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入深海,又被一股溫暖的力量緩緩托起。
蕭凝霜的眼睫輕輕顫動,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和檀香混合的氣息。
她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古樸雅致的屋頂,身下是柔軟的錦被。
偏過頭,便看到柳如煙半躺在不遠處的另一張榻上,身上同樣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顯然也已脫離了危險。
“娘娘,您醒了。”
柳如煙察覺到她的動靜,掙扎著想要起身。
“別動。”
蕭凝霜開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動了動身體,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肋下和后背傳來,讓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荊云。
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武士服,但臉上和脖頸間仍能看到一些未及處理的傷痕,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沉穩。
“娘娘。”
荊云走到床邊,單膝跪下,頭顱深深垂下。
“屬下無能,讓您和柳兒身陷險境。”
“起來吧。”蕭凝霜的聲音很輕,“這不是你的錯。我只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你為何會……”
她想問,你為何會活著,又為何會帶著一支軍隊出現。
荊云站起身,臉上露出一抹后怕與慶幸交織的神情。
“屬下在斷龍崖為娘娘斷后,與那批刺客纏斗,雖斬殺數人,但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身負重傷,墜下了山崖。”
蕭凝霜和柳如煙的心都提了起來。
“屬下命不該絕,恰好落在一棵伸出的古松上,保住一命。就在屬下以為必死無疑之時,水仙姑娘和琉璃姑娘帶著一隊人馬出現,救了屬下。”
“水仙?琉璃?”
蕭凝霜重復著這兩個名字。
“她們是皇后娘娘派來接應您的。”荊云解釋道,“皇后娘娘算著您的腳程,卻遲遲不見您抵達,心中不安,便派出了身邊的兩位高手,帶著三百慕容親軍前來探查。她們救下屬下后,屬下便將您的行蹤告知,我們一路循著痕跡追來。幸好斥候及時發現了官道上的伏擊,我們火速馳援,才……才沒有釀成大錯。”
原來如此。
蕭凝霜心中了然,那份從心底生出的安全感,讓她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是母后,是母后救了她。
柳如煙看著荊云,冷不丁地開口:“你倒是命大。”
荊云被她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得一愣,隨即苦笑了一下:“確實是命大。”
“哼,下次死遠點,別讓娘娘為你擔心。”柳如煙的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
荊云摸了摸鼻子,竟有些無言以對。
他一個大男人,東宮衛率的統領,竟被一個小丫頭片子教訓了。
可偏偏,對方說得好像也沒錯。
蕭凝霜看著兩人之間有些奇妙的氛圍,蒼白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劫后余生,真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青色僧衣的小尼姑走了進來,雙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禮。
“太子妃殿下,皇后娘娘已經處理完寺中事務,正朝這邊過來。”
……
小尼姑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威儀便籠罩了整個禪房。
屋外守衛的慕容親軍甲胄碰撞,發出的聲音整齊劃一,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房門被從外面推開,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分立兩側。
正是水仙和琉璃。
緊接著,一位身穿玄色鳳袍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容顏絕美,眉眼間與李軒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歲月沉淀下的雍容與銳利。
一頭烏發用一支簡單的鳳釵綰起,沒有過多的飾物,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天地的中心,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度,令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大周的皇后,李軒的生母,慕容雪。
“母后……”
蕭凝霜掙扎著想要行禮。
“凝霜,躺著別動。”
慕容雪快步走到床邊,只說了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的視線落在蕭凝霜身上,從她蒼白的臉,到纏著厚厚繃帶的肩膀和腰腹,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鳳眸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股冰寒刺骨的殺意,自她體內彌漫開來,整個禪房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分。
水仙和琉璃立刻垂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荊云更是直接單膝跪地,將頭埋得更低了。
“水仙。”
慕容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奴婢在。”
“傳我懿旨。”慕容雪的目光沒有離開蕭凝霜,一字一句地吩咐,“命慕容軍統領慕容拓,親率五百鐵騎,封鎖皇恩寺方圓十里。凡遇行蹤可疑者,不必審問,格殺勿論。”
“奴婢遵旨!”
水仙領命,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快步離去。
格殺勿論!
好大的殺氣!
蕭凝霜心中震撼,她從未想過,這位常年禮佛、不問世事的母后,竟有如此鐵血的一面。
慕容雪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蕭凝霜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是這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就是這個溫柔的觸摸,瞬間擊潰了蕭凝霜數日來用堅強筑起的全部防線。
從洛陽出逃的決絕,被伏擊的兇險,戰友慘死的悲痛,獨闖斷龍崖的恐懼,以及對李軒安危的無盡擔憂……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后怕,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
“母后!”
蕭凝霜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慕容雪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從一開始的壓抑,到后來的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些天所承受的一切,都宣泄出來。
慕容雪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緊緊地抱住了她。
她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用手輕輕地拍著蕭凝霜的后背,任由她哭泣。
但那雙鳳眸之中,翻涌的怒火與殺機,卻足以將整個京城焚燒殆盡。
良久,蕭凝霜的哭聲才漸漸平息,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哭出來就好了。”慕容雪柔聲開口,用自己的衣袖,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從現在起,你什么都不用怕,一切有我這個母后。”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蕭凝霜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眼前這張與夫君如此相像的容顏,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軍奮戰。
她的身后,站著的是大周最尊貴的女人,是手握重兵的慕容家。
這場棋局,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