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遼人看樣子是打算撤退了,我們要繼續追擊,還是?”
隨著蚩遼主將下達了退兵的命令后,蚩遼的戰線徹底崩潰,呂琦夢來到了楚寧跟前,出言問道。
“自然是要的,但不能操之過急。”楚寧看著前方潰逃的蚩遼人,若有所思的說道。
“什么意思?”呂琦夢略顯不解。
楚寧不語只是又低下了頭,看向了腳下,以手中之劍在地上粗略的勾畫出了一些圖形。
呂琦夢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覺那幅圖形,有些眼熟。
思慮了好一會后,她忽然心頭一顫,似有所悟——那是從龍錚山到盤龍關的整個地形圖,她自然是看過這個地形圖,但記憶不算深刻,畢竟軍用的地形圖,是相當詳實且錯綜復雜的,她能做的只是記住一些關鍵的節點。
可看楚寧這張用了百來息的時間勾畫出來的地形圖,卻明顯是接近最詳實版本的。
雖然她無法通過記憶確認楚寧這隨手勾畫出來的地形圖是否完全正確,但一些比較關鍵的城鎮山脈與她記憶中并無二致,她有理由相信,這個家伙是真的將整個龍錚山以北的地形都刻在了腦海中。
而在勾畫完整個地形后,楚寧又盯著地形看了一會,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指向地形圖上的三個地點。
“從此地往北走,百里之內,只有三座重鎮能容下數萬人的大軍……”
“分別為,廊下、寬山、龍渠三地。”
“去廊下,需過鹿河,蚩遼人雖幾乎都通水性,但沒有足夠的船只協助,數萬大軍斷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渡河,這對他們風險太大,所以他們斷無可能去往鹿河。”
說道這里,楚寧將目光聚焦向另外兩處。
“然后是寬山與龍渠,通往兩地皆為陸路,因為之前鄧將軍在時,都將兩鎮作為練兵以及轉運軍需的要地,所以都有相對平坦的官道修筑,蚩遼人的撤退,可能選擇二者中的任何一座,且根據之前的情報,蚩遼人都在二城有少量駐軍,可能也儲存了數量不少的軍需。”
楚寧說著指向距離二者不遠處的一處節點:“去寬山與龍渠的官道,在北水鎮分叉,東行龍渠,西行寬山。”
“而從此地到北水鎮有一小道,呂姑娘你領五千精兵快馬加鞭同此道趕往北水鎮,以逸待勞,待到蚩遼敗軍行至此處,你們再從中殺出。。”
呂綺夢認真的看了看楚寧指出的小道,雖然多為崎嶇難行的林道,但只要他們能夠全速前進是有可能趕在蚩遼之前抵達那處的,當然這也有著不小的難度。
“你放心我會率領主力大軍,盡可能阻擊蚩遼人,拖延他們撤退的時間,保證你有一天一夜的時間,趕往此地。”楚寧似乎也看出了呂綺夢的擔憂,又出言說道。
呂綺夢暗暗估算了一番,正常情況以他們手下龍崢山弟子的修為趕往此地要十個時辰的樣子,楚寧如果能爭取到一天一夜的時間,她是有信心趕在蚩遼人之前抵達的。
想到這里,她朝著楚寧重重的點了點頭:“好,不過靠著五千人,就算蚩遼如今已經呈潰逃之勢,但這么點人,我覺得不一定能完全對蚩遼形成合圍……”
楚寧這番謀劃,耗費心力,又要以大軍不計代價的追擊拖延,在呂綺夢看來自然是所圖甚大,理應是奔著全殲蚩遼主力去的。
所以有此擔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姑娘多慮了,此舉并非為了全殲蚩遼主力。”
“此戰雖然讓蚩遼主力受挫,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手中至少還有六七萬人之眾,與我們兵力相差無幾,如果執意圍剿,就算能夠完成全殲的目標,但我們同樣會損失慘重。”
“蚩遼主力被全殲,背后還有全族的支持,不出數月就能卷土重來,可我們不一樣,一旦我們手下這些人傷亡巨大,沒有朝廷支持,兵源很難補充,今日我們的損失同樣不小,不能再如此冒險了。”楚寧解釋道。
一旁的榮通聞言也皺起了眉頭:“既然無法全殲蚩遼人,此番追擊又有何意義?勞神勞力,難道只是為了嚇唬嚇唬蚩遼人?”
“既如此倒不如原地休整,順便消化整理蚩遼人留下的豐厚的軍資。”
這話出口,其余眾人亦紛紛抬頭看向了楚寧,等待著他的命令——在不知不覺間,哪怕楚寧并無任何官職在身,甚至在沖華城的眾目睽睽之下,顯化出了魔軀。
可眾人還是在心里默認了楚寧的首領身份。
尤其是在這些重要的決策上,眾人更是以楚寧馬首是瞻。
楚寧卻是臉色如常,他用手中劍指了指代表北水鎮的地點,說道:“蚩遼大軍一到,你們從西側殺出,蚩遼人受驚,必定東去。”
“你想把他們趕去龍渠城?可這么做的意義是什么?”呂綺夢不解問道。
楚寧則在這時側頭看向沐荀紗、奎宣文以及榮通三人:“三位皆是龍崢山的高徒,一身修為不凡,如今我有一個重任交給三位。”
“此重任兇險無比,有性命之憂,但一旦功成,可復云州失地,諸位可愿往?”
楚寧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臉色一變,下一刻只見幾人臉上的神情都變得極為激動,就連素來沉穩的呂綺夢都在這時身軀一震,聲音打顫的問道:“你所言當真?”
蚩遼與大夏交戰多年,除了鄧異將軍曾收復過些許失地外,這些年大夏的領土其實一直在被蚩遼人緩緩蠶食,就連鄧將軍收復的些許失地也因為他的意外身亡,而又被吐了出去。
如果他們今日不僅能重挫蚩遼大軍,還能光復云州失地的話,這樣的戰果無疑是給對于北疆戰事持觀望態度的許多人,一記足以震蕩人心的猛藥。
“楚寧,你要我們做什么?莫說是危險,就是把我這條命給你,只要能收復云州失地,我榮通絕不眨半下眼睛!”榮通最先上前一步,臉色通紅的顫聲說道。
沐荀紗與奎宣文雖未發聲,但此刻看向楚寧那熱絡的目光也將此刻內心的激動表露無遺。
楚寧則在這時伸出劍刃在地面的地形圖上一畫,從代表他們當先所在地的地點,勾勒出了一道直抵龍渠城的路徑。
“從此處趕往龍渠城,除了蚩遼人撤退所走的官道,還有一道早年民間修筑的小道,是做商道之用。”
“只是隨著官道開通,這條商道已經棄用多年,加上二十年前一場地龍翻身,古道損毀嚴重,就是云州本地人,沒有六七十歲的年紀大抵都不會知曉這條路線。”
“我需要你們在兩天時間內從這條小道趕往龍渠城。”
榮通與沐荀紗皆是頭腦簡單的武夫,聽聞這話幾乎未做多想就要點頭。
他們已經完全沉浸在楚寧許諾的光復失地的宏偉未來中,此刻就是楚寧要了他們的命,以二人簡單的頭腦大抵都不會說半個不字,更何況只是趕路。
但奎宣文顯然比二人要沉穩得多,對于楚寧所言的小道,也多少知道一些,他皺著眉頭說道:“楚侯爺,這條古道我也知道一二,當初朝廷的歸武令最為嚴苛的時候,我們為了避開朝廷的耳目給盤龍關運送物資時,曾有設想過從這條古道而行,但最后卻不了了之。”
“這條古道本就狹窄,又多為山路林道,加上地龍翻身損毀頗多,若是只是我與師兄師姐同行,以我們七境能馭空而行的能力,兩日趕到并不算難,可若是再帶上兵馬,哪怕只是幾千精銳,也很難……”
這倒不是奎宣文有意推諉,別說那些尋常士卒,就是他們這三位七境高手,也沒有辦法長久馭空而行,兩日抵達龍渠城已是不容易,更不提再帶上兵馬了。
“我知道。”楚寧卻點了點頭,這樣說道:“所以,我并沒有想讓諸位帶上兵馬。”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皆神色錯愕了起來。
“就我們三人?能做什么?”沐荀紗不解問道。
哪怕她再自視甚高,也不會覺得單憑他們三人,能擋住數萬蚩遼大軍。
“不是三人。”楚寧卻又搖了搖頭,旋即望向天際,朗聲朝著那道紅色身影言道:“陸姑娘。”
那道身影回頭,背后血翼收斂,緩緩落在了楚寧等人跟前,也不說話,就這么直直的看著楚寧,目光有些冷。
楚寧被她這樣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愣,總覺得幾日不見的陸銜玉比起以往似乎對他似乎要生疏不少。
“陸姑娘,我想請你與宋兄他們走上一遭,去往……”楚寧倒也無心多想,出言說道,本欲向她詳細介紹此行的目的地。
可她的話剛剛出口,就被陸銜玉打斷:“我知道,龍渠城。”
楚寧又是一愣,眨了眨眼睛神情古怪的看著眼前的女子。
前方的蚩遼人雖然已經潰敗,但戰事還未完全結束,剛剛楚寧呼喚陸銜玉的前一刻,對方還在半空中不斷催動孽龍煞,對蚩遼軍陣發動攻勢,加上戰場嘈雜,按理來說她是不會知曉他們方才所言的。
除非……
她表面雖然在與蚩遼作戰,可暗地里其實一直分出一縷心神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而在楚寧古怪目光的注視下,方才還一臉清冷之色的陸銜玉,兩頰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緋紅。
小荷包果然還是那個小荷包……
楚寧在心底暗暗想到,莫名有些竊喜。
“就算陸姑娘與我們同行,她這孽龍煞雖然強大,但我們四人,好像和三人也沒什么區別吧?”這時,并未察覺到陸銜玉異樣的奎宣文又出言問道。
楚寧聞言也整理好了思緒,說道:“你們此去不是為了阻擊會逃竄于此的蚩遼大軍,而是為了毀掉他們存放于此的糧草。”
“糧草?”陸銜玉也出聲問道,神情疑惑。
“蚩遼今日丟了中軍大營,糧草短缺,而他們在云州境內轉運糧草的重鎮,只能是廊下、寬山、龍渠三地,三鎮雖未重鎮,但蚩遼人初得云州之地,大軍在前,斷不可能在三地留防太多的軍隊,以蚩遼的作戰習慣,三地留守的軍隊應當在千人左右,你們四人皆修為不凡,陸姑娘又有孽龍煞在手,此物能激發靈煞龍炎,只要配合得當,找到糧草儲存之地,想要毀掉應當不難。”
“龍渠城糧草被毀,蚩遼主力的得不到食物補給,軍中恐慌一點更甚,同時我會派出兩支五千的步卒,襲擊廊下、寬山二地,拿下二地存儲的糧草在,這樣一來,蚩遼主力糧草徹底斷絕,只要那蚩遼主將不傻,一定會帶大軍退回盤龍關,等候后方糧草,重整旗鼓,我們就可借機收回失地。”楚寧再次言道。
楚寧的計劃環環相扣,讓聽到這里的眾人,都神情激動了,陸銜玉更是眼中異彩連連。
“可是……”
但呂琦夢卻皺著眉頭問道:“我們靠著此法或可收復云州失地,但蚩遼一人一定會死守盤龍關,無法奪回這處天險,蚩遼人只要以盤龍關為關隘,不消一個月時間,就能重新補充兵源與糧草,沒有天險可依,這得回的失地,也不過是井中月,水中花……”
呂琦夢的話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頂,他們心頭剛剛燃起的火苗,被一把澆滅。
“放在以往,確實如此。”楚寧點了點頭,倒是認同了呂琦夢提出的異議:“但今日不同往日。”
眾人聞言,又讓眾人面露希冀之色,紛紛再次側頭看來。
“你們別忘了,朝廷是要與蚩遼和親的。”楚寧說道。
這話倒是顯得有些模棱兩可,眾人大都想不到這和北疆的戰事有什么關系。
奎宣文卻在這時眼前一亮,猛地一跺腳,說道:“我怎么沒想到!”
眾人見狀又紛紛看向奎宣文,沐荀紗直截了當,一腳踩在了奎宣文的腳背上:“別故弄玄虛,到底什么個意思?”
吃痛的奎宣文有些委屈巴巴的看著沐荀紗,但再被沐荀紗狠狠地瞪了一眼后,卻是不敢抱怨半句,老老實實的解釋道:“朝廷與蚩遼和親的圣旨上說得清清楚楚,和親之后,蚩遼與我們便以和親時各自占有的疆域劃分邊界。”
“如果楚侯爺的計劃成功,等到蚩遼補充兵力與糧草,卷土重來時,起碼得要一個多月的時間,那時朝廷派來的那位皇女早就到了蚩遼地界,屆時邊界就會按照我們所占之地劃分……”
說到這里,奎宣文臉上的喜色反倒漸漸散去,他再次皺起了眉頭,看向楚寧:“可是雖然話雖如此,蚩遼人毀約也不是一次兩次,想來也決計不會遵守這個約定,他們若是一邊和親,一邊還是選擇大舉入侵,我們……”
“不是如果,而是蚩遼人一定會這么做。”楚寧反倒看得很是清楚。
而他這樣的篤定,卻是讓眾人更加困惑,不明白既然楚寧算到了這一點,那之前的種種謀劃,到最后,豈不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如果蚩遼人這么做了后,你們覺得朝廷該如何向著天下人交代呢?”楚寧卻微笑著反問道。
眾人若有所思,好一會后,陸銜玉開口幽幽說道:“之前朝廷是以蚩遼人難以戰勝為由,開始和親,可我們今日靠著這么些義軍就收回了云州失地,在天下人眼中,蚩遼就不再是不可戰勝的。”
“估摸著對于和親之舉的反對聲無論是在民間與朝堂上皆會擴大,如果和親之后,蚩遼人再入侵云州,就算我們不得不再次退回龍錚山,但在這之前,只要我們讓人四方宣揚,我們兵源與軍需的短缺。那么在天下人的眼中,北境的戰敗就不再是因為蚩遼人強悍,而是朝廷的不作為造成的。”
“屆時朝廷就是有一百個不愿意,恐怕也得重新開始抗擊蚩遼……”
“此舉,等于是將朝廷綁上了我們的戰車!”
楚寧聽完陸銜玉的這番話,不由得面露笑容,朝著陸銜玉點了點頭:“陸姑娘果然聰慧。”
被楚寧這般夸獎的陸銜玉臉色有些泛紅。
而一旁的眾人,更是紛紛面露了然之色。
“有道理!要不說,龍配龍鳳配鳳,你們兩個還真是一對,這心眼都一樣多!”一旁的榮通一拍腦門,興奮的大聲說道。
絲毫沒有注意陸銜玉因此而變得緋紅的臉色。
不過她卻并未出言解釋什么,只是問道:“但蚩遼人如此狡詐,朝廷中那些有意與蚩遼媾和的家伙,怕是也能想到這一點,這趟和親之旅,恐怕不會順利。”
“不會吧?那可是大夏的皇女,這能出什么幺蛾子?”沐荀紗顯然覺得陸銜玉此言是有些危言聳聽了。
“在這樣涉及到各方利益的大事面前,任何人都可以被犧牲,切莫高估朝廷的某些人以及蚩遼人的狠辣程度,恐怕這和親之事上,我們還得多盯著一些,以防萬一。”楚寧卻是格外認同陸銜玉的觀點,他說罷,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問道:“對了,你們可知此次派往蚩遼和親的是哪位皇女?”
這個問題倒是難住了在場眾人,他們遠居北境,又被朝廷全力中心排擠,加上知曉和親之后,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扭轉困局之上,倒是沒什么人去關心是哪位皇女。
“我關押那位朝廷派來的特使時好像聽他說過,那個皇女,好像是……”奎宣文則在這時說道。
“是……”
“那位太子的嫡女……”
“陳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