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俊源修養了差不多三天,偶爾忍著疼會出院子走兩步,他所處的這間院子周圍并沒有鄰居,據他觀察,幾天連個路過的人影子都沒有,那女子也是早出晚歸,每天不是發木頭,就是燒炭,應該是要拿去賣。
家里不光他一個。
木屋里頭好像還有個不是老頭就是老太太。
木屋院子不大,院里種了點常吃的小菜,鴨子七只,六只母的外加一個配種相公,雞沒有,大黃狗一只,跟那女的一樣跟拔了舌頭一樣叫也不叫兩聲。
光看那女子一身粗舊衣裳就知,家中定是貧困至極,若不然她這般一眼就超過二十歲的年紀,怎生還不嫁人?
第二天中午,吳俊源睡得正香,他都已經習慣與鴨子威武,頭頂一疼,睜開眼就見那女子叉腰站著,怒目而視,而砸中他的就是那一枚黃銅印。
“這印璽不是一直在我身上,你什么時候拿走了?”
不等吳俊源問完,女子又要扯著他,把他扔出去,吳俊源恍然大悟,“哎哎,你別拽,再拽我骨頭又歪了,是不是銀子沒取來?”
女子停下了動作,慍怒地盯著他。
那眼神仿佛吳俊源是個騙財又騙身的大混蛋。
吳俊源半邊身子被扯到地上,鼻尖距離干鴨屎不足二寸,他撐著胳膊把自己費勁挪回去道:“那我是私人印璽,沒我的簽字手壓你如何能取得出錢來?”
女子吸了一口氣。
吳俊源嘆氣道:“再等兩日,我能走動了,自帶你去取銀子,你放心答應你的我定不食言!”
女子將信將疑,將手又在吳俊源脖子上劃了兩道,自以為威脅到位后,轉身離去。
盧家雖然被打壓,但只要江南盧家沒倒,隆昌錢莊自不會倒,吳俊源不過的賭一把,沒想到這鳥不拉屎地方竟真有隆昌票號的分號,當初他在隆昌行存錢,連同謝寧參股賣冰的那一份,用兩個人的名義存了進去。
謝寧知道以后還好一陣嫌棄,嫌棄他主動往盧家口袋里送錢。
他現在虎落平陽,也就只能想到這么一個辦法,把消息送出去了。
大宴錢莊票號,若有人冒領錢財,必當場扣下,救他女子拿的是他私印,不是假的,倘若真的假的,恐怕今晚都看不到人。
吳大用得知吳俊源被沙匪拖行帶走,自是百般不肯相信,在團柏谷衛所大鬧一場,眾人一聽平日里跟誰都能聊兩句的年輕京官,竟然是武狀元,還是西北赤甲軍當家人的親弟弟,各個面色有異震驚不已。
唯獨衛所校尉,張中懷眼底閃過一抹譏諷。
吳大用不信,他爹那般文武雙全,怎么可能被區區幾個沙匪擒獲還丟了性命!
他駕馬瘋了一般,跑到十平壩上查看,但年僅十三歲不到的他,能查出什么四五六,吳大用眸含怒火盯著所有人,最后盯著張中懷撂下狠話,“姓張的,你有本事即刻就弄死我!”
“若不然,你等著五萬赤甲軍非塔爛你的尸骨不可!”
張中懷一聽,這小子勢必要弄死他的架勢,縱然背后有人指使,勢必會保他,但赤甲軍威名大宴皆知,倘若真叫這小子走掉,來日吳氏一門降罪尋仇,他必然擋不住。
必須要殺人滅口!
吳大用一個人一匹馬,整整在密林小路上整整跑了七天。
這七天里,為躲避追擊他的人,跑丟了不知多少次,沒到無望之際,便會想起爹的囑咐,少逞口舌英雄,心有城府躲過殺機才是真的,待見到京城巍峨城樓,吳大用頓時一股熱淚沖刷下來。
宮中,謝寧剛給乾元帝施針結束,聽說家中有人送信過來,右眼皮就抽筋似得跳起來沒完,他連招呼都沒打,宮門口一口氣跑回家。
“謝叔!”
吳大用再遏制不住恐懼害怕,嗚嗚哭起來,“我爹、我爹出事了!”
得知吳俊源是追擊沙匪途中消失的,謝寧腦瓜登時翁地一聲,顧不上安慰吳俊源的便宜兒子,當即就去了兵部找楊二哥,楊琰初聽吳俊源那般出色的武狀元竟被幾個區區沙匪擒獲,頓覺事有蹊蹺。
“你別急,我這就調團柏谷附近的軍事布防圖給你。”
楊琰道:“京中事態緊張,祁王太子殿下一觸即發,高家何家等老牌勢利還從中攪渾水,我覺得此時并不是你出京尋人的好時機。”
“一刻也等不得!”
謝寧自是明白楊二哥的好意,“俊源乃我性命相托此生至交好友,我若在京城拖上一分,可能于他就少一分生機,我出京后擺脫二哥多照亮婉兒,切勿叫她擔心。”
許婉再有兩月便生了。
一提生孩子誰不肝顫。
楊琰點頭慎重道:“京城有我你放心。”
戶部拓印了團柏谷地形圖,謝寧從家里叫了周洪一和十個侍衛出來,又在武建章哪里借了,五十武館學徒,銀票帶足,草草打點好形狀便匆匆上路。
沒交子和憑據在身上,只憑一方印璽,當然取不出銀子來。
好在掌柜的對吳俊源相當禮遇,吳俊源便趁此機會,留了一張字條給隆昌號,也算留下一線生機。
自己出事,吳俊源篤定謝寧定然不會袖手旁觀,張中懷他們也定然不會叫謝寧順利找到自己,在此之前,丑女家的木頭小屋乃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雖然鴨屎味太沖了些。
從錢莊出來女子便耷拉著一張臉,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打擊,吳俊源無法,只得另跑一間當鋪,當掉了腳上的靴子,還有自己一條上好棉褲。
十兩銀子,拿到手,女子朝著吳俊源呵呵直笑。
若不這姑娘的臉太稀松平常了些,他都頗有一種耗盡家財,博美人千金一笑的感慨。
從長治縣城回去的時候,讓吳俊源意外的是,這女子竟然搭了熟人的驢車,來縣城的路上,吳俊源便對木屋的位置有所了解,大概是在十平壩三十里外的荒村附近。
待坐上驢車,吳俊源再次心驚,這一車的老弱婦孺,竟一多半都是啞巴,而且連五歲的男娃娃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