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端坐主位,堂下眾人驚愕起身,面面相覷。
“都坐。”
江源一言,打破沉寂。
眾人依言落座,目光盡數(shù)投向他。
“明日我便動身,奉孝,元直,玲綺,你們?nèi)烁饔忻芰睢!?/p>
江源說著,從案上拿起一卷布帛遞給郭嘉。
“奉孝,這是給你的。”
郭嘉連忙起身接過,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布帛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輿論戰(zhàn)綱要】!
“老師,這……”
郭嘉的聲音因極致的興奮而顫抖。
江源嘴角微揚。
“我走之后,潁川士族定會封鎖消息,將我塑造成一個‘自投羅網(wǎng)’的蠢貨。你要做的,就是打破他們的信息壁壘。”
“曹操與袁紹的使者尚在南陽郡,尋機與他們‘偶遇’。”
江源指節(jié)輕叩桌面。
“向他們‘無意間’透露:潁川陳氏,名為請師,實為囚禁!他們欲將我與‘工學(xué)’據(jù)為己有,壟斷這富國強兵、開啟民智的無上法門!”
“什么?!”
徐庶驚得差點跳起來!
這……這也太損了!
這是將潁川士族推向了天下諸侯的對立面!
誰不想富國強兵?誰不想得到江先生?
你潁川陳家想吃獨食?問過我們這些手握兵權(quán)的諸侯沒有!
郭嘉雙眼放光,整個人像是喝了十斤假酒,激動得臉頰泛紅。
“妙!妙啊!”
“老師,學(xué)生明白了!這一手,叫‘驅(qū)虎吞狼’!不,比驅(qū)虎吞狼更高明!這是憑空給他們樹立了全天下的敵人!”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曹操和袁紹那精彩的表情。
“學(xué)生保證!不出半月,潁川陳家就會收到來自冀州和兗州的‘親切問候’!”
江源滿意頷首,又看向徐庶,遞出第二份卷軸。
“元直。”
徐庶接過,展開是一副復(fù)雜的圖表,標(biāo)注著潁川周邊的城鎮(zhèn)與糧、鐵、鹽等物資流向。
圖表名為:【經(jīng)濟作戰(zhàn)圖】。
徐庶看得眼皮狂跳。
“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們那份‘生死簿’上,不只記錄了流民,還記錄了許多往來商賈的信息。”
江源聲音平靜,卻暗藏風(fēng)雷。
“你去聯(lián)系他們,以我江源的名義,讓他們幫個小忙。”
“我要潁川郡周邊的糧價、鐵價、鹽價,在一個月內(nèi),悄悄地翻上一番。”
嘶——!
徐庶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輿論戰(zhàn),經(jīng)濟戰(zhàn)……老師人未至,兩柄無形之刃已懸于陳氏頸上。
最后,江源的目光落在呂玲綺身上。女孩一身勁裝,英氣逼人。
“玲綺。”
“老師!”呂玲綺立刻起身,抱拳躬身。
江源未給卷軸,只淡然道。
“練兵。”
“練兵。把狼騎營往死里練。等我信號。”
呂玲綺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
“是!老師!”
“玲綺隨時待命!信號一到,三日之內(nèi),踏平潁川!”
江源笑了笑,擺了擺手。
“沒那么夸張。”
“不過,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刀,是鋒利的,就夠了。”
……
翌日,晨光熹微。
一輛樸素馬車緩緩駛離臥龍崗。
車廂內(nèi),江源閉目養(yǎng)神。
對面的諸葛亮正襟危坐,手持羽扇,眉頭緊鎖。
少年心事重重,終是忍不住開口。
“老師。”
“嗯?”江源睜開眼。
“學(xué)生……有一事不明。”
諸葛亮謹(jǐn)慎地問。
“郭師兄奇謀百出,徐師兄穩(wěn)重能干,玲綺師妹勇冠三軍。此行兇險,老師為何只帶學(xué)生一人?”
“您就不怕潁川真是龍?zhí)痘⒀ǎ俊?/p>
江源看著他困惑的俊臉,忽然笑了。
“孔明,你可知,此行我們最大的武器是什么?”
諸葛亮一怔。
“是老師您的學(xué)問?”
“不。”江源搖頭。
“是郭師兄他們的后手?”
“亦不是。”
諸葛亮徹底迷糊了。
“學(xué)生愚鈍,請老師賜教。”
江源伸手指了指他。
“是你。”
“我?”諸葛亮指著自己,滿臉錯愕。
“對,就是你。”
江源目光深邃。
“因為奉孝善奇謀,元直善正兵,他們的鋒芒太露,像出鞘的利劍,誰見了都會提防三分。讓他們?nèi)ィ@出戲就唱砸了。”
“而你,不同。”
江源的目光仿佛看透人心。
“你穩(wěn)重如山,心思縝密,遇事能忍,更能謀定而后動。”
“更重要的是……”
江源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看你年幼,會輕視你,會把你當(dāng)成一個無足輕重的書童。”
“而這份‘輕視’……”
江源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就是我們此行,最鋒利的刀!”
一語驚醒夢中人!
諸葛亮渾身一震,羽扇險些脫手!
他瞬間明白了!
老師這是要……扮豬吃老虎啊!
不,老師是真龍,自己才是那頭負(fù)責(zé)迷惑敵人的“豬”!
想通此節(jié),諸葛亮眼中迷茫盡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對著江源,鄭重一拜。
“老師,學(xué)生……明白了!”
……
三日后,潁川郡城外。
當(dāng)江源的馬車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等候的隊伍瞬間沸騰。
“來了!江先生來了!”
為首的,正是陳氏家主,陳彥!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最隆重的朝服,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其身后,荀氏、鐘氏、韓氏等各大士族的家主、名士,濟濟一堂!
再往后,是數(shù)百名衣著光鮮的士族子弟,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這位“江神仙”的真容。
場面之大,禮節(jié)之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皇子親王駕臨!
“恭迎江先生!”
陳彥當(dāng)先一步,對緩緩?fù)O碌鸟R車深深一揖!
“恭迎江先生!!!”
身后數(shù)百人齊齊躬身,聲浪震天!
車簾掀開,江源一襲白衣,緩步而下,神色淡然。
隨后,一個羽扇綸巾的俊秀少年也跟下車。
就兩人?
陳彥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確認(rèn)再無他人,他心中警惕頓消,代之以濃濃的輕蔑。
狂妄!單槍匹馬,只帶一個黃口小兒闖我潁川龍?zhí)叮看镭洠?/p>
陳彥心中冷笑,臉上笑容卻愈發(fā)熱切。
“哎呀!江先生,您可算來了!我等潁川士子,盼您如大旱盼甘霖啊!”
他快步上前,熱情地握住江源的手,姿態(tài)極低。
“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陳某已在府上備下薄酒,為您與……這位小先生接風(fēng)洗塵!”
他的目光在諸葛亮身上一掃而過,便不再關(guān)注。
一個跟班書童罷了。
“陳公客氣了。”江源不動聲色地抽出手。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陳彥大手一揮,將江源“請”上了一輛裝飾奢華的八馬豪車。
車隊浩浩蕩蕩,在一片“恭迎江先生”的歡呼聲中,駛?cè)霛}川城。
江源察覺到,行進路線并非驛館,而是直奔城東一座防衛(wèi)森嚴(yán)的巨大莊園——陳氏塢堡。
看來,籠子早已備好。
……
當(dāng)晚,陳府燈火通明。
一場盛大無比的洗塵宴,正在上演。
宴會廳內(nèi)名士云集,高談闊論。江源與諸葛亮被安排在主賓席,與陳彥對坐。
酒過三巡,正戲登場。
一名須發(fā)花白的老者,端著酒杯,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此人乃潁川大儒,孔融的族叔,孔昱。
“江先生。”
孔昱對著江源遙遙一敬。
“老夫久聞先生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風(fēng)姿不凡。只是老夫有一惑,想請教先生。”
來了。
江源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孔昱清了清嗓子,滿臉傲然。
“《論語》有云:‘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先生之‘工學(xué)’,處處談利,教民以利,此舉,豈非將天下人都引向了小人之路?與圣人教化背道而馳啊!”
話音剛落,滿堂叫好!
“孔公所言極是!”
“舍義逐利,非君子所為!”
孔昱話音剛落,又一名中年名士起身。
“《春秋》之大義,在于‘尊王攘夷’!先生聚攏流民,私設(shè)學(xué)宮,此舉與黃巾亂黨何異?恐非尊王之道吧!”
“說得好!”
“直指要害!”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數(shù)十名名士輪番上陣,引經(jīng)據(jù)典,口若懸河。無數(shù)艱深典故如狂風(fēng)暴雨,傾瀉而下。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文斗,要用經(jīng)學(xué)徹底擊潰江源的“工學(xué)”。
然而,面對圍攻,江源一言不發(fā),神色沒有絲毫波瀾。他靜坐著,偶爾抿一口茶,仿佛在聽一出與己無關(guān)的戲。
那淡然的神情,仿佛在說:就這?
時間流逝,名士們口干舌燥,江源依舊穩(wěn)如泰山。廳中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陳彥眼角微抽,給身旁的人遞了個眼色。火候差不多了,他端起酒杯,準(zhǔn)備用一番“總結(jié)陳詞”給江源定罪。
然而——
就在此時,一道清朗而稚嫩的聲音,響徹全場。
“諸位前輩,可說完了?”
刷!
所有目光瞬間匯聚向聲源。
江源身旁那個被當(dāng)作空氣的少年書童,已然起身。
他手持羽扇,身姿筆挺,一雙眸子亮如星辰,平靜地掃視全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孔昱皺眉沉聲道:“豎子無禮!此乃我等與江先生論道,豈有你說話的份!”
諸葛亮不看他,只對滿堂名士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諸位前輩學(xué)究天人,引經(jīng)據(jù)典,口燦蓮花,晚輩佩服之至。”
“只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羽扇輕搖。
“晚輩亦有一惑,百思不解,望諸位前輩解惑。”
眾人面面相覷,都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什么困惑?
陳彥嘴角泛起冷笑,索性坐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樣。
“說來聽聽。”他淡淡地道。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目光清澈,直視眾人,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晚輩請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為何圣人之言,諸公傳頌千年……”
“這天下,卻越治越亂?!”
此問一出,滿堂死寂!
嘈雜聲戛然而止,傲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所有名士如遭雷擊,腦中空白。
這個問題太簡單,簡單到他們從未想過;也太狠毒,狠毒到將他們奉為圭臬的經(jīng)學(xué)與“亂世”的現(xiàn)實死死捆綁!
怎么回答?
說圣人之言沒用?那是欺師滅祖,自掘墳?zāi)梗?/p>
說我們沒學(xué)好?那是承認(rèn)自己無能,是酒囊飯袋!
此問如同一道死結(jié),一個悖論,直擊在場所有士人的軟肋與驕傲!
陳彥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他死死盯著那個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駭然!
他錯了,錯得離譜!
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書童!
這不是書童,這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絕世利刃!此刻,江源將他拔了出來!
死寂中,諸葛亮并未停下。
他看著那些臉色由白轉(zhuǎn)青的名士,羽扇遙指。
“晚輩再問!”
“諸公食朝廷俸祿,占天下田畝,享萬民供養(yǎng)!卻為何,這千里之內(nèi),流民四起,餓殍遍野?!”
“晚輩三問!”
“諸公自詡為圣人門徒,以清流自居,口稱家國天下!卻為何,只知黨同伐異,爭權(quán)奪利,視萬民如草芥?!”
三問!
一問比一問尖銳!
一問比一問誅心!
如果說第一問,只是撕開了他們?nèi)A麗的外袍。
若第一問是撕開華袍,這二三問便是將他們扒得體無完膚,將那道貌岸然下自私、貪婪、無能的嘴臉,血淋淋地暴露于眾!
這哪是洗塵宴,這分明是一場由少年發(fā)起的,對整個士族階級的公開審判!
“你……你……”
大儒孔昱指著諸葛亮,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
另一名士急火攻心,當(dāng)場嘔血!
宴會廳徹底亂了!驚呼聲、桌椅倒地聲混作一團!
混亂中央,江源依舊安坐,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輕抿一口。
嗯,茶不錯。
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落在那個雙手攥拳、指節(jié)發(fā)白、臉色鐵青的陳彥身上。
那眼神分明在說:
陳公,你的戲唱完了。
現(xiàn)在,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