劓這就是你所謂的晚上就能完工了？”洛水在楚寧的指引下，來到了鍛造臺前，入目第一眼所見的便是鍛造臺上堆滿了的各式各樣的金屬材料。
看上去倒是唬人，有幾乎如小山一般高。
只是這場面騙騙旁人可以，卻騙不了懂得一些墨甲之道的洛水。
且不說這些金屬材料只是完成了提純與合鍛，想要制成墨甲，還需要塑型、墨紋銘刻、元件嵌合、靈能通路等諸多步驟，而且這些步驟越往后才越是繁瑣，楚寧目前的進(jìn)度距離制造出成品可以說是遙遙無期。
難道這家伙是故意以制造墨甲為由，拖延時間，讓和親之事無法進(jìn)行。
所說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言，也只是哄騙我的托詞？
基于對楚寧并不算好的刻板印象，洛水皺著眉頭在心底推測道。
“塑型都還未有開始，這看上去不像是兩日之內(nèi)就能完成的。”洛水當(dāng)下就將自己的擔(dān)憂說了出來。
“嗯？曦凰你還懂墨甲？”楚寧倒是有些詫異，之前從未聽陳曦凰提及過這方面的事情。
洛水下意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年幼時曾得過一位恩公搭救，他精通墨甲之道，有著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一些尋常擺件，經(jīng)他之手，往往能煥然一新。靠著他，我度過很艱難的一段日子。”
提及此事，洛水的眼中露出一絲緬懷之色。
楚寧卻臉色古怪：“曦凰你貴為皇長孫，幼時為何會有艱難，甚至還需旁人施救，才能度日？”
洛水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趕忙找補(bǔ)道：“幼時頑皮……外出偷玩時，迷了路……”
這番話，其實(shí)有諸多漏洞，經(jīng)不起推敲。
但好在楚寧對陳曦凰極為信任，并未多想，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未作追問，反倒解釋起了眼前的情況。
“曦凰你不必?fù)?dān)心，我自有辦法在今日之內(nèi)完成面具的鍛造。”
洛水聞言對此不置可否，顯然是不太信任楚寧此言。
若是換做旁人，輕視自己，楚寧大抵只會一笑了之。
但陳曦凰顯然不是旁人。
而楚寧的爺爺，曾經(jīng)教導(dǎo)過楚寧，說男人這一輩子，最忌諱的事情有三。
一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二為，好大喜功，好斷妄言。
三為，后宅不寧，夫綱不振。
對于素來將自己爺爺所言，奉為金科玉律的楚寧而言，顯然并不太能接受陳曦凰這樣的態(tài)度。
少見的起了好勝心的楚寧，眉頭一挑，下一刻，在洛水詫異的目光下，一道渾身包裹在白色甲胄中的身影豁然出現(xiàn)在了洛水的跟前。
那道身影身材高挑，渾身甲胄白凈如玉，其上還流淌著血液紋路，散發(fā)著一股奇異的美感。
洛水心頭一驚，她自然認(rèn)出了這道身影，是那日楚寧到來時，與之一同出手的同伴之一。
只是很快楚寧就將之收回，境界被壓制的洛水并沒有時間細(xì)細(xì)打量，只是見其隨手召回的手段，暗以為是墨甲傀儡之類的東西。
可此刻細(xì)細(xì)一觀，卻分明在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靈動的神識。
那是活物才有的氣息！
這讓洛水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如果說那頭妖獸，還可以用諸如御妖師、謁靈者這樣的小道修行之法解釋的話，那眼前這個人形生物，顯然不屬于這樣的手段。
洛水只能想到的就是諸如生祭活人，煉為傀儡這樣的邪門手段。
再一聯(lián)想，那被其煉為陰神的故人之后，洛水心中對楚寧的殺意不免更甚了幾分。
她之所以不問及此事，只是害怕楚寧生出疑心，想等到刺殺之事完成后，在好好盤問，但此刻見識了楚寧如此歹毒的法門后，她已然有些按捺不住——
這樣的惡貫滿盈之輩，多在這世上活一刻鐘，都讓她覺得惡心。
她在這時暗下決心，就在近日尋個機(jī)會，殺了此賊！
……
楚寧當(dāng)然不會知道，他在想著重振夫綱的時候，對方在想著讓他重開。
他在那時手捏法訣，只見血玉的身軀如液體般溶解，以一化二，再以二化四，化作了四團(tuán)銀白色的液體。
再然后，四團(tuán)液體飛速凝形，也化作了四個一模一樣，卻比之前的血玉要小上一號的身影。
“這是……身外化身？”看見這一幕的洛水不免心頭詫異。
要知道身外化身，是道門十一境大能才能施展的手段，自從一百多年前那場至高天降下的登天敕令開始，天下十境以上的修士數(shù)量銳減。
洛水只在那位青木山的道君身上見識過這般手段。
“只是相似而已，這具妖身，是以三千蚩遼血寂部族族人的靈血與生魂，配合我們在那小世界得來的黑金道種，煉化而成，因?yàn)檠挪孔逖}的特性，故而可以分化出化身，但活動范圍極小，只能在方圓一里左右，不似那身外化身，不僅可以完全獨(dú)立于主體，還能修行各種功法。”楚寧則解釋道。
“對了，曦凰，我們所凝練的那枚黑金道種，據(jù)我研究發(fā)現(xiàn)，在妖體之中可以通過吸收血肉之力，而不斷結(jié)出新的道種，這具妖身所用的黑金道種，就是靠著我之前那具吸收了黑金道種力量的妖身，緩緩凝聚而出的。”
“不過似乎只有吸收了最初黑金道種的身軀才能凝聚出新的道種，譬如這具妖身，就沒有這個能力。”
這番話的后半段，洛水聽得云里霧里。
顯然，哪怕以她的見識，也并不知曉黑金道種到底是何物。
不過，她卻明銳的察覺到了楚寧提及的三千蚩遼血寂部族族人的靈血與生魂之說。
哪怕如今蚩遼與大夏正處敵對關(guān)系，可以三千生魂祭煉的法門，何其殘忍？
是洛水依然難以接受的。
這倒不是她婦人之仁，只是這種以生魂活人為祭的手段，帶來的修行速度極快，而枉死的冤魂又會無時無刻的影響著修行者的心神。
食髓知味之下，幾乎沒有人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斷施展，最后將手伸向無辜的百姓。
所以，大夏天下，是明文禁止修煉這等法門的，哪怕是對外敵施展，也是不被認(rèn)可的，至少在明面上是這樣的。
不知對方已經(jīng)完全對他起了殺心的楚寧，繼續(xù)驅(qū)使著以一化四的血玉妖軀來到了那堆昨日他煉制好的材料前，四尊妖軀手捏法訣，那些材料便紛紛憑空飛起，被一道道血光包裹，開始緩緩塑型。
楚寧也并未閑著，他先是讓洛水四處看看，若是覺得無聊也可回去休息，自己則走到了那些妖軀身旁，接過他們用妖力塑型出來的元件，開始打磨——越是高階的墨甲，對元件的精確度越是要求極高，血玉所化的妖軀雖然聰慧，但也不見得能完全掌握墨甲元件制造的工藝，所以楚寧需要對這些初步塑型的元件進(jìn)行二次加工，確保萬無一失。
而一旦開始制造墨甲，楚寧就會變得心無旁騖，自然也就無暇顧及一旁的洛水。
洛水冷冷的看著背對著她的少年，眼中之前被隱藏的殺意再次漸漸浮現(xiàn)，涌動于那雙清冷明亮的眸中。
“師祖奶奶。”而就在這時，一旁一道諂媚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回頭看去，卻見是那個名為余三兩的老人走到了她的身后，手里還端來了一把木椅，樂呵呵的說道：“師祖奶奶，師祖爺爺一旦開始制造墨甲，那可就是雷打不動，你坐會，我去給師祖奶奶弄兩個你最喜歡的吃的小菜。”
洛水皺著眉頭，正要拒絕。
一來她對余三兩觀感不佳，自然不愿吃他做的東西。
二來她一心求道，對于口舌之欲早已沒了什么感觸，對于她而言除非必要時吃些饅頭米飯，其他的東西大抵都并不放在心上，對她而言，那些看似美味，卻制作繁瑣的食物，不過是浪費(fèi)時間而已。
這些年也只有自己徒兒做的幾道深得她心意的小菜，能讓她放下身段嘗上幾口。
本來這次去泰臨城，她還有心讓自己徒兒弄上兩道，但偏偏素來對她還算乖巧的陳曦凰，卻因?yàn)樗秊榱送瓿蛇@個計(jì)劃，而將之囚禁之事，對她心生不滿，話都不愿與她多言半句，自然也就不會有心思給她做飯。
對此，洛水還有些遺憾。
“山間河蟹極多，我給師祖奶奶弄你最喜歡的蟹釀橙。”
“再來一份雪霞羹。”就在洛水想要拒絕的時候，已經(jīng)風(fēng)風(fēng)火火走出一段距離的余三兩的聲音卻忽然傳來。
洛水一愣，整個人呆滯在了原地。
她喜歡的小菜不多，這便是其中最受她青睞的幾種之二。
她倒不是，那種見到喜愛之物就走不動道的性子，她只是驚駭于對方竟然能如此準(zhǔn)確的道出她的喜好。
難道是曦凰將自己的喜好告訴了楚寧，楚寧又告訴了他？
洛水正覺這是一個目前而言，最有可能的推測時，卻又很快意識到了不對——此刻的她是以陳曦凰的模樣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的，除非這個叫余三兩的家伙已經(jīng)看穿了她的身份，否則無法解釋此事。
但她帶著千相面具是墨家至寶，眼前之人內(nèi)息雄渾不假，可同時也混亂不堪，應(yīng)當(dāng)沒有這般能力。
還是說，他是在扮豬吃虎？
是個隱藏的十一境，甚至十二境大能？
這樣的念頭一起，洛水頓時有些投鼠忌器，她的劍道修為強(qiáng)大不假，本身也極為自信，自認(rèn)為不懼十三境以下的任何對手。
但那需要她解開千相面具上的封印，對她而言，這是個目前難以接受的代價。
為了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得不壓下對楚寧的殺意，選擇靜觀其變。
……
雖然洛水并不喜歡楚寧的為人，但她不得不承認(rèn)楚寧在墨甲鍛造上的天賦，堪稱恐怖。
至少，比起大隋山那些自以為是的家伙們要強(qiáng)出不知幾何。
只是一上午的光景，一個個構(gòu)造緊密的墨甲元件，如同變戲法一般被楚寧一個接著一個從手里造出，然后在她看來，相當(dāng)繁瑣的墨紋銘刻、元件嵌合、靈能通路等工藝，在楚寧的手里也是駕輕就熟，完成的效率極快。
洛水一度懷疑，楚寧是在粗制濫造，以此給她做出一種，自己在加快進(jìn)度的表象。
可她上前拿起一些制造完成的元件檢查之后，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其上的墨紋銘刻極為精妙，靈能通路也相當(dāng)完善，灌注靈力之后，靈力在傳導(dǎo)后的損耗極低。
而后，完成了前置工作的楚寧，更是當(dāng)著她的面用那些材料組裝出了兩個他口中所謂的千相面具的仿制品。
直到這時，洛水才敢相信楚寧所言不假。
看著眼前拿著那兩張面具朝她介紹的楚寧，她的心態(tài)也悄然發(fā)生了些許變化。
暗暗覺得，眼前這少年能被自己徒兒看中，倒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
只可惜，走了歪路，否則單是以他在墨甲上的造詣，就足以讓大隋山那些自視甚高的家伙們顏面掃地。
“曦凰，我沒有騙你吧，我說今日之內(nèi)能造出此物，自然是有十足把握。”面對自己心儀的女孩，楚寧少見的表現(xiàn)出了一絲孩子氣，他拿著兩個成品面具，不無得意的朝著洛水說道。
洛水雖然心底詫異，但表面上卻并不愿意給楚寧好臉色，只是淡淡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問道：“為何要造兩個？待到殺了那個什么王子，你喬裝成他即可，按理來說只需一個面具。”
楚寧的眉宇間在那時閃過一絲異色，臉上的笑容散去幾分：“畢竟是我第一次制造此物，我也害怕有什么紕漏，故而多造一個以防萬一，也是此物所需的材料緊俏，龍錚山并無盈余，不然我還想再多造一兩個。”
他的解釋倒也并無什么問題，心思早不在此的洛水也未做多想，點(diǎn)了點(diǎn)頭后說道：“既然面具已經(jīng)造出，不如我們現(xiàn)在動身，何須等到明日。”
自覺有可能身份已經(jīng)被那個深淺不知的余三兩識破的洛水，想著快些上路，擺脫對方，這樣她方才干凈利落的動手，殺了楚寧這個十惡不赦之徒。
“不急。”
“我還需要再準(zhǔn)備一個墨甲，你安心等待，明日一早，我們定可出發(fā)。”楚寧則伸手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鍛造臺。
洛水這才發(fā)現(xiàn)，楚寧準(zhǔn)備的大量材料，并未用完，還堆砌著相當(dāng)大的數(shù)量。
“還要造個墨甲？何物？”洛水不解的問道，語氣中其實(shí)已經(jīng)有些不耐煩的味道。
只可惜對自己素來從不設(shè)防的楚寧根本沒有聽出這絲異樣，反倒是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的說道：“算是送給你的一個禮物。”
而聽聞這話的洛水，并無半點(diǎn)感動，反倒心頭冷笑。
如今北境局勢危急，他們此行蚩遼，可是為了北境抗擊蚩遼的計(jì)劃能夠順利進(jìn)行。
事關(guān)萬千黎庶的安危，這等關(guān)頭不爭分奪秒，卻想著用禮物來討女子歡心，如此胸懷，在洛水看來，幼稚且自私。
她沉著臉色就要說些什么，拒絕楚寧自以為是的“好意”。
“來咯。”
“師祖爺爺，師祖奶奶，快來嘗嘗我的手藝，比起當(dāng)年可有減退！”就在這時，一道興奮的聲音從墨甲工坊的后方傳來。
二人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余三兩端著一個食盤，就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的喜色溢于言表，臉上密密的褶皺也因?yàn)槿绱素S富神情擠壓在一起，并不好看，卻真切動人。
他極為熱情的將幾個菜碟擺在了小木桌上，正要招呼楚寧二人，卻又覺不對，索性一把將整個木桌抬起，一邊朝著屋外走去，一邊出言招呼二人：“師祖爺爺，師祖奶奶，到外面吃，風(fēng)景好著嘞。”
以往的楚寧其實(shí)并不太喜歡師祖爺爺這樣的稱呼，但不知為何，配上師祖奶奶這幾個字，他倒覺得這個稱呼沒那么難以接受了。
“曦凰有什么待會再說，嘗嘗余前輩的手藝，相當(dāng)不錯的。”楚寧也笑著朝洛水言道。
洛水雖然不愿繼續(xù)耽擱下去，但也知道這時再拒絕，就顯得有些刻意，故而只能壓下心頭的不悅，跟著楚寧來到了屋外。
這時，熱情的余三兩已經(jīng)擺好了碗筷，見走出工坊的二人立馬笑呵呵的招呼二人坐下。
“師祖爺爺喜歡的煎魚。”
“師祖奶奶喜歡的蟹釀橙與雪霞羹……”待到二人落座，他第一時間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菜肴，興致勃勃的介紹道。
不得不說的是，余三兩雖然平日里瘋瘋癲癲，可這一手廚藝，卻是沒得說的。
還未動筷，楚寧便嗅到了一股讓他食欲大動的香氣。
“曦凰，你嘗嘗，就算不是你喜歡的，但余前……三兩的廚藝，做出來的東西總歸不會差的。”楚寧當(dāng)然不會相信余三兩能知道陳曦凰的喜好，畢竟他都沒有弄清此事，但這并不妨礙他對余三兩廚藝由衷的認(rèn)可。
洛水見眼前的二人都是一臉期待，也不得不主動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雪霞羹，放入嘴中。
咕嚕。
只見洛水身軀一顫，喉嚨不自覺的輕輕蠕動。
這味道……
她臉上的神色在那時變得古怪萬分。
她本覺得就算余三兩識破了她的身份，那雪霞羹與蟹釀橙特有的味道也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出來的，畢竟當(dāng)初她可是挑剔了陳曦凰好久，她那聰慧徒兒方才做出了幾分神似的味道。
可余三兩所做的雪霞羹與她記憶深處的味道，幾乎如出一轍！
此物倒也不是什么特別精細(xì)與名貴的菜肴，正常做法，就是用豆腐以及木槿花、雞湯亦或者素湯熬煮而成，味道甘鮮，只是因?yàn)橐恍┨厥獾脑颍逅貏e喜歡在此物中加入一些糖塊，增加味澤。
但因?yàn)榇宋镆愿术r著稱，加入糖塊極易破壞其整體觀感，所以糖塊本身的大小品類，極為講究，熬制的方法也需要特定的變化。
除非親自吃過，否則即使如陳曦凰一般被洛水挑剔過百次以上，所做出的雪霞羹，也不可能如此符合她胃口的雪霞羹。
而她與余三兩這次不過是第二次相見，自然沒有挑剔的可能，所以……
想到這里洛水的心頭一片駭然，她抬頭看向了眼前的老人，目光凌厲，寒聲問道。
“你認(rèn)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