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入紅蓮的意識中,楚寧便覺腦袋一陣轟鳴,傳來陣陣鉆心似的劇痛。
鋪面而來的是各種繁雜的訊息,畫面、聲音裹挾在一起,一股腦的涌來,讓楚寧心神動蕩,險些一瞬間心神失守。
好在他畢竟經歷過不少光怪陸離之事,很快就穩住的心神,在深吸一口氣后,暫時隔絕了外界傳來的一切訊息,又在心中默默運轉了幾遍寧神靜氣的法門。
而后,他方才收起神通,準備再次感受紅蓮意識海中的一切。
只是這一次,哪怕他做好了準備,一瞬間涌來的各種訊息,依然讓他耳暈目眩。
好一會后,方才漸漸適應了些許,也終于能分出些許經歷開始仔細打量起紅蓮意識中的狀況。
就如那個來自神秘的“沈幽”所言。
紅蓮記憶極為繁雜,在這意識海中包裹著大量從未被其提及的畫面。
一群身著異域服侍,跪地哀嚎的百姓。
一座燃燒的城池。
一片黑暗的地牢。
還有數不清的斷肢殘臂,伴隨著滿地的鮮血。
這是短短十來息的時間里,紅蓮的意識海中以快得驚人的速度閃過了諸多畫面,其中這幾幅場景出現的頻率最高。
根據楚寧之前看過的關于意識海研究的古籍,其中就有提及過,人的意識海中包藏著人這一生最難忘的記憶。
他們會不斷在意識海中閃現,人在大多數時候,對于這些畫面的閃現是沒有感覺的,但這些畫面的每一次出現都會在潛移默化中,加深人的記憶。
閃現的次數越多,頻率越高,就代表這段記憶,對人而言越是重要,亦或者越是刻骨銘心。
只是畫面閃動的速度過快,且畫面大都呈現破碎與不連貫的狀態,楚寧并無法看得真切,也難以從這些畫面中推敲出紅蓮的生平。
他看了一會,并無所獲后,便索性搖了搖頭,驅趕掉一瞬間接受太多訊息,給大腦帶來的不適感,同時嘗試著往意識海的深處邁步——紅蓮的狀況,是自我意識封閉后的結果。
而現在,她還未完全魔化,也就是說自我意識尚且沒有完全陷入沉睡,他得敢在那之前找到她,將她帶出意識海,否則一切就會無可挽回。
但他剛剛走出幾步,便感覺到眼前涌來的記憶片段變得更加龐雜,他倒是可以用法門向一開始一樣,屏蔽這些記憶片段,可意識海不同于外界世界,自有它的規則,一旦屏蔽這些記憶片段,他就必須保持靜默,無法深入意識海的深處。
楚寧不得咬牙選擇直面這些記憶片段,但隨著記憶片段不斷涌出,灌入他的神識,他的心神不可避免的有些恍惚。
他甚至一時間忘了自己是誰,沉浸在那些混亂的記憶中。
這就是所謂的迷失。
用神識進入一個生靈的意識海中后,除了特定的一些法門外,無論再高的修為,都在這里無法發揮出作用。
而意識海中的記憶則會無視任何手段直接灌入入侵者的腦海,意志薄弱之人,很可能被意識海同化,成為這片意識海中的一部分,而忘了自己是誰。
楚寧倒也機警,意識到不對后,趕忙調整了心神,讓自己處于一種無識的狀態。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狀態,在一般情況下,它有另一個名字——發呆。
就像是當年他在書院讀書時,如坐針氈,卻又不得不擺出一副認真看書的模樣,免得被先生到老侯爺那里告狀。
為了度過那難熬的時間,他就會假裝翻書,可書上的字一個都沒有裝進心里,腦子里想的也早就是抓野兔,編草繩的其他事情去了。
而這件年少練就的本領,在此刻出奇的好用,管他涌來的記憶如何洶涌,他就像是個全是洞的漏勺,那些記憶怎么進來的,便又怎么出去。
雖然不能完全屏蔽那些記憶對他己的影響,但卻足以已讓楚寧可以保持理智,不斷深入意識海深處。
就這樣過去了不知道多久,楚寧一次次的朝前邁步,可始終沒有找到紅蓮的自我意識,整個意識海里除了不斷涌來的記憶碎片,就只剩下一片無垠的黑暗。
楚寧的眉頭漸漸皺起,這雖然是他第一次來到意識海中,但于此之前,他看過不少與之相關的書籍,按理來說,應當已經來到意識海的最深處,可卻找不到半點紅蓮自我意識的蹤跡。
“難道是因為紅蓮記憶過于繁多,所以意識海也要比尋常人大出很多?”楚寧只能這樣猜測道。
情況緊急,他也沒有時間去細想自己推測的正確與否,便要再次抬腳邁步。
轟!
可就在這時,整個黑暗的空間中卻忽然爆發出一聲轟響,意識海的四周開始出現一個個扭曲的漩渦,那些之前不斷朝著楚寧涌來的記憶碎片,在那些漩渦的拉扯下,其中已不復開始被其吸收。
這讓楚寧所承受的壓力驟減,但同時他也覺察到了不對勁。
“這是……”他打量著四周不斷出現的漩渦,眉頭緊皺。
“姐姐的自我意識似乎無法承受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恐怖的過往,選擇了自我永久封閉,而她的自我意識一旦完全沉睡,魔性就趁機入侵她的意識海,吞噬她的一切記憶,徹底取代她,你眼看看到的一切,就是前兆。”沈幽的聲音則在這時,在楚寧的腦海中響起。
也不知是不是楚寧的錯覺,剛剛嘴里說著并不關心他與紅蓮死活的沈幽,語氣里此刻竟然有了一抹焦急的味道。
楚寧也沒有時間去細想其中緣由,只能求助道:“可我找不到她的自我意識……”
“哥哥!你可真是個笨蛋!”而話音剛落,他腦海中就想起了沈幽的埋怨聲。
“姐姐為何要封閉自己,無非就是不愿面對自己過往的經歷,你這一路走來,從未細看過她的過往,你若是也沒有勇氣,又怎么讓她相信你可以帶著她面對她自己呢?”
沈幽的話,讓楚寧一愣。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找不到紅蓮,而是她在躲著我?”
而他的問題,這一次并未得到沈幽的回應。
楚寧猜測大抵是對方覺得話已說透不愿再言。
但不管怎么說,沈幽的話確實提醒了楚寧。
他沒有猶豫,當下便盤膝坐下,不再抗拒那些朝他涌來的記憶,反而是開始主動吸收這些記憶的碎片,試圖從中抽絲剝繭,拼湊出紅蓮的過往。
……
洶涌的火海中,沈幽看著眼前的二人。
女子的周身彌補著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而站在她對側的少年,則閉目沉神,宛如深眠,唯有眉心初亮著一道灼眼的光芒。
那是意識出竅時的異象。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找不到紅蓮,而是她在躲著我?”這時,楚寧的聲音響起。
沈幽翻了個白眼,暗覺著家伙真是愚笨,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還要再確認。
雖然心頭不滿,但沈幽還是準備開口肯定他的猜測。
只是就在她張開嘴的剎那,她的臉色卻驟然煞白,身子更是如遭雷擊一般,劇烈的顫抖起來。
噗!
然后伴隨著一聲悶哼,一口鮮血自她嘴里噴出。
她整個人愣在了原地,保持著這狼狽著姿勢。
許久。
她方才回過神來,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鮮血,抬頭看向穹頂。
“不讓說,就不說嘛!”
“下手這么狠,弄壞了借來的身子,到時候你去給長生天修他的天書!”
……
想要在這么多繁雜且破碎的記憶中拼湊出紅蓮完整的平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紅蓮因為這些記憶就曾被封印過的緣故,其中的內容比起尋常人還要更加的混亂,故而想要從中抽絲剝繭,更是難上加難。
否則一開始,在感受意識海中的一切時,楚寧也就不會選擇以無識的狀態屏蔽掉那些混亂的記憶。
但現在,為了能夠找到紅蓮有意躲藏起來的自我意識,楚寧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完成這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涌來的記憶碎片,不會因為楚寧的決心,而變得有序,他們依舊嘈雜、混亂,不僅如此還伴隨著各種與記憶相關的聲音,喊殺聲、哀嚎聲、哭聲各種聲音同樣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種極為刺耳的聲響,刺激著楚寧的感官。
楚寧神識更加混亂,他難以從這些紛雜的訊息中,攫取到任何有用的東西,去理解紅蓮的遭遇。
而意識海的周遭,那些漩渦還在不斷涌現,瘋狂地吞噬著紅蓮的記憶。
楚寧知道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的眉頭緊鎖,思慮著可能的辦法。
但思來想去,卻始終沒有頭緒。
這些記憶過于繁瑣與破碎,而且涌動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攝取到其中有效的訊息。
不僅是他,恐怕除了紅蓮本人,沒有任何人能夠看懂這些記憶。
他在心底有些泄氣的想到。
可也就是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他忽然身軀一顫。
對啊,這些記憶源于紅蓮,紅蓮是一定能夠看懂其中的內容的。
那如果,我讓自己短暫的成為她呢?
就在剛剛,楚寧的心神在這意識海中有過短暫的迷失,他的心神被紅蓮那些洶涌的記憶填滿,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如果,他繼續放任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他的神識很可能就會與紅蓮的意識融為一體,成為她意識海的一部分。
但同時,成為她意識海的一部分,從某種意義而言,也就成為了紅蓮,以她的視角,再去接受那些記憶的碎片,無序的一切就會變得豁然開朗。
楚寧為自己著忽然冒起的念頭暗暗欣喜,他覺得這簡直是個天才一般的想法。
至于放任心神,會不會就此被紅蓮完全同化,再也無法找回自我,對于此刻一心救人的楚寧而言,根本不在他考慮的范圍內。
他只想救她。
就像她曾拼命救他一般。
想到這里,他沒有半點猶豫,當下便放開了心神,任由那些記憶灌入自己的神識,而他則主動與之交融……
……
沈幽皺著眉頭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從約莫三息之前,少年眉心亮起的那道光芒就開始變得忽暗忽明。
那是他的神識變得虛弱的預兆。
“他竟然選擇了這么鋌而走險的辦法。”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高聲言道。
“還真是夠笨的,動手之前難道就不想后果嗎?意識一旦交融,即使是神靈,也難以完整的分割開,只能憑借著強大的神念吞噬對方!”
“父親,你怎么能選中這樣的人呢?”
“一個感情用事,一個懦弱愚鈍,他們如何能是那位的對手?”
她說著,似乎有些百無聊賴,來到了一旁,蹲坐在了地上,雙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目光一會看看楚寧,又一會看看紅蓮,目光在二人身上跳動的同時,嘴里又自語道:“還是說,他們兩個在其他方面有特別之處?”
“可除了擁有比凡人夯實一些的神格,其他方面似乎也很尋常啊,并不足以擔起那樣的使命……”
“說不定是父親老糊涂了。”
沈幽這樣說著,卻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一凝,看向某處,不悅言道:“躲著干嘛!出來吧!”
話音一落,那處的空間忽然一陣劇烈的扭曲,一位背著書箱的白衣書生從中走出。
與沈幽一般,在這宛如火焰煉獄一般的火海核心,白衣書生卻毫無異狀,出現之時,便一臉諂媚的朝著沈幽一路小跑了過來:“姑奶奶,怎么樣,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我這還等著落筆,回去給長生天交差呢。”
“差不多了。”沈幽朝著眼前靜默的二人撇了撇嘴。
“他們的二人意識此刻交融在了一起……”
“什么?!”聽聞這話的白衣書生頓時臉色一變,也同樣將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然后言道:“那豈不是……”
沈幽似乎知道他想要說什么,在那時悶悶的點了點頭,意興闌珊的應道。
“嗯。”
“他們中只能有一個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