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時看向了大帳的門口。
有人面露驚喜,有人面色陰郁。
唯獨那位名為嫦玄的老婦人瞇起了眼睛,臉上的神情耐人尋味。
當大帳的幔布被人推開,一身黑色武服的楚寧也在那時走入了大帳。
陸銜玉在第一時間迎了上去:“你閉關這么快就結束了?”
從楚寧決定閉關到今日,也才過去三天時間。
而以陸銜玉了解到的,那怪石中力量的古怪程度來看,理應不是這么兩三日的時間就能完全掌握的,更何況楚寧還需要利用那股力量突破四境,這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完成。
這么快出關,陸銜玉不免有些擔心楚寧力量煉化是否順利。
“嗯,比我想象中要順利很多。”楚寧微笑著朝著陸銜玉點了點頭。
“你的修為……”陸銜玉還是有些不放心。
畢竟破境之事關系到楚寧的生命安全,按理來說,他既然完全掌握了那股怪石中的力量,就該一鼓作氣,嘗試破境,可現在楚寧的修為依然停留在四境……
“破境之事有諸多關隘麻煩,還需要準備些時日,不能操之過急。”楚寧卻這般解釋道。
陸銜玉聞言雖仍有疑慮,但還是點了點頭,稍稍放下了心來。
“這位就是楚侯爺吧?果然是少年英雄氣度不凡!”而就在這時,一道恭維的聲音傳來。
楚寧抬頭看去,卻見一位老人正邁步朝他走來。
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天勝峰的峰主,黃歸龍。
陸銜玉心頭一緊,拉了拉楚寧的衣角,想要提醒對方來者不善。
可話未出口,楚寧就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的拍了拍。
陸銜玉一愣,倒也明白這是楚寧在讓她安心。
雖然不明白楚寧有何手段對付對方,可莫名的,在感受到楚寧傳達的意思后,陸銜玉懸著的心,便真的放了下來,就好像,只要這個少年在,這世上就沒有他做不到事情一般。
這樣的感覺古怪,卻真實。
“你說這個計劃是這位提出的?”楚寧則在這時抬頭看向黃歸龍,但目光并未駐足多久,轉頭就望向了站在黃歸龍身后的黃伏。
黃伏似有所感,揚起了脖子,趾高氣揚。
黃歸龍瞇眼笑了笑:“卻是犬子所想,我聽方才楚侯爺所言,似乎對此法也頗為贊同。”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的再次看了過來,他們確實也都記得,楚寧踏入大帳前,似乎是曾說過,同意眾人舉手表決此事。
“我只是贊同黃長老提議的表決之法,至于你們的辦法……”楚寧說道這里有意頓了頓,然后方才用低了三分的語調言道:“在我看來,狗屁不通。”
這話一出眾人愕然,呂琦夢等人雖然也不愿意冒險執行這孤注一擲的計劃,但卻也要顧及幾分黃歸龍與嫦玄的面子,不敢將話說得太過難聽。
可楚寧倒好,直截了當,絲毫沒有給黃歸龍父子留下半點顏面的意思。
“你!”本來還趾高氣揚的黃伏被這般話一激,頓時臉色難看,指著楚寧就要喝罵。
幸好黃歸龍還算冷靜,伸手將其攔住,同時瞇眼望向楚寧:“我確聽聞過楚侯爺年輕氣盛的性子,今日倒是領教到了。”
“今日大家齊聚于此,是為了商議下一步義軍的行動計劃,楚侯爺如果覺得我家伏兒提出的計劃不妥,大可點明其中的問題,而不是靠著肆意辱罵這般下作手段,此舉既無法維系楚侯爺你的計劃推行,反倒讓閣下你顯得粗俗無理。”
黃歸龍畢竟是圣山峰主,自然不會如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一般,被楚寧一兩句話激怒,反倒抓住了這個由頭,攻擊起了楚寧。
楚寧聞言,仿佛是被黃歸龍說動,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愧色,他望向對方,語氣誠懇:“黃長老誤會了。”
“我所說的狗屁不通,并不是攻擊辱罵,我的意思是……”
“這個計劃,真的狗屁不通。”
黃歸龍:“……”
有時候以越是誠懇的語氣,說出越是誠懇的話,便越是讓人惱怒。
黃伏素來被其父寵溺,雖已年過三十,性子卻沖動異常,他聞言面色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大喝道:“楚寧!你不要覺得你在此番大戰中立下了些許功勞,就能目中無人,居功自傲!”
“此番大勝,可不是你一人之功,沒有我們龍錚山弟子以及諸多義軍奮力拼殺,你以為單憑你一人就能擊敗那么多蚩遼人嗎?”
他雖然不學無術,但畢竟是圣上峰主的兒子,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明白一些借勢而為的手段。
此刻這番話便將楚寧對他計劃的否認,上升到了對整個義軍的輕視,想要以此煽動眾人對楚寧的不滿。
只是大軍剛剛新勝,這樣的手段能帶來的效果,其實不大,但也確實有那么一部分,尤其是一些龍錚山天勝峰的弟子,看向楚寧的目光已然泛起些許不滿之色。
這點不滿的火苗雖然稀少,但人性使然,分裂一群人永遠比團結一群人更加容易。
哪怕只是星末微光,若不加以控制,日后也有可能成為大禍臨頭前,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座上的呂琦夢在此刻已經是眉宇陰沉,如果說之前,黃歸龍試圖推出黃伏,只能算是任人唯親的話,此刻黃伏的舉動,已經是在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綁架整個義軍聯盟。
“為什么我說你的計劃狗屁不通,就是在目中無人?”楚寧卻用一種格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黃伏。
“充其量,我只是目中無你而已?”
黃伏也來了火氣,聲音陡然大了幾分:“我難道就不是義軍中的一員?難道就因為我沒有楚侯爺的名氣,楚侯爺就能肆意折辱?”
“我倒想問問,楚侯爺如此反對我的計劃,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究竟是為了整個北境的戰事,還是只是為了維護你自己的聲望?”
一旁的黃歸龍聞言,看向自己兒子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許欣慰之色。
在他看來,黃伏能說出這番話,比起以往已經有了十足的長進,他心底泛起一種兒子終于成器了的欣慰感。
同時也戲謔的看向楚寧,心底暗暗覺得楚寧跋扈的態度,將他自己逼入了死角,此刻已經不是這個計劃是否行得通的問題,而是楚寧根本不愿意傾聽旁人之言,專斷獨行的問題。
他正得意間,卻聽楚寧忽然開口問道。
“靈谷與土河二城距離多少?”
這是個相當奇怪的問題,以至于正準備繼續站在道德制高點抨擊楚寧的黃伏一時間措手不及,根本不知如何回應。
“藏岳與許城二城之間的距離又是多少?”楚寧卻又開口問道。
“楚侯爺,今日從見面起,你先是肆意辱罵,如今理虧之下,又胡言亂語,這里可是中軍大營,不是你撒潑打滾的玩樂場?”黃伏厲聲喝道,那一臉的肅殺之相,落在不熟悉他的人的眼中,倒還真有那么幾分英雄氣概。
“所以,你不知道對嗎?”楚寧卻不接他此話,而是平靜的反問道。
這個問題一出,陸銜玉等人心思機敏之人,隱隱覺察到了什么,眼神古怪。
黃歸龍也心頭一凜,臉色驟變。
唯有那沉浸在自己仗義執言,敢為人先的英雄氣概中的黃伏不明事態變化,繼續朗聲說道:“笑話,我等剛剛收復失地,上至安撫民心,下至整理物資,各種事務數不勝數,哪里有心思去理會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可不是每個義軍成員都有楚侯爺你這般閉關的閑情雅致。”
說完這話的黃伏,心頭愈發得意,暗覺自己這番言論可謂精妙到了極點。
不僅駁斥了楚寧的問題,而且還從側面抨擊了楚寧因私廢公的“卑劣”行徑。
只是這樣的得意還未在心頭完全漫開,楚寧的聲音再次響起。
“既然你連兩地之間距離幾何都不曾知曉,又如何得出靠我們手中的物資,足夠我們修筑兩地防線的結論呢?”
“我!”黃伏頓時語塞。
而周遭那些不明就里的眾人也從楚寧這個問題中聞出了不對勁的味道,眾人紛紛朝著黃伏投來狐疑的目光,在這般注視下,黃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變得漲紅。
“我再問你,你可知蚩遼下次進攻會調度多少士卒?又會在盤龍關留守士卒?”楚寧卻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繼續發問道。
已經徹底慌了神的黃伏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面對楚寧的追問,更是無從回應。
楚寧則伸手指向了眼前的沙盤:“你們想要引蚩遼大軍深入,做合圍絞殺之勢,可有沒有想過……”
說到這里,他伸手一指,沙盤旁代表著蚩遼軍隊的黑色石子飛起,落在沙盤中央,也就是黃歸龍父子口中想要將蚩遼引入的云州腹地處。
然后,他靈力催動,黑色石子分作兩波,分別飛向東西兩側,來到了兩處構想的防線后方,同時又有一批黑色石子從盤龍關中涌出,同樣奔向那兩處防線,瞬間便對那兩處形成了合圍之勢。
“只要蚩遼主帥稍稍動動腦子,不一心撲殺向腹地后方,在攻入腹地后,從兩側回殺,屆時等著我們的就是前后夾擊的死境!”
若說之前,楚寧的詢問只是讓眾人意識到這個計劃似乎并不完整,而此刻楚寧在沙盤上的演示則是眾人徹底醒悟。
這個計劃就是一個完全想當然紙上談兵。
不僅毫無勝算不說,反倒會將所有人送入死地。
這哪里是要險中求勝,這分明是要葬送整個義軍!
“不知兩地距離,不知修筑防線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就連蚩遼兵力也沒有一個大概的估算,全憑你腦們一拍,就要把數萬義軍與整個北境的未來,投入到這樣狂悖且毫無邏輯的計劃中。”
“說你們狗屁不通,難道有問題嗎?”
楚寧則繼續說道,語氣平靜,目光卻死死的盯著黃伏。
話至此處,黃家父子已經無地自容,只覺今日一切,宛如一場鬧劇,而他們二人,在此事之后,便會成為最大的笑話。
“楚寧!你找死!”黃伏畢竟還是那個紈绔子弟,跟著黃歸龍學了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并不能改變他的本性。
他被楚寧這番話噎得無言以對,心頭本就惱火,而周遭眾人看向他的那種或仇視,或默然的目光,更是讓他內心的不甘愈演愈烈,很快便將這一切都歸咎在了楚寧的身上。
他喝罵著就要上前,與楚寧動手。
這是他多年行事形成的本能。
但這一次,身旁的黃歸龍卻將他拉住。
“爹!”黃伏回頭望向黃歸龍,神色憤慨。
黃歸龍卻態度強硬,他很明白楚寧的話說道這般地步,在場眾人絕不會再支持他們父子,繼續鬧下去,只會讓他們本就所剩不多的顏面盡數掃地。
黃伏對黃歸龍多少還有些畏懼,雖然不甘,卻終究沒有再鬧下去。
他憤懣的又看了楚寧一眼,轉身就要與黃歸龍一同離去。
而之前曾出言聲援過皇子父子的那位老婦嫦玄看著這一幕,眼中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失望之色。
“等等。”可這時,楚寧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黃家父子駐足回頭,黃歸龍沉著臉色:“楚侯爺今日已經對我們父子極盡羞辱,此刻還有什么賜教?”
“難不成只是因為我們提出的計劃不夠完善,楚侯爺還要懲治我們不成?”
“義軍聯盟,是包括龍錚山在內的有識之士自發組建的軍隊,大家皆為北境而戰,自然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任何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對與不對,都是可以討論的,我又豈會責難。”楚寧微笑的說道。
似乎是感覺到了楚寧語氣中的善意,黃歸龍臉色稍緩,暗覺這個楚寧倒也還算識得大體,他的語氣也緩和了幾分:“那楚侯爺喚我們所謂何事?”
“蚩遼雖退,但賊心不死,隨時可以卷土重來,越是這個時候,義軍聯盟就越是應該同仇敵愾,為此,我想在令公子的身上求取一物,以振軍心。”
“何物?”黃歸龍神情疑惑。
那時,少年的眼中泛起神光,他開口,幽幽吐出幾個字眼:“無他,項上人頭矣。”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唯有那位老婦嫦玄,渾濁的眼中,在那一瞬間,爆出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