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一名身穿青色文士袍的中年人，在兩名士兵的陪同下，快步來到了城外。
來人正是徐文遠。
接到通報，聽聞是“蘇州蘇家”的人，還帶著如此大的排場，他立刻意識到事情不簡單，親自趕了過來。
“寧杭縣丞徐文遠，奉千戶大人之命，前來迎接蘇小姐?！?/p>
徐文遠對著蘇婉清拱了拱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她身后的護衛和那頂華貴的轎子，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
蘇州蘇家，江南豪族，以鹽業起家，富可敵國。他們這時候來，目的不言而喻。
“有勞縣丞大人了。”蘇婉清回了一禮，姿態依舊謙和。
她也在打量著徐文遠。此人看似只是個尋常文士，但眼神精光內斂，言談舉止間透著一股干練與自信，絕非普通縣城里混日子的佐官可比。
看來，那個林千戶手下，也是有些能人的。
在徐文遠的引領下，蘇家的車隊緩緩駛入寧杭縣城。
一路上，徐文遠熱情地介紹著寧杭的風土人情，從新修的道路，到規劃整齊的民居，再到最近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家家養雞鴨”的致富運動，言語間充滿了自豪。
蘇婉清靜靜地聽著，心中卻越發沉重。
她聽出來的，不是一個縣丞在炫耀政績，而是一個完整的、正在高速運轉的體系。
修路，是為了流通順暢；安民，是為了提供勞力；養殖，是為了后勤自足……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核心——擴大勢力。
這個林辰，在下一盤大棋。
縣衙到了。
出乎蘇婉清意料，寧杭縣衙并未像她想象中那樣戒備森嚴，反而顯得很“親民”。
大門敞開，不時有百姓拿著各種文書進出，與衙役們交談，臉上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衙門內部經過了徹底的翻修，沒有雕梁畫棟，一切都以實用為主。干凈，整潔，高效。
墻上甚至還掛著一張巨大的寧杭縣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標記，標注著農田、作坊、礦山、學堂等位置，一目了然。
這種特殊的管理方式，讓蘇婉清再次感到了強烈的沖擊。
“蘇小姐，大人正在處理軍務，請您和諸位先到偏廳用茶。”
徐文遠將他們引至一間雅致的偏廳，便告辭離去。
小丫鬟小環一坐下，就忍不住小聲嘀咕：“小姐，這地方好奇怪啊……那個林千戶架子好大，竟然讓我們等他?！?/p>
“休得胡言。”蘇婉清輕聲呵斥道。
她知道，這不是架子大。對方可能是在處理更重要的事，也可能……是故意在晾著他們，試探他們的耐心和底細。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但水是好水，入口甘甜。
她靜下心來，開始在腦海中重新構建對林辰的評估，以及接下來的應對策略。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個身穿黑色常服的年輕人，在徐文遠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平靜，深邃，像一口古井，不起波瀾，卻又仿佛能將一切都吸進去。
他身上沒有佩戴任何象征官職的配飾，也沒有前呼后擁的隨從，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的富家公子。但當他走進來的那一刻，整個偏廳的氣場，似乎都為之一變。
蘇婉清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她知道，正主來了。
“在下林辰，讓蘇小姐久等了。”
林辰的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微微頷首，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他也在打量對方。果然如徐文遠所說，是個絕色佳人。
但那雙清亮眸子深處的鎮定與審視，告訴他，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花瓶。蘇州蘇家派這么一個女子來，恐怕事情比他想的還要棘手。
“林大人客氣了，是小女子冒昧來訪，打擾了大人才是?！?/p>
蘇婉清站起身，盈盈一拜，動作優雅得體。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電光石火間進行了一次無聲的試探。
“不知蘇小姐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林辰直接坐到了主位上，端起徐文遠剛剛換上的新茶，開門見山地問道。
他不喜歡繞圈子。
蘇婉清淺淺一笑，如春風拂面：
“聽聞林大人治下的寧杭縣，出產一種名為‘雪鹽’的奇物，色白如雪，味純無苦，乃鹽中絕品。
小女子家中也做些許香料生意，對這等奇物心向往之，特來拜見大人，想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p>
她將鹽說成香料，既點明了來意，又留了三分余地。
小丫鬟小環在一旁聽得佩服不已，不愧是小姐，話說得真漂亮。
林辰聞言，卻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蘇婉清的眼睛。
“蘇小姐是聰明人，我也就不說廢話了。雪鹽，確實是我寧杭所出。但它不是什么奇物，更不是為了和誰合作。”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那它是為了什么？”蘇婉清的笑容微微一滯。
“為了讓這東海之濱的百姓，能吃上一口便宜的、干凈的鹽，而不是被某些人拿著朝廷的鹽引，賣著天價的苦鹽，還要提心吊膽地提防海上的倭寇。”
林辰的話，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蘇婉清的心上。
一句話，就將她擺在了“無良奸商”和“百姓”的對立面。
一瞬間，就將一場商業談判，上升到了民生大義的高度。
蘇婉清的臉色，第一次變了。她精心準備的所有說辭，什么商業互利，什么渠道共享，在這一刻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她可以跟林辰談利益，談分成，甚至可以威脅他。
但她怎么跟“讓百姓吃上便宜鹽”這個理由去談？難道她說，不行，你不能讓百姓吃便宜鹽，因為這會影響我們蘇家的利潤？
這話要是傳出去，蘇家百年清譽，將毀于一旦。
“林大人……說笑了?！?/p>
蘇婉清強自鎮定，端起茶杯，卻發現自己的手，竟有了一絲輕微的顫抖。
“販鹽乃朝廷所定，私自制鹽，可是重罪?！?/p>
她開始拿朝廷法度來壓人。這是她最后的底牌。
“重罪？”
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蘇小姐不妨去問問這寧杭的百姓，是吃著我的鹽活下去好，還是守著朝廷的法度，被餓死、被倭寇殺死好？”
他站起身，走到蘇婉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況且，如今世道混亂，朝廷的手，伸不了這么長。倭寇來了，是我的兵在流血；百姓餓了，是我在想辦法讓他們填飽肚子。”
“蘇小姐，你告訴我，在這寧杭，誰的規矩，才是規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霸道與自信。
蘇婉清徹底說不出話了。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無力”的情緒。
她引以為傲的智慧、家世、財富，在這個男人面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建立了自己的規則，并且擁有足以捍衛這個規則的強大力量。
偏廳里的氣氛，一時間凝固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咕嚕?！?/p>
是小丫鬟的肚子叫了。她被林辰的氣勢嚇得小臉煞白，大氣都不敢出，可肚子卻不爭氣地抗議起來。
趕了一天的路，她早就餓了。
這聲響，如同在緊繃的琴弦上撥了一下，瞬間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林辰的目光從蘇婉清身上移開，看了一眼那個窘迫得快要哭出來的小丫鬟，臉上的霸道與冷冽忽然散去，化作一股春風化雨的笑意。
“看我，倒是怠慢了客人?！?/p>
他轉身對徐文遠說道：
“文遠，去后廚吩咐一聲，就說有貴客臨門，讓他們把今天新收的肥雞燉上一鍋，再炒幾個好菜。對了，讓周鐵牛那家伙別偷吃。”
“是，大人。”徐文遠笑著退了出去。
蘇婉清怔怔地看著林辰。
前一刻，他還是個說一不二的梟雄霸主，下一刻，卻又像個體貼周到的鄰家兄長。
這種矛盾而又自然的切換，讓她越發覺得，眼前的男人，深不可測。
“蘇小姐，初次交鋒，算我贏了一陣?！?/p>
林辰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輕松。
“不過生意嘛，總歸是要談的。既然來了，就在寧杭多住幾日，看看這里的風土人情，也嘗嘗我這兒的伙食。或許，除了鹽，我們還有其他可以合作的地方?！?/p>
他一手大棒，一手胡蘿卜，玩得爐火純青。
蘇婉清看著他，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顆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心，終于重新恢復了跳動。
她知道，自己的這次寧杭之行，恐怕要比想象中……精彩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