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官船是可以連夜出發的,但考慮到封夫人和英蓮都情緒激動,交替昏過去兩次,會加重暈船。
另外賈大人被激動的嬌杏夫人困在艙房里,直到半夜也沒出來下令開船,船工們自然也就樂得輕松。
反正官船的船工,領的是官府的工錢,是按日子算的,所以他們希望每個碼頭都呆幾天才好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還是王義捂著屁股出來下令:“賈大人說,可以開船了,我隔著艙門問的!”
王義是很想快點回京的,一來在路上,屁股得不到很好的醫治和修養,二來他急于見王子騰。
他想看看,王子騰對他的天才想法有什么看法,以及如何對付賈雨村,為王家眾人報仇出氣。
所以天剛亮,他就跑到賈雨村的艙室外敲門,請示是否可以開船了。
屋里有些動靜,似乎也有嘴里發出來的聲音,但不像是有條理的回答,比較混亂。
所以王義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終于,他聽到賈雨村“啊”地喊了一聲,王義認為這是同意的意思。
所以王義趕緊跑出來,命令船工們開船。船工們心里暗罵王義多事兒,卻也不得不懶洋洋地起來解纜繩。
就在此時,岸上忽然傳來高喊聲:“賈大人且慢行,小生馮淵求見!”
船工們大喜,這真是天隨人愿,看來又能偷得浮生半日閑了,便不顧王義的惱火,大聲幫忙傳遞信息。
“賈大人,賈大人,有個叫馮淵的人求見!”
片刻之后,賈雨村腳步虛浮地出現在船頭甲板上,看著岸上同樣腳步虛浮的馮淵。
兩人都是一對兒黑眼圈兒,看得出來,這一晚上睡得都不太好。
馮淵帶著自己那個忠心的小書童,身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袱,在船頭跪倒便拜。
“大人,晚生昨日回去思量了一夜,終是不能放下英蓮。晚生思來想去,夜不能寐。
后來終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所以我連夜找來牙行,將家產盡數變賣。
如今晚生已經房屋一間地無一壟,肯定大人收留同行,以期延續我和英蓮的緣分?!?p>賈雨村皺著眉頭,看著跪在船頭的馮淵,實話說心里還是挺震撼的。
紅樓夢原著中,對馮淵這個家伙著墨不多,基本上透露了三點信息。
第一:喜好男風,雙管齊下。這家伙原來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男人。
原文寫: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父母俱亡,又無兄弟,守著些薄產度日,年紀十八九歲,酷愛男風,不好女色。
第二:一見鐘情,洗心革面。是不是以后真的不會再變彎,這個不好說,畢竟他也沒有以后。
但至少他當時是下定了決心,要跟往事干杯,迎娶英蓮,廝守終身,白頭偕老。
原文寫:可巧遇見這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設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個了。
第三:不畏強暴,以身殉道。雖然殉的這個道不算正經,但比起之前的道,已經正經很多了!
原文寫:兩家都不肯收銀,各要領人。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動手,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去三日竟死了。
可見一根棍子,如果彎了太久,要變直也要慢慢地掰,猛然一下想掰直,搞不好就會掰斷了……
所以賈雨村對馮淵的了解不算很深,只能說他是真喜歡英蓮的,不惜為此對抗薛蟠,導致被打死。
因為不知道馮淵如今沒死,以后會不會變壞,所以賈雨村并不愿草率地決定英蓮的命運。
“馮淵,你這番決心確實不小,只是能不能收留你,卻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還得看英蓮的意思?!?p>馮淵一愣,在這個時代,女子的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時輪到女子自己參與意見了?
英蓮原來是沒有父母的,自己買來成親便可。如今英蓮有了干爹和親娘,自然是這兩人說了算。
看賈雨村的意思,竟然是要讓英蓮自己決定。這倒是讓馮淵又驚又喜,又充滿希望又沒有底氣。
充滿希望是因為薛蟠的神助攻,如果沒有薛蟠,自己可能也算不上多出色,但和薛蟠一比,自己簡直就是無雙公子?。?p>心里沒底是因為英蓮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原本只是個被拐的苦孩子,只要能跳出苦海,只要是個人她估計都認可。
但現在英蓮搖身一變,成了世宦甄士隱的女兒,五品御史賈雨村的義女,堪稱一步登天了。
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意中人都能斬,何況自己是不是意中人,這事兒還很模糊啊。
馮淵忽然很希望薛蟠也能趕來鬧一鬧,沒有薛大傻在自己身邊做陪襯,顯不出自己的好兒來呀!
就在馮淵胡思亂想時,嬌杏陪著英蓮走到船頭。英蓮這一夜睡得也不好,加上哭了半宿,眼圈不但黑,而且紅腫。
看著跪在岸邊的馮淵,英蓮一愣,隨即臉上變紅,扭頭看向賈雨村。
賈雨村淡淡開口:“英蓮,這位馮公子,過去是什么名聲,想來昨天你也都聽見了。
他如今想跟咱們走,希望有一天能和你延續緣分,你的意下如何?不要怕,直說就是。”
賈雨村故意沒提馮淵已經變賣家產的事兒,女孩兒容易同情心泛濫,不能坑自己閨女。
馮淵眼巴巴地看著英蓮,就像一只求收留的流浪小狗兒,企圖喚起英蓮的愛心一樣。
嬌杏小聲道:“人心隔肚皮,不能光看外表,很多人可憐時候可憐,可恨時候可恨。”
賈雨村點頭道:“不錯,而且以你的身份,今后不愁佳偶良緣,所以你要慎重考慮。”
英蓮垂著頭想想,小聲道:“全憑義父做主。”卻忍不住又看了馮淵兩眼。
那表情,就像想收養小狗的蠟筆小新,擔心父母不肯差不多。
賈雨村點點頭:“馮淵,你既然做此選擇,以后就不可怨天尤人,覺得自己犧牲很大。
你可以給我進京,也可以暫住在我府里,但我并沒有答應將英蓮許配給你。
你夠不夠資格娶英蓮,夠不夠資格當我賈雨村的女婿,那還得看你自己爭不爭氣?!?p>賈雨村看起來比馮淵還年輕一些,卻老氣橫秋地端起了長輩身份,讓嬌杏看得一陣恍惚。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真的是老爺返老還童了?連帶著性情都變了?
不對,嬌杏斷然否認。返老還童只是變年輕,沒有連某部位都重新發育的道理!
馮淵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無妨,晚生一定洗心革面,努力上進,早日贏得大人的認可!”
于是船上又多了兩個人,船工們終于再也沒有了偷懶的借口,解開纜繩,順流而去。
本來薛蟠還沒急著動身,打算一邊讓人收拾行裝,一邊讓人去收拾馮淵和門子。
賈雨村他惹不起,馮淵區區一個小鄉宦,門子區區一個衙役,他還能收拾不了嗎?
結果仆從來報,說馮淵已經變賣家產,連夜登上賈雨村的官船,當舔狗去了。
而門子也帶著娘子住進了府衙,成了知府大人的心腹之人,想動也得找機會才行了。
薛蟠氣得大叫,立刻命人加快了收拾速度,三天后,帶著大包小裹,雇了一條大船,直奔京城。
消息永遠比人的行程快,賈雨村尚在半路時,鴛鴦就已經收到了父親金彩寫來的信。
信是寫給鴛鴦的哥哥金文翔收的,金文翔進不了內院,交給娘子帶進來給鴛鴦的。
金家是賈府的家生子奴才,早年間一直是三等奴才。真正發起來,是鴛鴦選到賈母身邊伺候以后的事兒。
鴛鴦小時就很得賈母喜愛,隨著年齡長大,賈母也越發離不開她,便連著家人一同抬舉起來。
金彩夫妻被安排回金陵老家看守府邸,就相當于金陵賈家的一把手了,位高權重。
金文翔被賈母提拔為自己的采買,這也是油水很大的美差,而且其中還有個格外的體面。
榮國府的采買分成兩大部分,第一是官中采買,第二是賈母的私人采買,兩者互不統屬。
官中采買是負責整個榮國府的,按老爺、夫人、少爺、小姐、丫鬟們的份例,定期采購。
例如王夫人每月做衣服的綢緞按份例有多少,李紈和王熙鳳的綢緞份例是多少,三春、黛玉的份例是多少。
又例如夫人用什么檔次的胭脂水粉,小姐們用什么檔次的,丫鬟們用什么檔次的,都有嚴格規定。
另外寶玉、賈環、賈蘭等這些讀書的哥兒們,每月用的筆墨紙硯,也都是有分例銀子的。
這些份例只要定下來,官中負責采買的人不用問,按月領銀子,去買來入庫就是了。
但不要以為這個活兒中規中矩,油水少,其實不然,其中隱藏的油水還是很多的。
原文中就曾寫過,一些丫鬟抱怨官中采買的脂粉不好,用不得,這就是冰山一角。
東西我是買回來了,數量也對,但質量這東西,就是誰都說不好的事兒了。
另外分例之外的東西,例如小姐、丫鬟們想要買點什么,她們又出不了府,只能委托官中采買代購。
這是要自掏腰包兒的,自然也不會在府里的官中掛賬,跑腿兒費自然要到位,否則別想買到好東西。
官中采買占了個量大的便宜,油水大,但盯著瓜分的人也多。別的不說,管家大這一關就必須得過。
雖然官中采買往往是老爺夫人的近人兒,但也架不住那些管家們查賬壞事兒。
管家們可能不能讓你當上官中采買,但他們可以舉報,可以查賬,保證能讓你丟掉這個位置。
所以官中采買也要拿出錢來給管家們分潤,才能保住位置,其中拿得最多的自然是大管家賴大。
余下的林之孝、吳新登、單大良幾人雖然不如賴大的多,但也自然有一份兒。
這也是周瑞為何一心當管家,不惜坑害單大良的原因。管家二字,價值千金??!
而賈母的采買,卻與官中的不同。賈母身份超然,而且用的是自己的銀子,是沒有哪個管家敢查賬的。
唯一一個和采買金文翔對賬的,就是賈母的貼身大秘金鴛鴦,只要鴛鴦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
這是什么樣的體面?這是什么樣的信任?一個公司的采購和財務,用了親兄妹,而且和老板沒親戚!
所以如今金家是妥妥的一等奴才,雖然不帶管家的頭銜,身份絕對可以和管家相提并論!
鴛鴦收到父親的信,看完之后,頓覺天旋地轉,氣得哭了,嚇得她嫂子不敢說什么,轉身就跑。
鴛鴦是真的害怕,她也怨恨父親如此昏聵,在金陵呆久了,也不知道打聽打聽京城的消息。
鴛鴦成天在賈母身邊,賈母和賈政的態度,就是榮國府的態度,鴛鴦豈能不知?
別說賈政對賈雨村不顧年齡差距,引為知己,就是賈母,私下里也多次提起,要和賈雨村搞好關系。
鴛鴦利用職務便利,和賈雨村有過一些私下接觸,本來還算是有見面之情,自以為得體。
想不到父親竟然幫薛蟠捧場,帶人圍毆賈雨村,這不是作死是什么?
哭了一會兒,鴛鴦又重新看信,信的結尾處有一句話,讓她很是愣了一會兒。
“賈雨村言:可惜了你有個好女兒了!
知府大人言:看來若不是你有個好女兒,只怕此番就要倒大霉了。
為父這兩天打聽了賈雨村其人其事,深感后怕,好在賈雨村與女兒有舊,尚可轉圜。
還望女兒在老太太、老爺面前多為辯解,為父也讓你哥哥找時間去拜望賈雨村,送上厚禮?!?p>鴛鴦想起賈雨村每次見到自己,肆無忌憚地上下看的眼神,臉上忽然通紅,啐了一口,將書信藏了起來。
擦擦眼淚,走到堂屋里,賈母正臥在榻上,和林黛玉說笑,琥珀站在后面打扇,小丫鬟在給賈母捶著腿。
鴛鴦一見林黛玉也在,心說正好兒,一順羅裙,直接就跪在了賈母面前。
“老祖宗,林姑娘,鴛鴦惹禍了,還望老祖宗和林姑娘搭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