幾個先去堵后院。”接著又回過頭看向她:“姑娘,還情姑娘先行一步。”
她看了眼首飾,是三套別出心裁的頭面,都是上上品,她隨手指了套牡丹花的:“還請掌柜在明日前將這套頭面送來,屆時我再付銀子。”
掌柜只將人迎著往外走:“誒呀好姑娘,現下且不說這個,您且走,莫要傷了才是。”
她被送上馬車,珠圓趕忙招呼車夫:“快,快回府。”
前面的馬車也走得極快,車夫連忙跟上,帷帳因著速度太快飄忽了瞬,她打開車窗,看向書鋪,準確捕捉到里面正打斗著的熟悉身影。
他戴了半張面具,劍劍見血。
似是感受到她目光,他倏地回過頭,透著血性和狠厲的眼眸微凝。
馬車漸行漸遠,她逐漸看不清晰。
珠圓后怕著:“怎的突然打起來了,還,還是要命的,這也太嚇人了些……”
她收回視線,從懷里拿出那封他帶來的信,封面沒有題字,珠圓似有所感看過來,她似要問出聲,她抬手制止。
不能喧嘩。
珠圓了然,縮在角落里。
她打開信,抽出信紙,卻不是謝成錦的字跡,乃是庒實,只見上面寫著。
“郎中已死,死因不明,寺中并無人詢問姑娘身份,可證明姑娘身份之物也已盡數銷毀,不知何人所為。”
她倏地捏緊信紙,怎會是這般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