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重量,每一步落下,都像一枚古銅錢敲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而清晰的“篤、篤”聲。
隨著腳步聲出現的是卡西歐伯爵的身影出現在回廊盡頭。他并非為信而來。他來,是因為那匹撞破柵門的黑馬。
他站在回廊陰影里,沒有上前,只是靜靜看著。
看著華天佑單膝跪地,托住那名瀕死信使的手腕;看著他指尖觸到羊皮信軸時,肩胛傷口繃帶下悄然滲出的暗紅;看著他展開信紙時,瞳孔深處那場無聲的驚雷與風暴。
卡西歐伯爵這才緩步上前。
他沒有穿伯爵禮服,只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亞麻長袍,袍角還沾著地下酒窖的塵土,像一塊從古老壁畫上剝落下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殘片。
老人的目光,沒有落在信上,而是落在華天佑臉上。
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去辨認那場剛剛平息的驚濤駭浪,是否已真正沉淀為支撐山岳的磐石。
“天佑,”卡西歐伯爵的聲音低沉,像兩塊磨盤在緩緩相碾,“信上……寫的什么?”
華天佑沒有立刻回答。他將信紙輕輕翻轉,讓那行如刀似劍的小字,正對著外公。
卡西歐伯爵的目光,久久停駐。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回廊外,風掠過塔樓的銅鈴,發(fā)出一聲悠長而清越的顫音,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
終于,卡西歐伯爵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那氣息,仿佛卸下了壓在肩頭三十年的千鈞重擔。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華天佑的肩膀,投向庭院里那些因黑馬沖入,而趕來的的騎士們——他們年輕的臉上,有困惑,有敬畏,有尚未褪盡的戰(zhàn)火余悸。
卡西歐的目光,如炬火般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聲音陡然拔高,不再蒼老,不再遲疑,而是如洪鐘大呂,如驚雷滾過馬賽城上空,震得塔樓檐角的風鈴叮當作響,久久不息:
“傳令——自此刻起,馬賽城,廢除‘英格列屬地’之名!所有騎士,卸下英格列紋章!”
“遵令!”
在場的騎士吶喊,并非整齊劃一的軍令,而是各種不同音調、不同口音、不同出身的咆哮,匯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沖天而起!
......
畫面一轉——沙皇帝國王城。
鐘聲未起,空氣已先凝滯。
白玉階上,三皇子跪著,不是戰(zhàn)敗者的屈膝,而是提線木偶被驟然剪斷絲線后的塌陷。
他金屬王袍下擺拖在冰涼地磚上,像一灘正在冷卻的墨。
頭頂那頂象征王權的“王冠”,此刻歪斜半寸,珍珠流蘇垂落,掃過自已顫抖的手背——這冠冕,是他十二歲那年,在無敵公的支持下繼承王位后,無敵公親手為他戴上的。
而今,那只托過冠冕的手,正懸在他天靈之上三寸。
沒有風,可三皇子額前碎發(fā)卻根根倒豎——仿佛被無形之刃削過。
十二聲鐘響,自遠處鐘樓撞來。第一聲落,無敵公抬步上前;第二聲落,他指尖輕觸三皇子鬢角;至第十一聲,他已站定白玉階最高處,手中展開一卷泛黃紙冊——《沙皇憲章》手抄本,墨跡猶新,蓋著三皇子親鈐的璽印。
第十二聲鐘鳴裂開長夜。
北宮城的騎士捧上新鑄王冠:純金為基,雙頭鷹銜橄欖枝與利劍,鷹目鑲嵌黑曜石,冷硬如星。
無敵公未接冠托,任騎士將冠沿緩緩推至額前。
當冠冕完全就位,他終于垂眸,看向階下那個仍在發(fā)抖的、被抽去“沙皇”之名的傀儡國王。
聲音不高,卻讓整座金穹宮的琉璃穹頂都為之共振:“權力更替,我不殺你,余生可保你榮華富貴,衣食無憂。”
三皇子喉結滾動,想說些什么,卻被走上前的騎士,架著帝國帶離王宮。
從此,沙皇帝國再無幕后之手。
只有臺前這一人,以冠為界,他不再沙皇帝國的無敵公,他是沙皇帝國的新國王。
......
教廷神國,梵蒂岡圣山。
青磚沁著百年寒氣,五具銀白面甲靜立如碑。
他們腳下,是半截被燒焦的沙皇軍旗——旗桿斷口參差,焦黑處還凝著暗紅血痂,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教皇未開口,只將這截殘旗擲于地面。旗面“雙頭鷹”紋章已被火舌舔去半邊,只剩一只鷹眼,空洞地望向穹頂彩繪的天使。
教皇終于開口,聲音薄如刀鋒:“爾等既承七星之契,接受召集。相聚于此,當赴戰(zhàn)場,代六國執(zhí)裁——非為教廷而戰(zhàn),乃為契約而戰(zhàn)。”
——沒有“擊潰”,沒有“屠戮”,只有“執(zhí)裁”。
契約二字出口,五具面甲下,五道呼吸同時一滯。
因他們深知:七星之名,本非神授,而是六國君主歃血為盟,以自身王權為注簽下的一紙共治契約。今日若違,毀的不是一面旗,是六國百年不敢輕啟的刀兵平衡。
......
教廷神國與沙皇帝國的戰(zhàn)場,兩軍對陣,鐵甲森然,旌旗如林。
教廷聯(lián)軍陣列如鐵鑄,矛尖映著鉛灰色天光。
五名七星立于陣前——不是沖鋒之勢,是五根繃到極致的弓弦,弓臂彎如滿月,弦上卻無箭。他們靜默佇立,銀白面甲反射著天光,冷硬如初雪覆蓋的刀刃。
忽然——
沙皇帝國中軍,無聲裂開。
沒有號角,沒有鼓點,甚至沒有馬蹄踏地的震動。
只有一襲青衫,自千軍萬馬深處緩步踱出。
衣料是江南春水染就的淡青,袖口寬大,隨步微揚,露出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腕。他未佩劍,未持盾,甚至連腰帶都系得松散,仿佛只是閑步過市井。
五名七星同時抬首。
面甲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因那人走近,而是因體內真氣突然逆沖!
脊椎如遭冰錐刺入,丹田氣海翻涌如沸,四肢百骸的血液齊齊向心口倒流……那一瞬,他們恍惚聽見遠古荒原的咆哮——不是聲音,是刻在血脈里的恐懼蘇醒!
此刻,五人喉結滾動,嘗到自已舌尖泛起的鐵銹味。
沈陌停步。距五人只有百步。
他未拔劍,甚至未抬眼。
只是左手緩緩抬起,掌心朝前,向左三寸——
最右一人喉結猛地一跳!
面甲“咔”一聲裂開細紋,蛛網般蔓延,一道血線自額角蜿蜒而下,鮮紅如朱砂。
再向右四寸——
第二人膝甲轟然崩飛!單膝砸入凍土,裂痕蛛網般爬滿整條腿甲,血線第二道,斜貫眉骨。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沒有第三招。
沈陌手掌懸停半空,五具銀白面甲已盡數碎裂,五道血線自額角蜿蜒而下。
全場死寂。
直到沙皇帝國陣中,一名將領突然嘶吼,聲如裂帛:
“天魔神已擊敗五名七星!眾將士隨我沖鋒!!!”
那一刻,千軍萬馬的喉嚨里,炸開同一聲雷鳴:“殺——!!!”
聲浪掀翻低垂的鉛云,震得教廷聯(lián)軍陣腳動搖。
而沈陌,只是垂眸,看著自已攤開的左手掌心——那里,一縷蘊含著煉魔獸王威壓的天魔之氣如活物般盤旋,倏忽消散。
仿佛剛才碾碎五名七星的,并非人力,而是天地本身一次不經意的吐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