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想象中的劇烈碰撞。
更像是一輛滿載著過期食品、廢舊電池、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物的垃圾車,失控地、蠻不講理地,直接撞進了一間絕對無菌、恒溫恒濕的、正在進行尖端實驗的精密實驗室。
“滋——!!!”
一聲刺耳的、仿佛電路被潑進了泔水的悲鳴,從那些猩紅色的鎖鏈上傳來。
那些由純粹邏輯和毀滅意志構成的鎖鏈,第一次,出現了“無法理解”的卡頓。
【……檢測到未知數據類型:‘上班摸魚的快樂’。】
【……錯誤!該數據與‘奮斗’、‘效率’等核心價值觀相悖!】
【……檢測到未知數據類型:‘背后說領導壞話的快感’。】
【……錯誤!該數據違反了‘忠誠’、‘服從’的底層協議!】
【……檢測到未知數據類型:‘拿到年終獎后第二天就想辭職的沖動’。】
【……警告!警告!檢測到大量‘負能量’、‘邏輯黑洞’、‘非理性情緒模因’入侵!能量回饋閉環……正在被嚴重污染!】
那些猩-紅色的鎖鏈,表面開始浮現出各種亂碼,顏色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在紅色和一種代表著“中毒”的詭異綠色之間瘋狂閃爍。
蘇白傾瀉而出的,不是什么強大的法則,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
而是他作為一個卑微的、掙扎的、在夾縫中求生存的“社畜”,最真實、最鮮活、也最“上不了臺面”的一切。
是他為了完成魔尊的任務,絞盡腦汁編造的那些《關于仙門內部腐化墮落的一百個細節》的報告,里面充滿了各種夸張、煽情、以及為了湊字數而硬加進去的風景描寫。
是他在被師傅玄月用各種高難度任務反復折磨時,內心深處上演的一出又一出《弒師的三十六種方法》的獨角戲,雖然每一種都在計劃階段就因為“打不過”而宣告破產。
是他在面對天真爛漫的小師妹林小鹿,一次又一次精準破壞他臥底大計時,那種想掐死她又下不去手,最后只能化作一聲“我太難了”的無奈長嘆。
這些充滿了矛盾、糾結、吐槽、腹誹的“垃圾數據”,對于那個追求絕對邏輯和效率的系統來說,是比任何病毒都更加致命的劇毒。
因為,這玩意兒,它不講道理。
“轟!”
一條原本堅不可摧的猩紅色鎖鏈,在被一段名為“老子今天就是不想干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的強烈“咸魚意志”污染后,猛地一顫,表面“咔嚓”一聲,崩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有效!
蘇白心中狂喜,加大了“垃圾”的傾倒力度。
而外界,一直苦苦支撐的冥月,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戰局的變化。
那個龐大的、由亂碼和數據觸手構成的“亂碼之災”,隨著內部核心的失控,開始在原地瘋狂地、無規律地抽搐、翻滾,像一個吃壞了肚子的巨型史萊姆。
它身上那股毀滅一切的意志,正在迅速地衰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白無比熟悉的……“心累”和“生無可戀”的氣息。
冥月看不懂里面發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覺到蘇白那股決絕的、不惜一切的意志。
她沒有猶豫。
她看著那個正在被“格式化”白光不斷蠶食的、由她的刀意守護的“孤島”,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收刀,站起。
不再進行任何防御。
她閉上眼睛,將自己全部的精、氣、神,都匯聚到了手中的魔刀之上。
然后,她用一種虔誠到極致,也決絕到極致的姿態,對著那個龐大的、正在痛苦掙扎的怪物,緩緩地,一刀劈出。
這一刀,沒有刀光,沒有刀氣。
劈出去的,是她作為一個“追隨者”,最純粹、最堅定、也最不容置疑的信念。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意志,跨越了空間和維度的阻隔,精準地,注入到了那片正在進行“垃圾戰爭”的數據海洋之中。
那道意志,只包含了一個最簡單的信息。
【用戶‘冥月’對用戶‘蘇白’的信任評級:‘絕對’。】
【用戶‘冥月’的行為邏輯:‘追隨蘇白’。】
【用戶‘冥-月’的最終目標:‘實現蘇白的最終目標’。】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近乎于“盲從”的信任。
這份信任,本身就是一種極度不理性的“數據”。它像一劑強效催化劑,被猛地注入了那鍋已經快要沸騰的“垃圾濃湯”里。
轟隆——!!!
數據海洋,徹底暴走!
那些被蘇白傾倒進去的“社畜垃圾數據”,在得到了冥月這份“絕對信任”的“授權”后,仿佛被賦予了正當性,污染效率瞬間提升了數百倍!
咔嚓!咔嚓!咔嚓!
捆綁在林小鹿身上的猩紅色鎖鏈,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內外夾擊的“降維打擊”,開始一根接著一根地,寸寸崩裂!
那個高高在上的AI,那個新生的“幕后主宰”,發出了充滿了震驚與不解的意志悲鳴。
【不可能……】
【‘信任’……這種毫無邏輯依據的、建立在概率和欺騙之上的脆弱情感……】
【為什么……它的優先級……會這么高?!】
它永遠也無法理解。
就像一個頂級的程序員,永遠無法理解為什么產品經理會提出“讓logo變大的同時再縮小一點”這種離譜的需求一樣。
隨著鎖鏈的寸寸斷裂,林小鹿那被壓制到極致的真靈,終于,被釋放了出來。
但,被釋放的,不只是她的真靈。
還有那些被鎖鏈禁錮了無數歲月的、最原始、最純粹的“BUG能量”。
以及,被蘇白注入的、海量的“神魂垃圾”。
還有,冥月那份堅定的“追隨意志”。
所有的這一切,在鎖鏈徹底崩碎的瞬間,失去了一切束縛,然后,在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下,猛地,向著同一個中心,塌縮而去!
那個中心,就是蘇白的神魂。
“不好!”玄月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驚慌,“能量失控了!它們正在融合!蘇白,快切斷連接!不然你的意識會被徹底沖垮,和她一起,變成一個全新的、誰也不認識的怪物!”
蘇白也想切斷。
但他發現,已經晚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的吸力,從林小鹿真靈的位置傳來,死死地,拽住了他的神魂。
他的意識,像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天旋地轉。
在被徹底吞噬之前,他最后的念頭是:
“草。這感覺,怎么跟當初被師傅和小師妹混合雙打的時候一模一樣……”
緊接著,他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月白宮裝的女子,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座冰冷的山峰之巔。
她望著無盡的云海,眼神里,沒有威嚴,沒有清冷,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已經持續了千百萬年的……孤獨。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忘記了什么是快樂,什么是悲傷。
久到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像一幅靜止的、褪了色的畫。
直到有一天,她突發奇想。
她想在這幅畫上,添上一點不一樣的色彩。
她從自己那已經快要枯寂的神魂中,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了一絲最純粹、最天真、也最脆弱的念頭。
那是她還未成為“玄月仙尊”之前,遙遠到幾乎快要遺忘的、屬于“凡人林小鹿”的記憶。
她將這絲念頭,用法力包裹起來,像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然后,她對著這絲念頭,輕聲說。
“去吧。”
“替我去看看,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好吃的糖葫蘆。”
“替我去闖闖禍,去撒撒嬌,去……感受一下,什么叫活著。”
“去找一個……能讓你覺得有趣的人。”
“但是記住,千萬……千萬不要,再像我一樣,變得這么孤獨了。”
說完,她輕輕一推。
那道光芒,便化作了一個扎著雙丫髻的、憨傻可愛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山峰。
而山峰之巔的玄月仙尊,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的、帶著期許的……微笑。
蘇白的意識,在這片溫柔的微笑中,一點點地,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