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躺回小榻,攏好錦被,好似冷靜了,又好似只是強壓著心緒,她抬眸:“玉潤,你去請個郎中來,我知曉有些郎中有秘方,用藥雖猛,卻能讓人迅速好全。”
玉潤聽了面色一白:“姑娘,姑娘不過是風寒,何至于要用猛藥?猛藥傷身,瞧著好似是好了,實則已傷了內里。”
她沒有應聲,只靜靜將人看著,眼里好似沒有情緒,卻無端讓人看出她的執拗。
就像在說,那能如何?如今還能如何?
玉潤紅了眼眸:“其實不報仇也沒什么,世上總有些事情是做不到的,是人力之不可為,姑娘泉下有知,也不會怪罪。”
珠圓也跟著紅了眼睛,她撇著嘴:“是啊姑娘,活著的人總是更重要的,姑娘已傷害自己許多回了,明明過敏才好全。”
她手不自覺拽緊錦被,抓緊又松開,抓緊又松開,最后無力一般癱倒在小榻旁。
“不行,”她克制著聲音,“我阿兄還活著,謝成錦也還活著,包括你們,庒實,你們都活著。”
她已拉了太多人入局,早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上次庒實的事謝成錦便直接與寧王府的人對上了,焉知是不是暴露了,是不是落了寧王府圈套。
甚至忠勇伯府的孔玉泠,還在等庒實能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玉潤忍了忍,忍了又忍,最終抹過眼角淚水,站起身:“我去給姑娘請郎中。”
珠圓眼淚流的更兇,如何也擦不完,只一邊抹淚一邊給自家姑娘掖著被子,想了想又找來梨膏糖:“這不是玉潤買的,是小侯爺之前帶來的,姑娘一直不舍得吃完,我便放好了。”
她接過梨膏糖,打開紙袋,里面的梨膏糖已化作一片,早就不成樣子。
珠圓瞧見,一下哭的更兇:“怎的化了?我明明有好好放的,怎的就化開了?”
如今天熱,便是沒有化開,留了些時間的梨膏糖也不能再吃了,她拍了拍人腦袋。
“沒事,他還會再送來的。”
——
兩日后,雨絲微涼。
而雨幕中,一輛華貴馬車緩緩行進著,后邊跟著一箱又一箱聘匣,聘匣上流轉著鎏金,銀飾,光是看上一眼便能瞧出其中華貴。
自然,寧王府下聘自是要華貴的,彼時世子娶親時聘禮甚至是從皇宮拉出來,滿滿幾箱子都是御賜之物,如今已算低調了。
“阿娘,到了。”
為首騎著馬的少年在雨幕中翻身下馬,他撣了撣身上匯聚的細密雨珠,掀開馬車帷帳,朝著馬車里的人伸手。
于是纖纖玉手緩緩伸出,接著是繡著金絲的衣袖,象征著權勢的淡黃褙子,最后是好似從不曾為歲月留下痕跡的一張面容。
眉眼如畫,嘴角含笑,自有一番氣度。
當年寧王妃冠絕汴京城,不僅精通詩詞,更是生得一副好面容,如今窺見,竟比當年還有韻味些。
大抵是權勢滋養。
她扶著兒子的手下了馬車,女使在一旁打著傘,她看向自己兒子沾了雨絲的眉頭忍不住蹙眉:“說了讓你一同坐馬車,你不聽,如今淋了雨若是病了該如何?”
少年一改往日的文人裝扮,穿了身矜貴襕袍,只神色莫名郁郁,他扯動嘴角:“兒子喜歡騎馬。”
于家眾人已迎在門前,于賦永帶頭行禮:“見過王妃,王妃萬福。”
寧王妃雙手交疊在身前,腰背微微挺直,聲音仍溫和著:“不必多禮,今日我是來下聘的。”
兩家早早就結了婚約,也寫下婚書,只差下聘。
于賦永迎著笑讓出大門:“王妃請。”
寧王妃帶著趙承淵走在最前,孔氏病了兩日,今日為了迎王妃,撐著上妝遮蓋病氣,她帶著笑陪著王妃:“小郎君真是好,一表人才不算,還這般有才氣,實在是我們熹荷高攀。”
王妃也笑著:“可別這么說,你家熹荷才是養得好,是我家那臭小子有福氣。”
二人和和美美進了正堂,王妃端坐主位,于賦永孔氏緊隨下首,趙承淵站在堂前。
于賦永笑著召來女使:“去跟三姑娘說,可以上來了。”
女使領命退下,走到屏風后,一身華服的姑娘跟前,她就要俯身,姑娘淺淺扶住人手臂,接著雙手交疊,緩步走出。
壓裙的玉佩微微晃動,又穩穩貼在裙角,鬢間的單枝步搖隨著步伐,一步一慌,極雅。
她緩緩抬眸,面上淺淺薄妝,面頰珍珠飾面,嘴角微微揚起,她笑著,緩緩俯身:“王妃萬福,父親母親萬福。”
王妃仔細將人瞧著,越看心里越滿意,她招手:“近些。”
于溪荷依言上前,王妃牽過她的手:“長樂說你好極了我還不信,如今瞧著當真是好極了,我膝下沒有女兒,瞧著你這般可人,我實在是高興。”
她再度俯身:“謝王妃夸贊。”
王妃又召來趙承淵:“你也過來。”
趙承淵神色猶豫了瞬,還是走至于于溪荷身旁。
王妃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朝著孔氏笑道:“你瞧,是不是登對極了?”
孔氏面上已有疲憊,她極力笑著:“是熹荷高攀了。”
“怎會?分明是我家小子有福。”
二人頓時笑作一團,那方聘禮的單子也呈了上來,于賦永接過單子,與孔氏一同查看著,王妃回避視線,只拍著于溪荷的手:“你這般好,我家那小子還識趣呢。”
這話一出,趙承淵面色頓時不好,于溪荷也禁不住回頭看了人一眼。
莫不是他當真與家里提了要解除婚約?
瞧見人臉色,她眉眼微挑,再回過頭時只當什么也沒發覺,只低眉順眼:“郎君是極好的。”接著裝作羞赧一般垂著頭。
王妃頓時笑彎了眼:“你喜歡,喜歡就好!”
那方倆人看完了聘禮單子,瞧見王妃笑得如此開懷,頓時陪著一同笑起來,于賦永起身行禮:“王妃不若移步不膳堂?夫人備了佳肴。”
孔氏也跟著站起來:“是了,妾備了飯菜。”
寧王妃牽著于溪荷一同:“今日的菜可是你喜歡的?”
她掩面,極近女兒姿態:“今兒自是緊著王妃您的,只母親疼我,悄悄塞進了幾道我愛吃的,是我饞嘴。”
后方的孔氏聽了這話不禁抬了眸。
王妃并無察覺,她特意放低聲量:“你喜歡什么,等會指給我看,等你嫁過來,我給你去找廚子。”
一行人行至膳堂,她扶著王妃落座主位,王妃又拉著她坐在一旁,幾分紛紛落座,接著菜被端上來,女使候在一旁隨侍。
幾人吃得其樂融融,時間很快流逝,直到女使撤下殘羹。
她接過女使遞來的手帕,一邊擦拭嘴角,一邊似是不經意間提及:“說起來我給爹爹刻玉佩的紙樣如何也畫不好,實在是憂心地緊。”
飯桌下的腳踢了踢身旁的趙承淵。
趙承淵神色微怔,抬了眸。
王妃聽了這話頓時來了興致:“你還會雕刻玉佩?”
她淺笑著:“不過會些皮毛,自己搗鼓了半天也沒個章法,紙樣如何也畫不好。”說著又踢了踢身側的人。
趙承淵抿著唇,他試探著出聲:“不若我幫一幫姑娘瞧一瞧?若能解了姑娘困境,便再好不過。”
這話一出,王妃當即出聲:“那敢情好,你們這便去吧,看完紙樣你再帶著于三姑娘出去逛逛,今日不出門,到成親前都不能見了,那還得好多天呢。”
實則不過七天,距離成親只七天,謝成錦仍沒消息。
她裝作羞赧,沒有應聲。
王妃發話:“你們快去吧,年紀輕輕的,拘在這算什么。”
于是二人起身行禮,一同走出膳堂。
走出膳堂很遠后,溪荷面上刻意裝著的神情才緩緩褪去,吃了郎中開的猛藥,風寒雖好,身體卻虛了不少,方才為著迎合王妃,她已用了不少精力,如今停下大腦一陣眩暈。
她停了腳步,玉潤上前將人扶著,并肩走著的人也轉過頭:“姑娘怎的了?”
她搖頭,只俯身行禮:“今日利用郎君是我不對,只我無論如何也要出府一次,還請郎君帶我出府。”
她與方才在堂前幾乎是兩幅模樣。
趙承淵看著跟前的人,驀然想起那日,他們隔著車窗相望,她說他天真,竟覺著父母會如他的愿。
他確實天真了,在家里鬧了一通,得來的不過是罰跪祠堂。
他垂了神色:“姑娘,不是在下不想帶姑娘出府,只如今我也掣肘著,我隨行小廝都換了個遍,都是父王母妃派來監視我的,就這樣帶姑娘出府,怕是同樣掣肘了姑娘。”
她眉頭微皺,思量片刻后還是出聲:“無事,我可帶郎君甩掉隨行,只需郎君以郎君名義帶我出府。”
這倒讓趙承淵疑惑了,若要出府,何時不可?為何一定要以他的名義?
他禁不住問道:“姑娘這,這是為何?姑娘如今模樣,想來已決計待嫁,如此家中還會掣肘你不成?”
她禁不住看了眼天色,如今午飯已過,本就只有一下午的時間,若是再蹉跎。
她上前拽緊人衣襟,神色帶上祈求:“郎君,算我求你,今日便帶我出府吧。”
——
趙承淵終究帶著人出了府,他無法拒絕,如何也無法拒絕她那般神色,執拗地,好似天將坍塌一般,只一眼便讓他再無章法。
馬車搖搖晃晃行進著,來監視的隨行跟在馬車后,還有兩名于府女使,不知是不是于賦永派來。
于溪荷帶上了珠圓玉潤一同,她抓緊手帕:“一會郎君與我先進成衣鋪子,我會選一件衣裳去試衣間,然后繞去后院,郎君便裝作要去買些吃食給我驚喜,留一部分候在成衣鋪,而跟著你的那幾人,你先融入鬧市,我會從后方繞出來,與郎君匯合。”
她沉思著,接著看向玉潤:“玉潤你是我心腹,你便留在成衣鋪,順便將于家和王府的人拖住。”
“而珠圓,”她又看向珠圓,“屆時你與我一同進試衣間,入后院后我們兵分兩路,你走小道去雇輛馬車來。”
她想了想,從內袋拿出一手帕:“你將這手帕系在車前,我瞧見后自會上車。”
二人紛紛應聲,她再度沉寂,思索接下來該如何。
她模樣太過肅穆,吩咐命令又是這般沉著,看得趙承淵一陣訝然,馬車是王府的馬車,內里很是精巧,他敲了敲內壁,從中拿出一水壺,又從另一方拿出一茶杯。
他倒了茶水遞出。
卻被挪開:“不用,多謝。”
他被拒絕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出聲:“姑娘你,你……”
開了口卻又不知說什么,于是神色一陣懊惱。
于溪荷終于抬眸與人對視,她眼里的情緒極復雜:“我與郎君是截然不同的人,郎君就算違抗了家里,王爺和王妃也是珍愛郎君的,我卻不是,我不過是我父親手里一枚棋子。
“于賦永若想扔了我,隨時便能,我不愿任人擺布,于是也要入局,只時至今日,我已拉了太多人下水。”
她頓了頓:“其中便有兩人無端沒了消息,我很擔心。”
趙承淵聽得云里霧里,卻準確瞧見跟前人在提及“兩人”時,眉眼瞬間盛滿擔憂。
是……伙伴?還是別的?
他拽緊茶杯,指尖不自覺用力。
于溪荷卻不愿再說了,她打開車窗往后看了眼,人仍緊緊跟著,于是她重新關上窗。
“今日郎君之恩,往后郎君可向我討回。”
若彼時兩人還能如此平和坐在一同交談。
她晃了晃頭,將無關的思緒甩開,今日出府的目的,就是找到趙承淵找到庒實,再搞清楚這幾日發生了何事。
如果尋不到,也該去查探一二,好讓她心里有底。
馬車緩緩停滯,玉潤掀開帷帳看了眼,接著回過頭:“姑娘,到街道了,成衣鋪就在前面。”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面上已帶上笑,柔和的,并無煩憂的。
趙承淵率先下了馬車,接著伸手進來,她稍一停頓,接著抬手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