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深夜。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孫權碧色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他的對面,一位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的將領,正躬身而立。
呂蒙!
“主公深夜召見,必有大事!”
呂蒙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孫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墻上那副巨大的荊州堪輿圖。
那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渴望!
呂蒙心中狂喜!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主公!”
呂蒙上前一步,激動地獻上他早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的毒計!
“周都督與諸葛亮聯手,看似親密無間,實則內里早已生出嫌隙!”
“如今諸葛亮遠走臥龍崗,劉備失其臂膀,荊南空虛,正是我等千載難逢之良機!”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公安”的位置!
“我愿親率一支精銳,盡著白衣,偽裝成行商!”
“乘船溯江而上,沿途關隘,皆以商隊之名麻痹守軍!”
“待到夜深人靜,我軍便可自江上暴起,直插公安城下!”
“公安守將乃是關羽,此人驕傲自大,目中無人,斷然想不到我軍敢于此時來襲!”
“只需一夜!一夜之間,我軍便可拿下公安,斷其糧道,關羽必成甕中之鱉!”
“屆時,荊州九郡,唾手可得!”
這,便是“白衣渡江”!
一條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絕戶毒計!
孫權聽得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王袍,君臨荊州,與那北方的曹操分庭抗禮,劃江而治的無上霸業!
“好!”
“好一個白衣渡江!”
孫權猛地一拍桌案,碧色的瞳孔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就依子明之計!”
“傳我令!即刻調集……”
“主公!萬萬不可!!!”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從門外炸響!
“砰!”
書房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周瑜一身戎裝,甚至來不及卸下佩劍,就那么帶著滿身的寒氣與殺意,闖了進來!
他的臉,冷若冰霜!
他的眼,怒火滔天!
“主公!”
周瑜死死地盯著孫權,一字一頓,聲音里充滿了失望與憤怒!
“我與孔明先生,剛剛聯手擊退瘟疫,救活荊州數十萬軍民!我江東的信義,剛剛傳遍天下!”
“此刻,您卻要背刺盟友,突襲荊南?”
“此舉,與那背后捅刀的卑劣小人,有何區別?!”
“此舉,是將我江東的信義,置于何地?!是將您自己,置于何地?!”
“此乃自毀長城之舉啊!!!”
字字誅心!
句句如刀!
孫權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被周瑜這番毫不留情的質問,氣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書房的陰影角落里,幽幽響起。
“呵呵……”
司馬鏡戴著青銅面具,緩步走出。
“周都督此言差矣。”
他轉向周瑜,聲音里充滿了嘲弄與挑撥。
“您這番話,究竟是為了我江東的基業……”
“還是為了您那位,剛剛分別,就讓您牽腸掛肚的‘孔明摯友’啊?”
轟!!!
這句話,如同一桶滾油,瞬間澆在了孫權心中那團名為“猜忌”的烈火之上!
對!
摯友!
他周瑜,心里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公?!
他到底是江東的大都督,還是諸葛亮的兄弟?!
“夠了!!!”
孫權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指著周瑜的鼻子,那雙碧色的眼睛里,充滿了被冒犯的暴怒與瘋狂!
“周!公!瑾!”
“你是在教我做事嗎?!!”
“我才是江東之主!這江東,姓孫!不姓周!”
周瑜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被權欲徹底蒙蔽了雙眼的君主,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完了!
他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
“來人!”
孫權根本不給周瑜任何辯解的機會,直接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傳我將令!”
“大都督周瑜,操勞過度,即刻起,解除其水師總兵權,交由偏將軍呂蒙暫代節制!”
“著大都督返回府中,安心‘靜養’!”
“攻取荊州一應事宜,任何人,不得再行干涉!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靜養!
這是赤裸裸的軟禁!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周公瑾最狠,最無情的羞辱與打壓!
周瑜的心,瞬間沉入了無底的冰窟!
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孫權,第一次,感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這不是他輔佐的那個英明果決的主公!
這是一個被權力欲望吞噬了理智的暴君!
……
周瑜被兩名神色冷漠的禁衛,“請”出了書房。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殿外時,一道身影,正連滾帶爬地向這邊沖來。
是魯肅!
魯肅顯然也聽到了風聲,他看到周瑜那蒼白如紙的臉色,看到他身后那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衛,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都督!”
魯肅悲呼一聲!
然而,他沒有沖向周瑜,而是猛地轉身,對著那扇緊閉的書房大門!
“噗通!”
魯肅雙膝重重跪地,膝蓋與冰冷的青石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他對著大門,拼命地磕頭!
“砰!砰!砰!”
“主公!主公三思啊!!!”
魯肅的聲音,帶著泣血的悲愴,響徹整個寂靜的夜空!
“江東基業,百年信義,萬萬不可毀于一旦啊!”
“我等與劉備,本是唇亡齒寒!今若為一己之私,襲殺關羽,劉備必將傾國來攻!”
“到那時,曹操揮師南下,我等腹背受敵,江東危矣!”
“主公!此乃親者痛,仇者快之舉啊!求主公收回成命!求主公三思啊!!!”
悲愴的哭喊,在殿外回蕩。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吱呀——”
內殿的門,緩緩打開。
孫權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跪在地上,額頭已經血肉模糊的魯肅。
他就那么從魯肅的身邊,徑直走過。
仿佛,那不是為江東基業泣血死諫的股肱之臣,而是一塊礙眼的石頭。
“砰!”
孫權拂袖而去,身后的殿門,被無情地重重關上!
那一聲巨響,徹底隔絕了魯肅所有的希望!
也徹底,斬斷了君臣之間,最后的一絲情分!
魯肅癱坐在地上,望著那冰冷的殿門,放聲大哭!
……
都督府。
周瑜被軟禁在了自己的房間里。
門外,是主公親派的護衛,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他如同困在籠中的猛虎,在房間里煩躁地來回踱步,心中燃起滔天的怒火與不甘!
他想起了老師江源,在自己下山時,那句意味深長的預言。
“公瑾,切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君臣之道,非一成不變……”
他想起了諸葛亮離開時,那雙飽含托付與信任的眼睛。
“公瑾!荊州!江東!拜托你了!”
一句句,一幕幕,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孫仲謀!你糊涂!你太糊涂了!”
周瑜一拳砸在墻上,指節瞬間破裂,鮮血淋漓!
“但我周公瑾,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毀了江東!”
“絕不能讓你,毀了這來之不易的抗敵大局!!!”
可是,怎么辦?
兵權被奪,人被軟禁,他現在就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廢人!
難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斃,看著呂蒙的屠刀,揮向自己的盟友嗎?
就在周瑜心急如焚,一籌莫展之際!
“咕咕……”
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鳥鳴。
一只灰色的信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窗欞之上。
周瑜瞳孔一縮!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信鴿腿上,取下那個細小的竹管。
展開信紙。
上面,是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飄逸俊秀的字跡!
信上,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計謀策略。
只有簡簡單單的八個字。
“公瑾兄,老師預言,已在應驗。”
轟!!!
仿佛一道貫穿天地的閃電,在周瑜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諸葛亮早就料到了!
不!
是老師!是江源先生!他早就將孫權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離開前的那句“拜托”,不僅僅是托付!
更是提醒!是警告!
是一個早已為自己準備好的,破局的信號!!!
周瑜緊緊攥著那張信紙,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雙因為憤怒與無力而黯淡的眸子,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兩團駭人的火焰!
那火焰之中,再無半分迷茫!
只剩下,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冷靜,與……滔天的殺意!
“孫仲謀……”
“你以為,奪了我的兵權,就能為所欲為嗎?”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你忘了……”
“我周公瑾,在江東水師之中,經營了十年!”
“那支艦隊,究竟姓孫……”
“還是姓周!”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