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許都,司空府,寢宮。
郭嘉徐庶推開宮門走了進來。
光線昏暗。
在引路內官的帶領下,兩人穿過重重帷幔。
終于,他們看到了那個躺在龍榻之上的曹操!
郭嘉的腳步頓?。?/p>
這……這還是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北征烏桓,西討馬超,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顫抖的曹孟德嗎?!
眼前的男人,骨瘦如柴,眼窩深陷。
“奉孝……”
曹操看到郭嘉到來艱難的坐了起來!
緊接著。
一行老淚緩緩滑落。
“你……”
“你終于……肯回來了……”
郭嘉看到這一幕心中最后一道防線徹底融化!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
是刀斧手的埋伏?
是曹操的雷霆震怒?
還是司馬懿那陰冷的嘲笑?
他想過所有,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眼前這樣!
這個男人,這個曾讓他傾盡才華輔佐,也曾讓他心灰意冷,甚至不惜以死相逼的男人……
他在哭!
“主公?。?!”
“嘉……”
“來遲了?。?!”
站在一旁的徐庶,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默默地后退半步,對著床榻上的曹操,深深一揖。
此情此景,言語已是多余。
“咳……咳咳咳……”
曹操的情緒劇烈波動,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旁的曹丕見狀,立刻上前,想要為他撫背順氣。
“滾……都給孤滾出去!”
曹操卻猛地一把推開他!
“沒有孤的命令!”
“誰……也不準進來!”
曹丕的臉色一僵,但還是立刻躬身。
“兒臣……遵命?!?/p>
他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郭嘉,又掃了一眼站在門邊的司馬懿。
推出寢宮,關閉宮門。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這三個人。
“咳……”
曹操喘息了許久,才終于平復下來。
他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郭嘉,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
“起來吧……”
“奉孝,地上涼?!?/p>
郭嘉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主公……”
“華佗……”
曹操張了張嘴,吐出了兩個讓郭嘉和徐庶同時心神劇震的名字!
“華佗……是對的。”
“孤……錯怪了他,也……錯怪了你們……”
什么?!
郭嘉和徐庶,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生性多疑,剛愎自用,寧可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曹操!
竟然……
親口承認自己錯了?!
這比天降紅雨,江河倒流,還要來得不可思議!
“孤的頭風,不是天譴,是病。”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悲涼。
“孤這一生,殺人無數,從不信天,不信命。到頭來,卻被所謂的‘天譴’二字,蒙蔽了心智,險些鑄成大錯……”
“若非你們以死相逼,孤……早已是親者痛,仇者快的千古罪人!”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郭嘉的臉上,那枯瘦的手,顫顫巍巍地伸了出來。
郭嘉見狀,連忙上前幾步,跪在床邊,緊緊握住了曹操那只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
“主公……”
“都過去了?!?/p>
“不!”
曹操的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驚人的銳利!
那股屬于梟雄的霸道與狠厲,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回光返照!
“還沒過去!”
他死死抓住郭嘉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郭嘉的骨頭!
“孤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但孤……不甘心?。?!”
一聲低吼,如同困獸的悲鳴!
“孤這一生,南征北戰,尸山血海里闖出來,才打下這偌大的北方基業!孤不甘心,就這么把它交到一群……一群庸才、蠢材、狼子野心之徒的手里!”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掃過門外,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宮門,看到外面那些各懷鬼胎的兒子們!
“子桓(曹丕)心術深沉,刻薄寡恩,可為守成之主,卻無開疆之能,且氣量狹小,難容賢才!”
“子建(曹植)才高八斗,卻優柔寡斷,耽于享樂,不過一文人爾,如何能駕馭這群虎狼之臣!”
“至于子沖……我那最聰慧的沖兒,卻又偏偏天不假年!”
“孤的江山……孤打下的江山!若無強人掣肘,必將在他們手中,分崩離析??!”
說到最后,曹操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憤怒!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庶!
“元直!”
徐庶心中一凜,躬身道:“臣在?!?/p>
“你智謀不在奉孝之下,且更善識人,心性堅韌,行事穩重!”
“孤今日,便將這曹氏一族最大的秘密,將這北方萬千生民的性命,托付于你們二人!”
托付?!
郭嘉和徐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震撼!
他們隱隱感覺到,接下來曹操要說的話,將會是何等的石破天驚!
果然!
曹操劇烈地喘息著,聲音嘶啞得如同拉動的風箱,一字一頓,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司!馬!懿!”
“是!狼!”
轟?。?!
郭嘉和徐庶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們猜到曹操對司馬懿有所防備,卻萬萬沒想到,他的評價,竟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狠毒!
“孤用他,也防他!”
曹操的眼中,閃爍著屬于上位者的冷酷與清醒!
“此人有大才,亦有大志!其志,絕不在人下!孤在,尚能壓他一頭,用其才,防其心!”
“但孤死后……”
曹操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恐懼!
“子桓駕馭不了他!子桓甚至會為了爭權奪利,而重用于他!引狼入室!”
“到那時,此狼羽翼豐滿,必將反噬其主!”
“我曹氏百年基業,必為司馬氏所篡?。。 ?/p>
“篡”字出口的瞬間,整個寢宮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郭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終于明白!
曹操讓他和徐庶回來的真正目的!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臨終會面!
這,是一場跨越生死的……
驚天托孤!
“主公……”
郭嘉的聲音都在發顫,“您……您想讓我們……”
曹操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是獨屬于他的,梟雄的狡黠。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個讓郭嘉和徐庶都始料未及的要求!
“孤要你們,替孤,選一個繼承人!”
“并且,為孤設下一道萬全之策!一道……能在我死后,徹底鎖死司馬懿這條惡狼的萬全之策!”
瘋了!
曹操簡直是瘋了!
讓兩個剛剛還被他當成叛逆,恨不得殺之而后快的外臣,來決定自己帝國的繼承人?!
來操盤整個曹魏政權的未來走向?!
這已經不是信任了!
這是在賭命!
用整個曹氏家族的命運,賭他們二人的人品與能力!
郭嘉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以局外人的身份,做曹魏的執棋人!
這盤棋,太大了!
大到讓他這個自詡算盡天下的鬼才,都感到了一絲窒息!
許久。
郭嘉深吸一口氣,那雙總是帶著三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如鏡,亮得驚人!
他看著曹操,一字一句,沉聲問道:
“主公,想讓我們怎么做?”
聽到這句話,曹操那張死灰色的臉上,終于綻放出最后一絲霸主的光芒!
他笑了!
笑得暢快淋漓!
“好!”
“不愧是孤的奉孝!”
他湊到郭嘉耳邊,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毒的一條計策!
“孤要你們……代孤……”
“考一考我的兒子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
寢宮之外,厚重的殿門門縫邊。
一道被燭光拉得極長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貼在那里。
司馬懿的耳朵,緊緊地貼著冰冷的門縫,那雙鷹視狼顧的眼睛里,閃爍著比毒蛇還要陰冷的光!
他沒有聽到曹操最后的計策。
但他聽到了那句……
“司馬懿,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