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扯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那是劫后余生般的慶幸,與決一死戰的猙獰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他大步走回指揮臺前,渾身上下重新散發出一股統帥的威嚴。
作戰信息中心里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指揮官那已經扭轉過來的氣場。
他沒有抓起全艦隊通訊話筒,而是對著內部指揮頻道,下達了一連串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命令。
“作戰方案變更。停止無意義的攻擊。”
他首先停止了那場滑稽的對空掃射。
“命令所有艦船,以本艦為絕對中心,收縮防線!三艘導彈巡洋艦在前,四艘驅逐艦在后,構成雙層環形防衛陣!各艦間距縮小至兩千米!艦體即是盾牌!”
這是極端保守甚至有些窩囊的防御姿態。
曾經要以攻擊姿態鎖死整個馬六甲的第七艦隊,此刻變成了一只把頭縮進殼里的巨大烏龜。
“命令希爾號和斯普魯恩斯號,打開所有干擾設備!對水下釋放噪音干擾彈!我們不再去找他們了!我們要做的,是把我們身下的這片水域,變成一片誰都聽不清的渾水!”
“命令提康德羅加號損管隊,放棄輔機艙,全力保住主機!給我把它像廢鐵一樣拖回陣型中央!我要它成為我們的第一塊擋箭牌!”
受損的英雄戰艦,現在被他當成了消耗品。
最后,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低沉但字字清晰,送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先生們,我現在告訴你們戰場的真相。”
“敵人有一件威力巨大,且無法偵測的新武器,但那種武器,和黃金一樣昂貴,比黃金還要稀少。”
“他們就是在賭!賭我們會被第一擊嚇破膽,賭我們會掉頭逃跑!而我們要做的正好相反!”
他的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厚重的海圖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用我們上千塊損管木板!用我們百萬噸排水量的堅固艦體!去把他們那可憐的幾發彈藥,一發一發的,全都給我耗光!”
“他們打我們一艘!我們就用損管隊堵上!他們打我們兩艘!我們就分出人手去救!哪怕戰斗到艦隊只剩下這艘航母!只要我們還能浮在這里,最后的勝利,就一定是我們的!”
在場所有的高級軍官都明白了。
他們從一開始的獵人,已經完全變成了獵物。
他們如今的戰術,就是要用自己引以為傲的鋼鐵之軀,去硬生生地承受不知會從哪個方向襲來的致命攻擊。
這場戰爭的殘酷程度,驟然升級。
弗利的決斷,冰冷到了骨子里,但也同時為全艦隊瀕臨崩潰的士氣,注入了一支強效鎮定劑。
他們有了明確的目標,那就是:挨打,挺住,耗死對面。
勝利,仍屬于鷹醬!
弗利海軍上將那套以消耗換生存,用龐大艦體去硬接稀少昂貴武器的邏輯已經自洽閉環。
這個推斷,讓他那即將崩塌的自信心重新立了起來。
他甚至認為,自己窺破了對手的唯一弱點。
可他永遠無法知道,就在他頭頂那翻涌的海水之下二百五十米的深海處,長征號核潛艇指揮艙室內的氣氛,與他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這里只有絕對的安靜以及從容。
蕭光站在主控臺前,雙手背在身后,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主戰術屏幕。
屏幕上,那些代表第七艦隊的藍色光點,正在向中央那個最大的代表中途號航母的光點收攏。
兩艘前出的戰艦,其中一艘還帶著受損的紅色標記,正在笨拙地退回編隊中央。
其余的巡洋艦和驅去艦,則在它的周圍迅速組成了一個密度極高的環形防御圈。
大量的電子干擾信號和噪音誘餌被它們釋放出來,在聲吶屏幕上形成一片片雜亂的雪花區域。
“弗利的陣型收縮了。”蕭光的聲音平淡無波:“他選擇了最保守的烏龜殼戰術。”
蜂巢指揮中心里,擔任蜂后的王東抬起頭,他的嘴角掛著輕微弧度,那是職業軍人在看到對手作出愚蠢決策時的本能反應。
“指揮員,第七艦隊完全陷入了我們的信息迷霧,弗利認為我們的武器數量極少,正準備用他們的船殼,來硬耗我們的攻擊。”
他說著,手指在自己的控制終端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提康德羅加號被重創的全過程三維模擬圖像,出現在了一塊分屏幕上。
圖像里,一枚僅有一米五長度的聽潮-1無人潛航器,利用周圍幾十個幽靈信號作為掩護,在提康德羅加號狂暴的主動聲吶波束下,從一個幾十毫秒的掃描間隙中無聲地滑了過去。
它貼近了船底龍骨與第四水密艙壁連接的最脆弱的結構點。
引爆。
高爆戰斗部的能量在一個點上釋放。
模擬圖像中,數千噸排水量的龐大艦體在那一點上瞬間被撕開一個缺口,結構性損傷直接導致艦體傾斜,動力系統管線斷裂。
“這次攻擊,我們只用了一枚聽潮。”王東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考慮到這是第一次實戰,C組的操作員選擇了一個相對保守的攻擊位點,目的是癱瘓而非擊沉。”
“根據傳回的損管噪音數據和艦體應力分析,提康德羅加號想要恢復完整戰斗力,至少需要返回珍珠港進行為期三個月以上的船塢大修。”
“如果…”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進行快速的驗算。
“如果我們當時的目標是擊沉它,保守估計,只需要五枚聽潮,采用狼群圍獵的方式,在三十秒內同時攻擊它的動力艙、舵機、彈藥庫三個區域,它將會在十五分鐘內失去全部動力,并在一個小時內沉入海底。”
這番話讓周圍幾名負責數據記錄的工蜂操作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房間內寂靜無聲。
擊沉一艘鷹醬最頂尖的導彈巡洋艦,這個在幾小時前他們還根本不敢想象的目標,在王東的口中,就像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
而且答案,只需要區區五枚無人潛航器。
蕭光緩緩轉過頭,他看向王東,問出了一個和戰爭本身似乎毫不相關的問題。
“五枚聽潮,算上制造成本和部署成本,換算成RMB,大概是多少?”
王東似乎早有料到會有此問,他直接調出了項目成本數據。
那準確的數字通過內部加密線路直接呈現在蕭光的個人戰術終端上。
不需要換算,蕭光心算了一下,然后得到了一個更加直觀的結論。
“五枚聽潮的價格…差不多,等于在351廠新下線一輛裝備了新式火控系統的59改型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