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許建成眼里滿是真切的疑惑,再掃視一圈桌上所有人,從熱血激昂的林向東,到已將余宏奉若神明的李杰和趙廠長,再到穩(wěn)重內斂的祝老,他們每個人臉上的喜悅都是那么真實。
但這真實,卻隨時都可能被狂風吹散。
余宏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這一仗的勝利很重要,但我們之所以能贏,贏得這么漂亮,根本原因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心上。
“這是一場典型的,利用信息差打出來的伏擊戰(zhàn)、突襲戰(zhàn),我們贏在出其不意四個字上。”
“毛熊和猴子,對我們手里真正的59改一無所知,他們做夢都想不到,一款誕生于二十多年前的老舊坦克,能被我們硬生生塞進豹2的發(fā)動機,擁有足以撕開T-72的穿甲彈,甚至披上了連他們自己還沒搞定的復合裝甲。”
“他們更不可能知道,我們搞出來的炮瞄雷達,已經能做到逆向定位,在他們炮彈還在天上飛的時候,就能鎖定他們的炮兵陣地!”
聽聞此言,李杰的胸膛瞬間挺直,非常自豪,這炮瞄雷達是他親手生產,但他又馬上被余宏接下來話語里的凝重所震動。
“可這樣的勝利,下一次還能復刻嗎?”
余宏輕輕搖頭。
“敵人不是傻子,一次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但他們會把我們這套59改完全體從里到外分析個底朝天!”
“下次再交手,他們就會有針對性的戰(zhàn)術。”
“我們的炮瞄雷達再開機,就會迎來他們專門的電子戰(zhàn)壓制,我們的穿甲彈厲害,他們就會想辦法增強裝甲,或者干脆用人命來填。”
“這種建立在敵人無知基礎上的巨大優(yōu)勢,已經不存在了。”
許建成司令員的眉頭已緊緊鎖了起來。
“更何況。”
余宏話鋒一轉:
“59改項目的本質,不是一款完美的新式坦克,而是在國家現有工業(yè)基礎上,用最低廉的成本,最大規(guī)模升級我們海量庫存舊坦克,以求用最快的速度形成戰(zhàn)斗力,減少軍費開支。”
“這個思路就決定了它必然存在短板。”
祝宇這位獨臂總師此刻完全進入了狀態(tài),無比專注在聆聽。
“59式坦克的底子擺在這里,我們的59改底盤源自T-54,它的扭桿懸掛系統(tǒng),在承載了我們加厚的裝甲,和那顆一千五百匹馬力的發(fā)動機后,已經達到了負荷的極限。”
“在高強度越野機動中,對車組成員的顛簸是巨大的,會極快消耗乘員的體力。”
“其次,是車內空間,老59那狹窄的戰(zhàn)斗室里,我們硬是塞進了全新的火控計算機、通信模塊、自動裝表模塊……你們覺得,乘員的操作環(huán)境能有多好?長時間作戰(zhàn),疲勞度會呈指數級上升。”
“還有我們的觀瞄系統(tǒng),炮瞄雷達是劃時代的,但我們還缺少毛熊那種給車長用的周視穩(wěn)定熱像儀,在夜戰(zhàn)、在復雜天候下的搜索索敵能力,依舊存在窗口期,這都是低成本改造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番專業(yè)而尖銳的剖析,兜頭澆在所有人的興奮之上。
原先那種59改天下無敵的豪情,迅速消退,只余下冷靜嚴肅的思考。
“小余……”
許建成司令的聲音都有些干澀了:
“可就算這樣,我們現在這支力量,守住國門,抵御住他們的鋼鐵洪流,總該是沒問題了吧?起碼他們不敢再用遷都來威脅我們了。”
“不。”
余宏堅定地吐出一個字,徹底擊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一絲幻想。
“守住邊境,甚至打退他們目前在北方陳兵的百萬大軍,這些都可能做到。”
“但許司令,那還遠不是毛熊真正的巔峰戰(zhàn)力!”
屋內徹底陷入了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余宏緩緩站起身,他正在回憶后世震驚世界的畫面。
“你們可能不知道,毛熊真正的王牌三代坦克,叫T-80。”
“它的125毫米主炮,在2000米的距離上,使用最新式的彈藥,能夠擊穿650到700毫米的均質鋼裝甲,而我們的FY-1復合裝甲,加上59式原有的均質鋼裝甲,其正面等效防護,也就堪堪達到600毫米。”
這個數字一出來,祝宇的身體猛地一震。
這意味著在2000米的常規(guī)交戰(zhàn)距離,T-80可以輕易洞穿59改引以為傲的防御,而59改卻未必能撼動對方!
這就是代差,殘酷的代差!
“這還僅僅是坦克。”
余宏的聲音愈發(fā)冰冷如鐵:
“毛熊的戰(zhàn)爭學說,最可怕的地方,是他們敢于并熟練于在核武器和化學武器打擊之后發(fā)起進攻!”
“他們有一整套完善的,在核輻射沾染區(qū)內進行高速穿插作戰(zhàn)的戰(zhàn)術和裝備!”
“他們是瘋子,是真的敢按下按鈕,然后在廢土上繼續(xù)推進的瘋子!”
滿座皆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還有!”
余宏語速加快,一個個軍事名詞砸出:
“他們的諸兵種協(xié)同作戰(zhàn)能力,是當今世界最強的,沒有之一!”
“當他們的裝甲集群發(fā)起沖鋒時,天上會有遮天蔽日的米-24雌鹿武裝直升機群,用火箭彈和反坦克導彈掃清我們的一切前沿陣地!”
“更上空,會有蘇-17攻擊機群,用重磅炸彈摧毀我們的支撐點和指揮部!”
“他們的電子戰(zhàn)部隊會全面壓制我們的通訊!”
“他們的炮兵會給予我們根本喘不過氣的火力覆蓋!”
“甚至他們在遠東的太平洋艦隊,也能從海上發(fā)起威懾和攻擊!”
“陸、陸航、空軍、炮兵、電子戰(zhàn)、海軍……那是一部被磨合到極致,精密到令人恐懼的戰(zhàn)爭機器!全力運轉起來的毛熊,可以從天上到地下,從陸地到海洋,對我們發(fā)動飽和式立體打擊!”
“而我們呢?”余宏環(huán)視眾人,提出一個錐心的問題:“我們羸弱的海空軍,能扛得住嗎?”
整個慶功宴的現場,再無一絲一毫的喜氣。
所有人心頭都沉重得無法呼吸。
他們這時才終于切身體會到,南疆的大勝,不過是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局部戰(zhàn)役,是很僥幸的。
不過只是在毛熊這臺恐怖戰(zhàn)爭機器的巨大齒輪上,掰斷了幾根齒牙而已。
而這臺機器,一旦全力開動,那種力量,足以碾碎一切!
許建成司令員的嘴唇微微顫抖,他想象著余宏描述的畫面,只是一個簡單的推演,就讓這位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鐵血將軍,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是真正能讓整個歐洲都為之顫抖的鋼鐵暴力美學。
余宏心里卻清楚,他所說的,正是歷史上震驚西方世界的西方81大演習所展現出的冰山一角。
那是毛熊軍事實力的最巔峰,是壓得鷹醬都放棄正面硬抗,不得不另辟蹊徑,用虛無縹緲的星球大戰(zhàn)計劃來拖垮它的恐怖存在!
良久,還是祝宇打破了這窒息的沉默。
“那……我們該怎么應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余宏身上。
好像只要他還站在這里,天就不會塌下來。
“T-80坦克的燃氣輪機是油老虎,造價極其昂貴,我相信毛熊手里的數量也不會太多,短期內沒法大規(guī)模鋪開。”余宏終于給出了讓人稍微能喘口氣的言語。
“我們的59改,還需要再升級。既然正面扛不住,那我們就想辦法消耗它。”
“我準備,為我們的59改,研發(fā)一種新的附加裝甲,爆炸反應裝甲!”
“爆炸?”林向東和李杰都愣住了,用炸藥來做裝甲?這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
“沒錯,爆炸!”
余宏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制造一種金屬盒子,盒子里裝著鈍化炸藥,炸藥兩面夾著薄鋼板。”
“我們將成百上千個這樣的盒子,像貼瓷磚一樣掛在坦克的正面和側面。”
“當敵人的穿甲彈的金屬射流擊中這個盒子時,金屬射流的高溫高壓會引爆里面的鈍感炸藥,炸藥瞬間起爆。”
“但能量是向外釋放的,它會把外層的鋼板以每秒上千米的速度炸飛出去,與來襲的金屬射流產生劇烈的干擾、碰撞、切削,從而極大程度地削弱甚至切斷射流,保護后面的主裝甲!”
余宏用最簡單直接的語言,描述了一個石破天驚的防御思路!
用我自己的爆炸,去對抗你的爆炸,用我自己的炸藥,去硬撼你的穿甲彈!
祝宇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是被閃電擊中,嘴里喃喃自語:
“以爆制爆……用炸藥去防御!這……這個思路太巧妙了!簡直……簡直是天才!”
身為坦克總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坦克的代差意味著什么。
想用一代坦克的底子去硬抗三代坦克的火力,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可余宏提出的這個爆炸反應裝甲,卻硬生生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它成本低廉、簡單粗暴,卻直擊要害!
這……太了不起了!
雖然正如余宏所說,可能只能拖住T-80,很難做到反擊。
但能用一代坦克的底子,拖住敵人的王牌三代坦克,這本身就已經是逆天級的成就了!
桌上眾人的心情也跟坐過山車一樣,從冰點再次升起了一點火熱的希望。
余副廠長永遠都有辦法!
就在這時。
“鈴——鈴——鈴——”
一陣急促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從隔壁的保密通信室傳來。
這聲音打破了飯局的討論,所有人都瞬間安靜下來,他們知道,能通到這里的保密專線,每一條的另一頭,都連著一個舉足輕重的單位。
在這個時間點打來……
余宏眉頭一皺,他快步走到隔壁的保密通信室里,抓起了聽筒。
“喂,351廠,我是余宏。”
“是的,我明白。”
“請轉告領導,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