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斧之上裹挾的力道洶涌。
斧頭尚未落下,卷起的罡風便讓整個車廂開始搖晃。
丹府內劍意翻涌的洛水,此刻本就虛弱,搖晃的馬車更是讓她站立不穩(wěn),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咔嚓。
車廂頭頂的木板亦在這時發(fā)出一聲悶響,轟然碎裂,整個車廂在一瞬間四分五裂,巨大的斧頭旋即朝著她的面門砸下。
洛水臉色驟變,可此刻哪怕她用盡全力,體內暴走的劍意,也無法給予她半點回應。
更可怕的是,丹府中劍意長河的暴動,不僅讓她無法調動劍意,引發(fā)的氣血逆流更是讓她的肉身也虛弱無比,四肢百骸都如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
她也來不及去細想這樣的變故到底由何而起,面對即將落下的巨斧,她心頭一橫,眉心泛起一縷金芒,丹府中那把被劍意長河纏繞的本命飛劍輕顫,發(fā)出一陣高亢的劍鳴。
那是她的本命物,一旦祭出此劍,莫說眼前這些蚩遼的雜兵,就是十境十一境的大能親至,單憑此劍,她也能殺個天翻地覆。
但此劍一出,就意味著她得破開千相面具的封印,身份無法隱藏,刺殺蚩遼共主的計劃,也不得不就此作罷。
不過,與生死相比,這些終究是小事,洛水自然不會在這個關頭還有所猶豫。
她在那時一咬牙,眸中泛起決然之色。
可就在這個檔口。
一只手卻從她的身后伸出,來到了她的頭頂穩(wěn)穩(wěn)的握住了那柄落下的巨斧。
洛水回頭看去,卻見那本該走火入魔的少年不知何時竟然來到了她的身后。
“莫怕。”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少年朝著他微微一笑,柔聲說道。
洛水聞聲,身軀一怔,心頭竟在那時泛起一陣恍惚。
她覺得……
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這畫面,聽過這話。
“路撒!路撒!”但不待她理清自己心頭忽然泛起的異樣,那個身材高大的蚩遼頭目卻在這時發(fā)出一聲暴喝,他的雙臂之上一道道青筋暴起,就要將那巨斧從楚寧的手中抽離。
楚寧抬頭看向對方,雙眼瞇起。
只見他握著巨斧的手微微用力。
咔嚓。
巨斧之上頓時響起一聲輕響,一道裂紋就這么在他手握之處,于斧身上蔓延開來。
只是眨眼光景,斧身上就布滿了一道道如同蛛網般的裂紋。
砰。
下一刻巨斧碎裂,巨大的力道爆開,那蚩遼頭目被這力道所震,身形暴退數步,直直的撞到了數位身后的同伴后,這才勉強停下。
身旁的蚩遼同伴見狀,紛紛上前想要攙扶那蚩遼頭目。
可此刻那蚩遼頭目卻怒火滔天,一把推開了身旁的眾人,粗暴的從其中一人手中奪走了一把大刀,起身朝著楚寧怒吼道:“路撒!西薩路撒!”
這顯然是某種沖鋒的信號,話音一落,周遭的蚩遼士卒立馬提起了手中的刀刃,怒吼著朝著楚寧沖殺而來。
洛水也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剛要提醒楚寧小心,但話未出口,卻見那少年忽然伸手朝著前方張開五指。
吼!
那一瞬間,一聲響徹山林的怒吼從楚寧的體內爆開,一頭渾身燃著金色火焰的猛獸從他的掌心躍出,身形瞬息變得一丈之巨,它撲殺向前,甚至還未出手,只是踏火的雙足觸碰到了那為首的蚩遼頭目。
蚩遼頭目身軀先是一震,旋即嘴里便發(fā)出一陣痛苦哀嚎,那妖獸雙足之上金色的火焰灌入蚩遼頭目的身軀,他的身軀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火焰中消融。
先是血肉,然后是骨頭,最后甚至洛水還看見那化作灰燼的身軀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掙扎著想要從火焰中出逃,卻還是被那金色的火焰所籠罩,在痛苦中消弭。
而隨著那蚩遼頭目的靈魂也被焚盡,那團金色的火焰明顯比起之前又壯大了幾分,跳動著遁入了妖獸的體內。
于此同時那妖獸仰天長嘯,雙足猛然跺地,一道金色炎浪以他為中心席卷開來,周遭數十位蚩遼士卒就被那火焰吞噬,如那蚩遼頭目一般,在金色的火焰中神魂俱滅。
“這……”
“炎近赤金,吞魄燃魂……”
“這已非靈炎神火之疇,而是近于天界圣靈方才能掌握的劫炎?”
“難道這家伙真的誤打誤撞,將三道靈炎融合在了一起?”洛水看著這一幕,臉色驟變,心頭更是驚駭萬分。
而這樣的手段,更是僥幸活下來的蚩遼士卒徹底慌了神,他們丟盔棄甲,當下也顧不得其他,兩滾帶爬的逃竄向遠處。
但出奇的是,楚寧并未出手追擊,而是招了招手,將那只妖獸召回了身前。
方才還在蚩遼軍陣中大殺四方的妖獸,來到楚寧跟前時,卻收斂起了周身火焰,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
洛水也在這時認出了這頭妖獸,正是之前被楚寧召出過的那頭黑金妖獸。
只是相比于之前,這頭黑金妖獸健碩的身軀上,多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火焰紋路,背部與脖子處多出了一大圈金色的鬃毛,看上去倒是神似一頭黑色的雄獅。
同時他眼中的神采也明顯更加靈動,似乎真的完全擁有自己的意志。
洛水正暗覺神奇時,黑金妖獸的身軀卻又猛然縮小,變作貓咪大小,躍上了楚寧的肩頭,慵懶的趴下了身子。
那三道靈炎,我記得應當是他靈臺之上鑄就之物,而這妖獸則應當是他契約來的妖奴,二者如今共為一體,也就是說他將一個活物煉化到了自己的靈臺之中。
這是什么手段?
洛水看著這一幕,心頭不由得更加不解,身為一個即將邁入十三境的大能,她竟愈發(fā)看不懂眼前這個少年。
而就在滿心疑慮之時,楚寧卻彎下了身子,將她一把攔腰抱起。
洛水近乎本能的想要掙脫,可轉念又想到之前自己下意識的動作,險些暴露自己的身份,她立馬壓下了這樣的沖動,忍著心頭的不適,任由楚寧將她抱著,走下了已經毀壞的馬車。
好在楚寧并沒有將這樣讓她不適的舉動持續(xù)太久,來到馬車外后,楚寧便小心的將她放了下來。
只是,下一刻,楚寧卻又伸出了手來,摸向了她的手腕。
“你……”洛水剛想言說什么。
楚寧似乎也想起了之前洛水對他抗拒的態(tài)度,他笑著解釋道:“你內息紊亂,似乎出了大問題,我只是想幫你看看。”
洛水當然不愿楚寧為其查看體內的傷勢,一來是不喜旁人神識進入自己丹府,二來也是害怕被楚寧看出端倪。
但這樣的話,又不能明說,她只能指了指那些逃遁的蚩遼士卒,言道:“我……我并無大礙,你還是先去解決那些蚩遼逃兵,此地與環(huán)城極近,他們此去定然回去求援,若是主力趕到,我們恐難脫身。”
這雖然是洛水想要擺脫楚寧的權宜之計,但所言的隱患也確實存在。
可聽聞這話的楚寧卻表現得相當平靜,只是淡淡道了句:“無礙。”
旋即便再次伸出手,抓住了洛水的手腕。
這樣的接觸讓洛水極為不適,但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加上紊亂的內息也讓她此刻虛弱萬分,即使有心掙扎,虛弱的身軀也并不能支撐她完成此事,只能任由楚寧“胡作非為”,同時在心底暗暗期望對方不要看出太多端倪。
楚寧也并未耽誤時間,握住洛水手腕之時,他便分出一縷神識進入了對方體內,神情專注的探查起洛水的傷勢。
而很快楚寧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皺越深,最后竟是擰作一團。
洛水擔心他看出端倪,趕忙問道:“怎么樣了?”
“你的體內怎會有如此多不同的力量在亂竄?”楚寧言道。
“近來你可有被何人所傷?”
洛水見楚寧并未從她體內的氣息發(fā)現異樣,倒是暗暗松了口氣,但想來也是,她與陳曦凰修煉的都是相同的劍道,楚寧如果之前未有給陳曦凰仔細勘察過內府狀況的話,確實也很難發(fā)現不同。
念及此處,沒了擔憂的洛水倒也回應起了楚寧的問題。
她搖了搖頭:“沒有。”
“除了劍意之外,還有三股不同的力量,相互爭斗,這才讓你內息翻涌,其中二者甚是古怪,我倒是一時間敲不出根底,但剩下的一道,似乎是……”
“魔氣!”楚寧說到這里,臉色微變。
他再次激發(fā)神識,內視洛水的丹府,那道代表著其劍道修為的劍意長河中,除了金色的劍意外,還摻雜著紫、黑、白三色力量涌動其中。
紫白二色的力量極為詭異,他看不出端倪,但那抹黑色氣息,卻被他一眼認出,正是魔氣,而且這魔氣他極為熟悉,似乎正是自己體內的魔氣。
“你的體內怎么會沾染到我的魔氣?”意識到這一點的楚寧驚聲問道。
洛水也是心頭一驚,之前她一直被魔障困擾,根本沒有去細想此事,此刻聞言也意識到了不對,喃喃言道:“難道之前為你調息時,涌入我體內的那縷魔氣?”
“可我明明已經將其驅散……”
楚寧聞言,也想到了之前自己陷入昏迷時的狀況。
他自己當然明白,自己是因為圣髓侵蝕丹府,而動用魔化之力,讓二者平衡被打破,內息混亂所致。
但洛水不明就里,因擔心他的傷勢而出手為他調息,倒也是合情合理的。
甚至如此倒也解釋明白了,為什么洛水會在之前表現出對他如此的抗拒,或許正是因為沾染過魔氣,而投鼠忌器所致。
想到這里,楚寧不免有些愧疚自己,還因為洛水的表現懷疑對方的身份。
“我體內的魔氣與尋常魔物不同,很有可能你以尋常之法驅散,卻并未做到完全趕盡殺絕,殘留的魔氣頑固異常,趁虛而入,方才讓你內息混亂至此。”楚寧推測道。
但心底亦有新的疑問產生,他固然攜帶魔氣不假,但魔氣終究是處于他的控制之下,于此之前,他也曾與許多人發(fā)生過相互探查內息,或者彼此療傷的事情,但卻從未感染過其他人,為什么偏偏在洛水的身上產生了這樣的變故。
要知道,哪怕是魔物之間,若非有意為之,亦或者彼此魔性高度同源,魔氣感染之事按理來說是不會發(fā)生的。
難道說是自己對魔氣的掌控變弱了?
楚寧想不明白,而洛水此刻身體的狀況并不樂觀,逆流的氣血正不斷沖擊著她的經脈與臟腑,若不是她本身肉身足夠強悍,換做尋常人,說不得早已死于非命。
他也沒有時間去過多思慮此事,只能暫且壓下心頭的疑問。
“我得先將你體內逆流的氣血平復,然后再想辦法幫你解決體內的魔氣。”他朝著洛水言道。
而隨著氣血逆流不斷地加劇,洛水身軀內傷勢的擴大,也讓她愈發(fā)虛弱,就連腦袋也變得暈乎乎的,對于楚寧之言,甚至無法給予回答,只能蒼白著臉色,艱難的點了點頭。
楚寧見狀,也顧不得其他,當下眉宇一沉,那道青霄神木所化的醫(yī)道靈臺于他背后顯現,無數翠綠的靈力涌出,在楚寧的催動下,灌入了洛水的體內。
這股力量極為神奇,擁有直接修復肉身傷勢的能力,其效率比起許多名貴的丹藥還要好出數倍。
而隨著這股力量的灌入,洛水蒼白的臉色明顯紅潤了幾分,恢復了些氣色。
但楚寧緊皺的眉頭卻并沒有絲毫的舒展,反倒又皺得更深了幾分。
醫(yī)道靈臺激發(fā)的生機,固然可以修復洛水的傷勢,但麻煩在于,洛水體內逆流的氣血卻又在不斷催生新的傷勢,如此下去,不壓制氣血逆流,總歸有生機耗盡之時。
而且因為洛水肉身強大極高的緣故,醫(yī)道靈臺中生機消耗的速度極快,不過半刻鐘的時間,醫(yī)道靈臺中本可以同時治療上百人的靈力已經消耗過半,洛水的狀況很快又會再次開始惡化。
意識到這一點的楚寧認真的想了想,好一會后,他忽然抬頭看向洛水。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只能換一個手段了。”楚寧說道。
洛水不解:“什么手段。”
楚寧則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鄭重言道:“得罪了。”
“嗯?”洛水一愣,隱隱覺察到了不妙,她剛要開口詢問道:“楚寧,你要……唔!”
下一刻,在她駭然的目光下,這個少年竟然欺身上前,重重的吻在了她的雙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