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庫中的火焰似乎又旺了幾分。
陸銜玉立在那處,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大火,她的影子被火光拖得極長,極暗。
“陸姑娘,這么下去,楚侯那邊是不是……”卓深在這時走到了陸先生的身旁,神情有些擔憂的問道。
陸銜玉當然知道他想說什么,打斷了他的話:“卓老將軍,如果我們按照杜向明的計劃,使用他那張符箓,結果會是什么?”
卓深一愣,認真的思慮了一會:“百劫滅靈符,災殃級符箓萬劫滅靈符的下位替代,大夏天下境內,包括各方藩國之間,都禁止使用萬劫滅靈符,如今也只有大夏王庭中,藏有三枚這樣的符箓,是對抗與震懾其余三方天的國之重器。”
“百劫滅靈符威能雖然不及前者,但同樣殺力巨大,一旦使用足以將整個沖華城夷為平地……”
“并且因為其蘊含外域暗能的緣故,百年之內,沖華城方圓百里注定寸草不生?!?/p>
陸銜玉點了點頭:“傾盡整個北境而來的物資、人手都在這里,沖華城一旦被毀,龍錚山還剩下些什么?”
陸銜玉的話讓卓深又是一愣,他恍然明白了陸銜玉的心思。
“我愿意相信他,不僅因為我想要相信,更因為此時此刻我們只有相信他?!?/p>
說道這里,陸銜玉頓了頓回頭看向卓深,莞爾一笑:“給卓老將軍吃個定心丸吧,控制魔物在卓老將軍看來或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在這之前,我親眼見過他,做到過更不可思議的事情?!?/p>
卓深并不愚笨,陸銜玉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明白了這個時候該做出怎樣的選擇才是對的。
“陸姑娘與楚侯爺之間,相互信任,彼此倚仗,這般情誼,讓老朽艷羨?!彼@樣說道,或有恭維之意,但更多確實是出自真心:“陸姑娘放心,我會安撫大家,但以防萬一,我覺得還是盡可能的將物資與人員轉移出去?!?/p>
陸銜玉的臉上有一瞬苦澀。
畢竟在今夜早些時候,她才被那家伙給推開過……
不過,她素來分得清輕重緩急,也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言道:“有勞將軍了?!?/p>
“都是應做之事?!弊可钜嗷貞馈?/p>
說罷這話,他便轉身,就要走向后方。
“混賬!你們這些家伙,是想要將整個北境都拖下水嗎?”
“那楚寧分明就是得了失心瘋,色令智昏罷了!哪有人能控制魔物的!”
“這么下去,我們會死,整個龍錚山防線也會因為他的一己私欲,而土崩瓦解。”
“到時候,蚩遼人長驅直入,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我等今日作壁上觀者,都是罪魁禍首?!?/p>
可就在這時,后方那群龍錚山弟子中,忽有一人站起身子,大聲朝著四周吼道。
他神情憤慨,情緒激動。
身后幾位馬旭春帶來的妖化后的百姓試圖將他制服,可龍錚山的弟子再酒囊飯袋,也是有那么幾分火候的,哪怕被收去了武器,奮力掙扎之下,也不是幾個沒有真正經歷過訓練的尋常百姓可以在短時間內制服的。
而仿佛是被那位弟子的話點燃了情緒,剛剛還在杜向明的壓制下勉強配合了陸銜玉的行動的其余弟子也紛紛起身,一邊大喊大叫,一邊試圖沖出人群,奪回自己被收走的武器。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陸姑娘……”卓深對此并無預料,他回頭看向陸銜玉。
“去看看?!标戙曈褚材樕怀?,這樣言罷,當下便邁開步子,與卓深一道快步走向引發騷亂之處。
……
“你們要做什么?都給我安靜些,你們這是在叛亂!”來到人群前的第一時間,陸銜玉便朝著眾多龍錚山弟子大聲吼道。
但激動的眾人并無一人理會她,尤其是最先起頭的那位龍錚山弟子,更是繼續吼道:“你們自己看看,軍需庫的大火是不是越燒越旺了?。俊?/p>
“說不定楚寧已經死在了那里!我們還在這里干等著!等什么呢?”
“等里面的大魔完全蘇醒,然后把我們都殺了嗎?”
在場眾人,哪怕是配合陸銜玉行動的眾多甲士,內心其實也難免對楚寧的行為抱有疑慮。
不怪他們立場不堅定,只是人們對魔物的恐懼早已是根深蒂固,楚寧要做的事,與他們從小接受的知識,過于大相徑庭。
而那位龍錚山弟子的話,也讓他們心中本就存在的擔憂給放大數倍。
趕來支援的眾甲士,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明顯多了幾分猶豫。
龍錚山的弟子見自己的話有了效果,便一發不可收,在那時繼續吼道。
“我可告訴你們,那是一只衍生種級別的大魔,不信你們問問這位陸姑娘,她可是曾經褚州鎮魔府的府主,這種事,她清楚得很!”
“衍生種的大魔,一旦完全蘇醒,那是我們能對付的嗎?”
“陸府主,你為了一己私情,拿我們所有人的命冒險,你到底是何居心???”
這話一出,周遭眾人都紛紛轉頭看向陸銜玉,目光帶著疑惑與詢問。
陸銜玉的臉色難看,她很清楚,自己接下來的話,但凡說得有些許紕漏,很可能就會讓一部分甲士改變立場。
雖說她的手下,還有楚寧留下的三千百姓,不見得沒有一戰之力。
但這些人可都是日后要去龍錚山防線對抗蚩遼人的戰士,她并不愿意在今日的沖華城,開啟一場自相殘殺的戲碼。
可這群龍錚山的弟子,態度強硬,卻又不是自己幾句話能夠說明白的,雖然并不情愿,她卻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了那位杜向明的身上。
“杜向明,你是什么意思?”
“要任由雙方打上一場,讓蚩遼人漁翁得利嗎?”陸銜玉沉著臉色質問道。
而在龍錚山眾弟子鬧得天翻地覆時,杜向明始終低著頭,沉默不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和他并無干系一般。
哪怕面對陸銜玉的這般質問,他依然低著頭沉默不語。
反倒一旁鬧事的龍錚山弟子見狀,表現得格外氣惱,他們攔在了陸銜玉的身前,大聲喝問道:“陸銜玉!有什么事你找我們,少拿你那一套同袍之誼為難我們師兄!”
陸銜玉皺起了眉頭,暗暗揣測,難道杜向明也知道此事關系重大,極不愿意同意她的方案,也害怕龍錚山的人這么鬧下去,雙方大打出手,日后無法向師門交代,故而想要借此置身事外?
沒種的東西!
她在心底暗罵一聲,同時這時馬旭春慕容權等人也圍攏了過來,神情略顯憂慮看向她。
隨著龍錚山的弟子們這么一鬧,在場不乏有人已經開始擔心軍需庫中的狀況。
雖然暫時大多數人還是選擇克制,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當恐懼抵達一個閾值時,那時一旦爆發,事情將陷入完全失控的局面。
“讓他們先撤離出去。”陸銜玉沒辦法讓眾人體會她對楚寧的信任,她只能選擇最穩妥的辦法,讓眾人暫時遠離軍需庫,這樣或多或少可以緩解他們此刻心頭恐懼的情緒,然后她就只能期盼楚寧能做得再快一些……
說完這話陸銜玉冷眸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杜向明,就要帶著眾人去安撫其余的甲士。
可就在她轉身離去的瞬間,她忽然心頭一顫,想到了些什么。
杜向明是有用人不明之過,同時也確實有護短的弊病。
但絕不是那種遇事退縮之人,再一聯想她質問杜向明時,周遭那些龍錚山弟子古怪的反應。
她的心頭忽然一顫,猛然轉身,就要走向杜向明。
而這樣的行徑,也讓周遭那些龍錚山的弟子紛紛臉色驟變,想要再次攔住陸銜玉。
可心頭已生疑竇的陸銜玉豈會再理會他們,一擺手,將眾人紛紛逼退,旋即直逼杜向明身前。
但哪怕是這樣,那低著頭的杜向明依然不曾抬眼看她一眼,反倒是身子隱隱有些顫抖。
陸銜玉暗覺不妙,伸手就將杜向明的頭抬起,卻發現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張不太熟悉的臉。
對方的身形與發型與杜向明都有幾分神似,加上換上了杜向明的衣衫,夜里光線黯淡,他一直低著頭,所以并未有人察覺到他的古怪。
此刻被陸銜玉逮了個征兆,那人也有些慌亂。
而陸銜玉怎更是臉色驟變:“不好!”
她大聲言道,看向四周:“去把杜向明找到!”
身旁的馬旭春等人也意識到了事情不妙,在被控制前,杜向明就一直極力主張動用百劫滅靈符對付紅蓮,此刻以李代桃僵之法脫身,其目的是什么已經昭然若揭。
眾人皆臉色大變,不敢遲疑,趕忙在陸銜玉的指揮下朝著四面走去,尋找著杜向明的身影。
……
一團團黑色霧氣不斷從紅蓮的體內溢出,涌向楚寧。
盤膝而坐的少年隨著那些黑氣不斷被吸收,他身軀的顫抖愈發厲害,臉色也漸漸蒼白。
而另一邊的紅蓮,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身軀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被修復,同時周身混亂的氣息也在漸漸平復。
“姑奶奶,他能頂得住嗎?”書生湊到了楚寧的跟前,仔細的打量著楚寧的狀況:“他體內的魔氣已經超過他魔軀能夠承載的界限,他已經開始從真魔境,突破到神淵境了!”
魔軀的劃分以惡羅、真魔、神淵、不朽以及永恒五境區分。
前四境又分別劃分為入門、小成、大成,以分別對應修行之道的前十二境。
之前楚寧的魔軀真魔境大成,相當于肉身武夫的六境修為。
如今再進一步,跨入了神淵境,也就有了七境的肉身修為。
能以肉身達到這般境界,對于尋常人而言自然是有莫大的好處,要知道修行之道,五境之后每一境都舉步維艱,擁有七境的戰力,不管是在朝廷還是在哪怕圣山級別的宗門,都是可以擁有一席之地了。
但魔軀的成長對于楚寧而言,卻是一個巨大隱患,尤其是在其余修為被困死四境的前提下,能遏制六境魔軀,已經是個奇跡,邁入七境,意味著楚寧隨時都有失控的可能。
“不對……”
“他破境怎么如此之快,只是百來息的時間,就已入深淵境!嗯……”
“他體內的魔氣還在攀升,難道要一舉從七境邁入八境?”
書生越看越是心驚,聲音也不由得大了起來。
魔物是位于三十三重天規則之外的存在,一只純種的魔物,理論在肉身進入不朽境前,力量的成長是不會受到任何約束的,但突破總歸還是需要花費時間,像楚寧這般轉眼破境的,哪怕是放在魔物中,也算是相當邪門的了。
沈幽同樣也注意著楚寧的變化,她沉聲說道:“確實古怪,但這對他而言絕非好事。”
“七境魔軀,雖然強大,但他依然有那么一絲勉強壓制的可能,可一旦達到八境,以他現在的修為,他注定萬劫不復?!?/p>
“那怎么辦?姑奶奶,你幫幫他??!”書生焦急說道。
沈幽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我和他們非親非故,我救他們干嘛?”
書生頓感疑惑:“可你之前不是還說,他們是你的哥哥姐姐?”
“是哥哥姐姐沒錯,但是是異父異母的哥哥姐姐?!?/p>
“原來你是他們的野妹妹?”書生瞪大了眼睛,但顯然這樣的評價讓沈幽有些不滿,她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
不敢得罪沈幽的書生趕忙收聲,但卻又有些心有不甘:“可就算他們與姑奶奶你非親非故,但畢竟相逢即是緣,救他對你來說不就是動動手指那么簡單的事情……”
“說得輕巧!”沈幽又瞪了書生一眼:“你那么心善,你怎么不救?”
“你堂堂圣靈,十二境的修為沒有,十一境總歸是不少的吧,幫他吸收些魔氣,不也是簡簡單單的事情?”
書生面色發苦:“姑奶奶你這就為難我了,我們這些圣靈,若沒有天尊的應允,根本不能插手凡間的事情,尤其是左右他人生死的大事……”
“不然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不平事,我早就出手了,誰愿意每天就拿著筆桿子寫寫畫畫?”
沈幽聞言怒極反笑:“你不行,姑奶奶就行了?”
“你不會真以為我們這些做天尊的就可以為所欲為?那一位一直盯著我們呢!”說罷,沈幽還意味深長抬頭望了一眼。
書生很快就領會到了對方的意思,他皺起了眉頭:“這樣嗎?那這么看來,登天除了活得久些,還沒有做個凡人來得快活自在?!?/p>
沈幽冷冷一笑,伸手拍了拍書生的肩膀,意味深長的言道:“小伙子,你現在的想法很危險。”
書生也自知失言,縮了縮脖子,趕忙收起了話茬。
而就在這時,沈幽忽然眉頭一挑,嘴里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咦?”
她的目光隨即一轉,再次落在了楚寧的身上:“這家伙,還真有點東西。”
書生聞言,也好奇的看了過去,立馬他便詫異的發現,楚寧的體內雖然充斥著洶涌的魔氣,可在邁入七境之后,卻并未繼續破境。
這很沒有道理,紅蓮體內的魔氣數量極為磅礴,絕非七境魔軀所能承載的,楚寧吸收了這股魔氣,要么選擇繼續破境,要么就只有被這股魔氣撐爆肉身。
出于好奇,書生催動了神通,透過楚寧的肉身仔細的端量著他體內的變化,而很快他就察覺到了異常。
在楚寧的四肢百骸中,涌出一道道黑金色的液體,它們仿佛擁有靈智一般,開始吸收周遭磅礴的魔氣,他們附著在楚寧的魔骨上,形成一層黑金色的薄膜,將吸收到的魔氣釋放在薄膜與骨骼之間的夾層中。
顯然,楚寧是在有意通過這樣的辦法暫時禁錮這些魔氣……
“還能這么玩!”書生明曉了其中的原理,不由得大聲驚呼了出來。
“是大荒神髓,這家伙從哪里得來的此物?”一旁的沈幽更是臉色駭然,不由得驚呼出聲來。
“大荒神髓?”書生也臉色驟變,“那不是被至高天禁止的修煉之法?三十三重天中早已被刻下規則,任何人都難以修成此法……”
“不對,遠不到大荒圣體的地步,應當是后世照貓畫虎修成的肉身,不過也有三分神似,怪不得能壓制魔氣?!鄙蛴囊矎脑尞愔欣潇o下來,喃喃說道:“這家伙,一身修為十成有八成全是三十三重天不容之物,渾身上下十斤骨頭,九斤反骨,也難怪至高天容不下他。”
“至高天容不下他?什么意思?”書生不解。
沈幽自知失言,冷眼望了他一眼:“至高天的事少打聽?!?/p>
書生被這般一呵斥有些委屈,嘟囔道:“不打聽就不打聽。”
而就在二人說話的檔口,紅蓮卻忽然嘴里發出一聲咳嗽聲,下一刻她的雙眼睜開,目光清明,再無半點之前的混沌與暴戾。
但她卻似乎并不愿意花時間在自己剛剛回復的身體上,在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就走向了對側的楚寧,焦急問道:“公子!你沒事吧!”
楚寧的雙目也在這時緩緩睜開,眼中雖有倦色,但并無暴戾,見此情形,紅蓮頓時長舒了一口氣。
她可太明白如此磅礴的魔氣灌入楚寧的肉身會給楚寧帶來多么巨大的負擔,整個魔氣吸收的過程她都提心吊膽,同時也盡可能的將更多的魔氣塞入體內的封印中,以期用這種辦法減輕楚寧的負擔。
“無……無礙?!背幰苍谶@時開口言道。
得到這般答復的紅蓮長舒一口氣:“太好了……”
楚寧卻似乎并未感覺到紅蓮得欣喜,反倒板起了臉,神情不悅的言道:“我說過我有辦法的?!?/p>
紅蓮一愣,眨了眨眼睛,知道楚寧還在為自己方才的提議生氣,看著因為自己,而變得有些孩子氣模樣的少年,她心頭一暖,當下做出一副可憐楚楚的模樣:“公子,奴家知道錯了,你就莫要生氣了,我以后都聽你的?!?/p>
說罷,還抓起了楚寧的手臂,撒嬌似的的晃動起來。
楚寧哪里受得了她這番手段,被晃得有些頭昏腦脹,只能無奈的言道:“好好好。你先別晃了。”
“那公子原諒奴家了?”紅蓮湊了上來,瞪大一雙眼睛,盯著楚寧問道。
這般近的距離,讓楚寧頓覺心跳加速,他有些不適的撇開偷:“哪有那般簡單,這事……”
還試圖借著這件事好好教育一番紅蓮的楚寧努力維持著自己臉上的嚴肅之色。
吧唧!
可話為說完,他的臉頰上就傳來一陣溫軟的觸感。
紅蓮重重的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楚寧一愣,卻見紅蓮再次湊到了他的跟前,用一雙美目直勾勾的盯著楚寧:“那現在呢?”
看著女子那張美艷的臉蛋,楚寧終于是無法再維持自己嚴肅的神情。
認識到自己絕非紅蓮對手的少年嘆了口氣,只能道上一句不痛不癢的:“下不為例!”
“嗯嗯嗯?!奔t蓮點頭如搗蒜,看上去確實如一個乖巧的孩童,但真的聽進去多少,楚寧卻不敢茍同。
“公子最好了!”似乎是看出了楚寧還心存芥蒂,她又甜甜的說上了一句,然后整個身子就在這時朝著楚寧靠了過來,想要撲入他的懷中。
雖然楚寧確實不滿于紅蓮的輕言放棄,但他們能都平安的度過此劫,楚寧也倍感慶幸,他見狀也露出了笑容,就要伸手懷抱住撲來的人兒。
但就在他的手就要觸碰到紅蓮得剎那。
紅蓮臉上那甜美的笑容忽然凝固,然后,在楚寧不可思議的目光下,一道道瘆人的裂紋再次浮現在了她的臉頰,并且在眨眼間擴散到全身……
她的身軀就在那時,層層崩裂,化作光點,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