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城,太子府。
雪還在下,已經很多天了。
姬丹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被積雪壓彎的老梅,眉頭緊鎖。
三天前,他得到消息,太淵子來了薊城。
那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當初在咸陽,他千方百計想要結識這位道家大宗師,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如今,自己逃回燕國,對方竟也來了薊城,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么?
姬丹當即命人去打探。
可打探回來的消息,卻讓他皺起了眉——太淵子住進了雁春君府。
雁春君,姬載,是他的王叔。
姬丹的眉頭皺得更深。
在燕國,他這個太子,權勢遠不如他的王叔。
也不知燕王喜是怎么想的,放著親兒子不信任,偏偏對那個只知道享樂的弟弟言聽計從。
可太淵大師怎么會住進雁春君府呢?
姬丹想不通。
他又想,太淵大師既然來了薊城,為什么不來尋自己?
轉念一想,對了,自己是暗中逃回燕國的,只怕這位道家大師還不知道吧?
那自己去拜訪便是。
可姬丹本人不方便直接去雁春君府。
于是,他選擇了去王宮外等候。
因為姬丹打聽到太淵這幾日都在守藏室,便每天守在通往守藏室的必經之路上。
第一天,沒等到。
第二天,沒等到。
第三天,還是沒等到。
守藏室的官員說,太淵大師確實來了,也確實走了,可姬丹就是始終沒見到人。
…………
“殿下。”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姬丹回過頭,見一個老者踏雪而來,須發花白,身著素色深衣,步履從容,正是他的太傅鞠武。
“太傅。”姬丹微微欠身。
鞠武走到他身邊,道:“殿下還是沒等到那位太淵大師?”
姬丹點了點頭,將這幾日的困惑說了一遍。
鞠武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道。
“殿下有沒有想過,或許不是沒等到,而是有人不想讓殿下等到。”
姬丹一怔:“太傅的意思是……王叔?”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鞠武道:“雁春君能在燕國權勢滔天,自有他的手段。殿下不方便去他府上,那便由老臣走一趟吧。”
姬丹眼睛一亮:“那就麻煩太傅了。”
鞠武點了點頭。
“如果真能結識太淵大師這樣的人物,對殿下日后大業,有益無害。”
…………
雁春君府。
鞠武遞上名帖,在門房等了片刻,被引入府中。
雁春君見了他,態度也算客氣。
可當鞠武旁敲側擊問起太淵時,雁春君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榻上,笑道。
“太淵大師?走了啊。”
鞠武一怔:“走了?”
雁春君拈起一顆水果放進嘴里,含糊道。
“昨兒個走的,本君還留了,人家執意要走,有什么辦法?”
鞠武心中一動。
“敢問君上,大師往哪個方向去了?”
雁春君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鞠太傅想追上去?”
鞠武面色不變:“老臣只是隨口一問。”
雁春君笑了笑,也不管真假。
“南下,齊國方向。”
頓了頓,雁春君又玩味道。
“鞠太傅要是見到我那好侄兒,替本君帶個話,下次想見什么人,直接來我府上便是。在外面等著,多冷啊。”
鞠武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君上這話,老臣聽不懂。”
雁春君擺擺手。
“聽不懂就算了。本君乏了,鞠太傅請便。”
鞠武起身告辭。
…………
太子府。
“什么?已經走了?”
姬丹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鞠武點了點頭。
“老臣問清楚了,太淵大師一行昨日離開薊城,南下往齊國方向去了。”
姬丹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良久,他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怎么又錯過了!”
他抬起頭,看著鞠武,眼中滿是不甘:
“太傅,你說這是為什么?在咸陽,我想見他,見不到。如今他來了薊城,我還是見不到。”
“難道我姬丹,就真的與這位大師無緣嗎?”
鞠武沉默片刻,緩緩道。
“殿下不必過于介懷。緣分一事,強求不得。”
姬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問道:“太傅可知道,太淵大師來薊城是為了什么?”
鞠武道:“進了守藏室,看了三天書,然后便離開了。”
“真的只是為了守藏室?”姬丹皺眉。
鞠武想了想道:“或許是尋什么古籍。道家之人,常有此好。”
姬丹沉默片刻,忽然問:“太傅,你說……我若派人追上去,還有機會嗎?”
鞠武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那位是大宗師。他如果不想見,追上了又有何用?”
姬丹怔了怔,頹然坐回榻上。
他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眼中滿是復雜。
良久,他忽然開口。
“太傅。”
“老臣在。”
“妃雪閣那邊,怎么樣了?”
妃雪閣。
那是姬丹入秦為質子前,派人建造的一處所在。
明面上是薊城最負盛名的舞樂之所,實際上,是用來搜羅四方消息的暗樁,那位女管事,正是姬丹的人。
鞠武沉吟片刻,緩緩道。
“回殿下,妃雪閣那邊……”
…………
蓮花樓車慢慢南下。
一條大河橫在面前。
河水還沒有結冰,緩緩流淌,帶著幾分冬日特有的沉靜。
兩岸是光禿禿的樹,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遠處隱隱可見幾處村落。
公孫玲瓏趴在車窗邊,問道:“老師,這是哪兒?”
太淵睜開眼,望向窗外:“易水。”
馬車在河邊停下。
幾人下車,立于河畔。
弄玉望著那條河水,忽然心中一動。
她說不出那是什么感覺。
只是看著這河水,看著兩岸蕭瑟的冬景,看著遠處蒼茫的山巒,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她轉身回到車中,取出那張朱弦琴,抱在懷中。
公孫玲瓏好奇道:
“師姐,你要撫琴?”
弄玉點了點頭,盤膝坐下。
她將琴橫于膝上,雙手輕輕按在琴弦上。
然后,指尖落下。
“錚——”
第一個音符,低沉而蒼涼,如這冬日的風,從河面上呼嘯而過。
公孫玲瓏縮了縮脖子。
琴音繼續流淌。
那曲調蒼涼而悠遠。
太淵站在不遠處,負手而立,聽著這琴音。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高漸離。
那個在食肆中撫琴的清冷琴師。
若是命運依舊沿著原本的軌跡前行,那么,在這易水之畔,終有一日,會有一場送別。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那首流傳千古的歌,那場悲壯的送別……不知道,還會不會發生?
“錚~”
琴音漸漸低落。
最后一個音符,悠悠裊裊,飄散在風中。
公孫玲瓏輕輕走到她身邊,小聲道。
“師姐,這曲子……叫什么名字?”
弄玉搖了搖頭:“沒有名字,只是心意到了,忽然想彈。”
公孫玲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太淵轉過身,望向南方。
齊國,桑海城,小圣賢莊。
那里有一位儒家大宗師,當世文宗,荀子。
燕國的守藏室,讓他看到了《八索》、《九丘》、《歸藏》的只言片語。
那齊國的守藏室,又會有什么?
畢竟,齊國的歷史之久,不輸給燕國。
“走吧。”
弄玉收起琴。
馬車轆轆,繼續向南。
身后,易水緩緩流淌,千年不變。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鳥鳴,凄清而悠長,漸漸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