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心里猛然一震,抬頭看向賈母,正好賈母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錯,賈雨村微微皺眉,賈母卻松了口氣,顯然是知道賈雨村已經想到了什么。
老太太啊,你為了讓我見一個人,卻用了全府的人做遮掩,這份心思,當真了得啊。
不及多想,大病初愈,柔柔弱弱的秦可卿,已經在丫鬟的攙扶下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
賈雨村的目光落在秦可卿的身上,一時間也有些恍惚了。
這就是警幻仙子的妹妹?這就是書中兼具寶釵黛玉之美的美人天花板,人間解語花?
美,確實是極美,如果讓賈雨村用其胸中墨水來想一個最貼切的形容詞,那就是:真他媽的太美了。
不是雨村沒文化,一句握草走天下。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足以讓子安停筆,子建無言。
若非要找出一個能形容的詞來,還真就只能是宋玉的大白話。
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林黛玉已經很柔弱了,但秦可卿的病態美,比林黛玉還要多上三分。
這也不奇怪,畢竟原著里林黛玉雖弱,卻也活到了后四十回,秦可卿卻連前四十回都沒挺過去。
薛寶釵已經很豐腴了,可秦可卿的身材,比薛寶釵還要好,走起路來顫顫巍巍,不堪重負。
瘦的地方像林黛玉,豐滿的地方像薛寶釵,當真是燕瘦環肥集于一身,千嬌百媚融入一體。
世上總有那么一種女人,讓男人看見了就忍不住想抱在懷里,這種女人,大概就有秦可卿的三分神韻了。
就連賈雨村這樣見過無數大場面,持有多國駕照的老司機,看見秦可卿的那一刻,都有些恍神。
難怪賈珍這個渾蛋把持不住,他畢竟沒有賈雨村這么高尚的情操和反三俗的精神。
賈雨村深呼吸,讓崇高的思想占領高地,瞬間冷靜下來,落在秦可卿身上的眼神兒也變得無比純良。
賈母一直在盯著賈雨村看,見到這一幕,微微點頭,心中暗贊。
當初賈政也是見過秦可卿的,第一反應也是眼睛有些發直,但馬上就正襟危坐,從此再也沒正眼看過一眼。
尋常人,能做到賈政這種程度的,任誰都得衷心稱贊一聲,正人君子。可賈雨村卻又不同。
賈政靠的是圣人之言,用的是克制的功夫,知道一樣東西對自己有極大的不當誘惑,就干脆遠離。
所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不讓自己的人性被考驗,就是最安全的做法。
賈雨村卻是直面誘惑,就是有這種自信,你盡管來,老子不怕。
過去曾有過兩個權臣,都以清廉著稱。一個在家中養了兩條惡犬,誰敢來就咬誰。
皇帝問他為何如此,他說:“有什么事兒在朝廷里說就是,私下來見,無非送禮行賄罷了。”
另一個則門戶大開,連個守門人都沒有,誰來了都可以登堂入室。
皇帝問他為何如此,他說:“臣沒見過什么好寶貝,那些人來送禮,臣正好見識見識。”
皇帝問他為何不學另一人養狗,他哈哈大笑:“連送禮的人都怕,還當什么官?
養狗那不是怕見送禮的人,是怕自己把持不住,怕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的心!”
這就是所謂的由空入色,再由色入空。賈雨村剛才勸惜春的話,此時具象化了。
秦可卿掙脫丫鬟的手,規規矩矩地給賈雨村行禮,然后再有丫鬟扶起來。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賈雨村心里忽然閃過這樣一句詩來,看來老白也是老司機,否則寫不出這么傳神的詩句來。
賈雨村含笑還禮,賈母忽然嘆了口氣,賈雨村知道此時自己必須捧個哏。
“老太太為何嘆氣?”
賈母搖頭道:“這蓉兒媳婦,是草字輩中的姑娘媳婦中,我最心疼的一個了。
無論模樣長相,心性氣度,整個賈家再尋不出第二個來。偏生三災六病的。
雨村你是身負仙緣的人,當初能在林家點破冰霜草,救了林丫頭父女一命。
以后你是寧國府的長輩了,這孩子能碰到你也是福分,你給看看,是不是撞客了什么?”
賈雨村對秦可卿的病根自然一清二楚,紅樓夢里寫得雖然隱晦,但其實仔細看是很明白的。
但此時站在面前的秦可卿,除了心病,身上確實也有病,不過還不是重癥,找個好醫生自可解決。
自己要處理的,就是她的心病。而這心病的根子,自然就在賈珍身上。
賈雨村笑著點點頭,看著秦可卿愁絲千結的眼神,曼聲吟誦道。
“是非善惡不可欺,心病還須心藥醫。世間從無遮天手,能壓青鳥作凡雞。”
秦可卿睜大了眼睛,淚水緩緩地模糊了視線,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有救了,我有救了。
屏風后的眾人都不解其意,只有尤氏臉色發白,嘴唇也微微有些發抖。
王熙鳳和尤氏關系好,見到尤氏似乎不舒服,便小聲咬耳朵。
“怎么了,看你這樣子,不會是月事來了吧,可要我先帶你退下去?”
尤氏搖搖頭:“大概是著了點涼,沒事兒的,我喝口熱茶就好了。”
賈寶玉小聲對林黛玉蛐蛐:“賈先生既能中進士,學問必該是好的。可這詩也一般。
遠不及妹妹的詩詞有靈氣,難道妹妹的詩詞,竟不是賈先生教的不成嗎?”
林黛玉半天不搭理賈寶玉了,聽他這么說,忍不住出言反駁。
“詩詞一道,首在意蘊,次為格律。意蘊是詩詞的道,格律是詩詞的術。
人若無道,術法通天也是無用;詩若無道,格律精嚴也是無趣,連這道理你也不知?”
賈寶玉只要一聽見林黛玉向著賈雨村說話,心里就難受,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但他平時就說不過林黛玉,只能干生氣,如今見薛寶釵目光晶瑩,似有所得,便趕緊拉幫手。
“寶姐姐,你倒是說說,林妹妹是不是說得偏頗了?拿著道和術的大帽子來壓我。
就事論事地說,賈先生這首詩,格律固然不嚴謹,便是意境也沒有高到哪里去吧?”
薛寶釵目光看向屏風的縫隙處,似乎是回答賈寶玉,又似乎是自言自語。
“詩,不過就是用一種更有氣勢,更優美的方式,把一樣東西說清楚。
這樣東西,可以是一個經過,可以是一種感覺,可以是一個態度,也可以,是一件事。
你若總覺得詩要空靈,那就是陷入了詩只能表達感覺的誤區,膠柱鼓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