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的問題讓余三兩明顯一頓。
他眨了眨眼睛,眼中閃過一絲迷惘:“我就在師祖爺爺旁邊睡……睡覺啊……”
“只是睡覺?”楚寧也看出了余三兩的異樣,他繼續追問道。
余三兩的目光開始躲閃:“對……對啊。”
“不可能!你身上的傷,是昨日的新傷,到底發生了什么,是誰傷了你!”楚寧目光如炬,死死的盯著對方,逼問道。
“我身上……的傷?”余三兩卻是一愣,臉色驟然煞白,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極的畫面一般身軀開始劇烈的顫抖。
然后,他的臉色變得痛苦,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顱,嘴里更是不住的哀嚎。
楚寧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會讓余三兩產生如此激烈的反應,他不敢再追問下去,趕忙蹲下身子,一邊伸手探查著對方體內的狀況,一邊焦急問道:“你怎么了?”
但此刻的余三兩卻顯然已經無法再回答任何問題,他只是不斷哀嚎,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痛苦。
楚寧也不免慌亂,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感受對方體內的變化。
可很快他就發現,余三兩無論是脈象還是臟腑都并無異狀。
“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寧眉頭緊鎖,想不明白發生在余三兩身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寧一時間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醫術太淺,錯漏了余三兩體內的某些細節,還是余三兩的情況過于古怪。
見余三兩臉上的痛苦之色一息濃重過一息,似乎已經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楚寧也知道不能再探查下去,他望向須彌藏中,從中找出幾枚陳曦凰留給他的安氣寧神的丹藥,給余三兩服下。
約莫半刻鐘后,隨著丹藥生效,余三兩的情緒方才漸漸平復,雙眼閉合,沉沉睡去。
楚寧也松了口氣,癱坐在了地上。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背上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打濕。
剛剛那一幕著實太過駭人,若是余三兩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向龍錚山交差。
想到這里,他暗暗告誡自己,余三兩的狀況極不穩定,以后處理時還是要小心謹慎,不能如今日這般強硬逼問。
打定主意的楚寧在那時深吸一口,這才站起身子,先是將昏睡的余三兩扶入床榻上休息,然后又返身回到工坊中打掃起地面上的污漬——在剛剛余三兩陷入混亂時,撞翻了不少鍛造所用的原料。
“吱吱?!?p>就在他一邊打掃一邊在腦海中回憶著方才的一切,試圖找到一些自己沒有發現的細節時,墨甲工坊的門口卻傳來一道熟悉的叫聲。
他抬眼一望,卻見那里站著一只裝著墨甲義肢的松鼠。
“天天?”楚寧一愣,開口喚道的同時,小家伙幾個跳躍已經來到了楚寧的身旁。
它躍上楚寧的肩頭,親昵的蹭著楚寧的脖子。
自從楚寧給它制造了墨甲義肢后,知恩圖報的小家伙就對楚寧格外親昵,楚寧待在墨甲工坊的這些日子,它時不時就會跑來,給楚寧帶來些山果、野兔亦或者魚蝦等玩意,有一次,或許是聽到楚寧在與余三兩討論關于熔煉之事,其中提及到了幾種稀有礦石難以獲取的麻煩。
第二天一知半解的小家伙帶著三四十只松鼠捧著數十塊顏色形狀不一的石頭就來到了工坊中,一字排開的擺到了楚寧面前。
起先楚寧還不愿折了對方的好意,讓余三兩當晚多做了好幾條煎魚感謝他們,可這之后,小家伙們就一發不可收拾,接下來的幾天,楚寧每天早起都能看到了工坊門口堆積如山的各種石頭。
無奈之下,楚寧只能道明實情,這可讓小家伙們好一陣難過,以至于這幾天楚寧都沒有見到天天。
“舍得來看我了?”楚寧伸手摸了摸天天的腦袋,嘴里調侃道。
天天叫喚了一聲,然后從肚子下的皮毛中掏出了一個信封,遞了上來。
這些松鼠仿佛有著某些天生的神通,肚子處的皮毛中能裝下比他們身軀還大出不少的物件,就比如桃花,時不時的就能從肚子處掏出些有它半個身子大小紅果來。
楚寧對此也習以為常,結果信封后,將之打開,定睛看去。
是徐醇娘給他傳的手信。
內容簡單,就是告知楚寧明天山中會回來一批在前線手上的士卒,她怕一個忙不過來,故而通過信件,詢問楚寧是否有空前來幫忙。
這倒讓楚寧有些為難,畢竟余三兩的狀況還不穩定,他并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時間前去。
但他也明白如今龍錚山的困局,山中有醫治經驗的只有徐醇娘一人而已,她一個人是有可能應付不來的。
想到這里,楚寧當下就尋來筆墨,將余三兩的情況盡數告知,并承諾等余三兩醒后,如果確定對方狀況穩定,他會想辦法前去幫忙。
然后他將信封裝好,又給天天拿了幾個余三兩采來果子后,才讓小家伙離開。
送走天天后,楚寧又繼續手上的工作,將地上的污漬打掃了一番,便拿著書來到了余三兩的身旁,坐了下來。
一邊看書,一邊隨時注意著余三兩的狀況。
剛剛余三兩的反應著實有些過于劇烈了些,他又查不出病因,難免心頭有些擔憂。
也幸好當初在同令城外的官道上,對抗那位齊柱國派出的手下羅玄時,他曾召喚出白骨秘境中無面人對抗,那時他便掌握了一些神魂分離,一心二用的技巧,而在紅蓮入魔后,為了保證自己心神清明,楚寧又將神識一分為二,兩技巧結合之下,楚寧發現只要自己愿意,他隨時可以將神神識分割,同時去做甚至去思考兩件事情。
這也讓他可以如現在這般一邊看書一邊注意著余三兩的情況。
只是哪怕如此,看書的效率依然不算太快,他多少有些想念在魚龍城時,有八位妖族相助,一夜時間就能看完十余本書,并且將之完整理解融會貫通的體驗了。
這本《合鐵術》中,越到后半段記載的鍛造術越是深奧,已經不再是但靠著普通意義上的熔煉以及各種原料匯合而成,開始涉及到各種靈紋銘刻、功法輔助甚至還有需要銘刻法陣加持的手段。
每一項都不算簡單,加上熔煉的過程中還需要考慮所處地界氣候等因素,更改其中的靈紋與法陣,各種事項雜糅在一起,繁瑣無比。
而且后半段的篇幅里,涉及的很多融合金屬筆者自己似乎因為拆料的短缺而沒有來得及完全實驗,只是通過自己的經驗得出的一些他認為可行的技法。
若是尋常人,這些內容看過也就過了。
但偏偏楚寧是個喜歡尋根問底的性子,尤其是那些筆者尚未完成的鍛造,他沒看到一篇,都得在心底默想一遍這樣的過程,確定其中的可行性,如果認為存在紕漏,他也得去細究一番改進之法。
一番下來極費心神。
他就這么看了約莫兩個多時辰,只覺一股困意襲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哈欠,旋即就這么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沉沉睡了過去。
……
“楚寧!你來啦!”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楚寧剛走到山腰處弟子的居住區,遠遠的見到了站在人群前的徐醇娘。
對方一邊朝著楚寧揮手,一邊快步跑了過來。
楚寧也笑著走上前去,點頭致意。
“我以為你可能來不了了呢?余師叔沒事吧?”徐醇娘問道。
楚寧點了點頭,臉色有些古怪:“不僅沒事,還活蹦亂跳的,比誰都精神?!?p>這可不是楚寧撒謊,昨日他照顧余三兩,但半途自己先頂不住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是二日早晨,睜眼一看,不僅自己睡在了床榻上,余三兩還貼心給他做了早飯,甚至已經自己按照楚寧昨日看書時寫下的心得,開始繼續鍛造材料。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
楚寧詢問了一番,他對昨日自己昏迷之事已經沒有了半點印象,楚寧又探查了一番他體內的狀況,同樣沒有任何異常。
這事雖然古怪,但昨日余三兩激動的反應尚且歷歷在目,楚寧也不敢多問,只能暫時擱置,在確定其并無大礙后,又讓找到桃花讓它帶幾只小家伙去墨甲工坊守著,讓它們若是瞧見余三兩有任何異狀,第一時間向自己匯報后,這才放心的離開。
“那就好?!毙齑寄镆菜闪丝跉?,旋即又安慰道:“你放心,我們其實都明白余師叔的病不簡單,你盡力醫治即可,無論最后結果怎么樣,都不會有人怪罪你的?!?p>顯然徐醇娘也從昨日楚寧寄出的信件中看出了楚寧的擔心。
楚寧點了點頭:“我明白,但余前輩雖然瘋瘋癲癲,但對我卻是極好,說是無微不至也不為過,我還是希望能夠看到他好轉,也有些害怕自己的醫術不精,耽誤了他。”
若是換做制造墨甲之類的事情,楚寧倒還頗有自信,但治病救人,于此之前他從未真正做過,哪怕是在魚龍城以及救助那些流民時,大多時候也只是針對他們身上的黑潮并發癥做出處理。
而余三兩身上的病癥卻甚是復雜,遠不是楚寧擅長的領域。
但他也很快收起了雜念,朝著徐醇娘言道:“不過醇娘你也放心,既然我答應了你們,在我離開龍錚山之前,一定會盡力而為?!?p>“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徐醇娘也點了點頭,認真言道。
楚寧聞言心頭一暖,旁的不說,自從來到龍錚山后,確實是眼前這個女孩一直默默支持著他,他不免有些感動,正要說些什么。
卻聽徐醇娘繼續言道:“畢竟余師叔是大師姐的父親,你又有那樣的宏愿,肯定不會放過這樣接近大師姐的機會!”
“你若是治好了余師叔,說不定大師姐一感動,就對你以身相許了呢!”
楚寧:“……”
“醇娘,你怎么想我?”好一會后,回過神來的楚寧有些不忿的問道。
“不是我,是大師姐。”徐醇娘解釋道。
“嗯?”楚寧不解。
“大師姐那天走之前告訴我的,說如果我發現你在診治余師叔的事情上有所懈怠,就把這番話說給你聽,以你隔著屏風就已經睡不著覺的性子來看,聽到這話的一定會色急攻心,效死而為!”徐醇娘有模有樣的學著呂琦夢的神態轉述道。
楚寧恨得牙癢癢,當下就在腦海中又狠狠的懲罰了呂琦夢十遍,然后冷笑言道:“她倒是想得美。”
“就是,我也覺得師姐這么做不太對。”出人預料的徐醇娘倒是破天荒的站到了楚寧一邊,認同的點了點頭。
楚寧頓覺感動,但遺憾的是,與上次一般,這次他的感動同樣沒有持續太久,就被徐醇娘打破。
“你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因為一句話就相信了,怎么也得給你嘗嘗甜頭,比如……允許你想著她做些奇怪的事情?!?p>“但是咱們可說話,我們不能一起想,這樣師姐會受不了的?!?p>“就七日為期,你一三五,我二四六,最后一天讓師姐好好休息?!?p>楚寧:“……”
他惡狠狠的瞪了徐醇娘一眼,本來也想著在腦海中懲罰她一次,可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沒有存儲有關的素材,只能略帶遺憾的選擇繞過她這次。
“醇娘!”而就在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楚寧與徐醇娘都循聲看去,卻見一位錦衣公子正搖著折扇吊兒郎當的朝著此處走了過來。
那錦衣公子模樣俊秀,胸前衣襟大開,露出健碩的胸膛,臉上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笑容,手中折扇上寫著兩個大字——風雅。
是那種典型的,就差把花花公子四個大字寫在臉上的形象。
他的還跟著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模樣伶俐,可背上卻背著一個比她身子還要高出三分的巨大鐵匣子,她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始終落在那錦衣公子的身上,神情憤懣,似乎是恨不得隨時把背上的鐵匣子砸在那錦衣公子的臉上一般。
“二師兄!”楚寧正暗暗奇怪這個與龍錚山風格格格不入的家伙到底是誰時,身旁的徐醇娘便率先開口朝著那人招呼道。
這就是薛南夜的二弟子?
楚寧聞聲不由得好奇的再次打量起對方,但除了賣相稍佳外,楚寧確實在對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的出彩之處,更無法想象這是一位圣山親傳弟子。
更何況他身旁跟著的那位小女孩,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的,雖說以貌取人并不可取,但就初見而言,楚寧對眼前之人確實好感不多。
“嗯?這位就是楚寧,楚侯爺吧?”只是那錦衣公子卻對此絲毫沒有察覺,看見楚寧的瞬間,他便眼前一亮,旋即快步走了上來。
言罷,也根本不給楚寧反應的機會,他的一只手就搭在了楚寧的肩上,很是熱諾的言道:“我可早就聽說過你了,當初那篇《北疆鑄劍令》寫得那叫一個氣勢如虹!后來我們去殺那些蚩遼使團的時候,我本來也寫了一篇《北疆鑄刀令》,可呂琦夢那個家伙非說我是東施效顰!要不,我現在給你念念……”
他的熱情程度大大超乎了楚寧的預料,楚寧有些招架不住,可雖然他有心拒絕,奈何對方并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當下清了清嗓子,就朗聲誦讀起了自己的著作。
“狗日蚩遼,空有爹生,卻無娘養?!?p>“先打莽州,又打幽州,現在竟然敢打到老子云州來了,這簡直是羞恥大辱……”
“是奇恥大辱。”楚寧糾正道。
那錦衣公子聞言,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形容女子身材的嗎?”
楚寧:“……”
而就在楚寧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時,山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楚寧抬頭看去,卻見大群身影出現在了那處,想來應當是龍錚山防線外圍的傷員被送到了山門中。
“師兄,別折磨楚寧了,干正事了!”徐醇娘白了一眼與楚寧相談甚歡的錦衣公子,這般說道。
錦衣公子明顯有些意猶未盡,他朝著楚寧說道:“楚侯爺,你等會,等我忙完正事,再念給你聽!后面還有精彩的!”
說罷,他這才一步三回頭隨著徐醇娘走向前方。
楚寧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只覺腦門冒汗,心頭暗暗感嘆,不虧是圣山,每個弟子都不是尋常人。
想到這里,他收起了這些念頭,也準備邁步走上前去幫忙。
但腳步方才抬起,身后卻傳來了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
“大哥哥,你能救救我嗎?”
楚寧回頭看去,只見那位被那龍錚山二師兄帶來的小女孩,正紅著眼眶怯生生的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