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切開城市的車流,沉默地駛向大連港。
車窗外的繁.華飛速倒退,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日光。
車內,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
港口的氣息撲面而來。
咸腥,潮濕,混雜著機油和鐵銹特有的、粗糲的金.屬味道。
龐大的貨輪如同鋼鐵巨獸,蟄伏在泊位上,沉默地吞吐著世界。
龍門吊高聳入云,巨大的鋼鐵臂膀不知疲倦地揮舞,將五.顏六色的集裝箱吊起、移動、放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和鋼纜摩擦的吱嘎聲。
無數集裝箱堆疊如山,構成一片冰冷、規整、望不到.邊際的鋼鐵叢林,上面印著各色字母和標識,無聲地彰顯著龍國是世界工廠的證據。
這里是龍國經濟的脈搏,強勁而有力,此刻卻籠罩.在一層無形的疑云之下。
最終車在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前剎住。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海關制服、面帶恭敬笑容的中年男.人早已小跑著迎了上來,腰微微躬著:
“張教授,陳主任!您二位親自過來,真是…真是太重視.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搓著手,試圖讓氣氛顯得不那么凝重。
陳巖石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直接把對方后面奉承的話堵了回去:
“客套話免了。東西呢?晨星被扣下的貨,在哪兒?”
負責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立刻調整,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在在在!都按指示準備好了,單獨存放著,絕對沒人動過!您二位這邊請!”
他側身引.路,腳步飛快地在前頭帶路,穿過堆滿單據的辦公室,走向巨大的倉庫區內部。
通道兩邊.是高聳的貨架,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橡膠的味道。
負責人邊.走邊絮叨,像是要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個晨星農機廠啊,在我們港可是個大戶!貨走得勤,量大,主要往大毛、駱駝那邊跑,口碑.一直不錯,手續也干凈,誰能想到…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這販賣軍火可是重罪啊。
他偷眼瞄了下身后兩位臉色鐵青的領導,識趣地閉了嘴。
張天養和陳巖石聽著負責人的絮叨,心頭那團疑.云非但沒散,反倒更加濃重。
暢銷海外?海外有這么缺龍國的農機嗎?
這時張天.養緊走兩步,聲音不高,卻像錐子:
“以前查驗,就沒發現過異常?比如…零件不對?或者…申報和實物對不上?”
負責人腳步.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后很肯定地搖頭:
“真沒!每次抽檢,開箱看到的都是農機配件,說明書、合格證、廠標,樣樣齊全。
包裝也規矩,就是些鐵疙瘩、鋼索什么的,看著就是干農活的家伙什兒。誰會往那方面想啊!”
他語氣里帶著點委屈和困惑。
張天養和陳巖石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困惑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墨水滴入清水,暈染得更加渾濁。
好像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七拐八繞,來到倉庫深處一個用黃色警戒帶隔開的.一大片區域。
幾個標準集裝箱孤零零地堆在那里,箱體上..噴涂著醒目的紅色“晨星農機”標識和廠徽,此刻卻像一個個沉默的囚徒。
箱門緊閉,巨大.的掛鎖冰冷地懸垂著。
負責人停下腳步,.指著那幾個箱子,聲音壓低了些:“二位領導,就是這些了。扣下的,全.在這兒。”
據負責人的介紹,米國攏共扣了三樣:嗡嗡作響的無人機、名字聽著怪誕的貓貓車,還有一捆.捆沉甸甸的鋼纜。
鋼纜?張.天養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只停留了一瞬。
農用鋼纜,粗糲、結實、沾滿泥土氣,和那些能把.米國大兵炸上天的玩意兒能扯上什么關系?
應該是覺.得晨星農機廠的東西都不好才順便扣下的吧。
他下意識地把它歸入了普通不特殊的范疇。
真正揪著他和陳巖石神經的,是清單上另外兩個.燙手的名字,無人機,貓貓車。
米國人咬.著不放的兩個。
腳步急促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兩人直奔扣押區。
沒有多余的寒暄,一個眼神甩過去,海關人員便心領神會地撬開了集裝箱沉重的大門。
鉸鏈發出'嘎吱'聲,在空曠死寂的港區倉庫里拖出長長的尾音,刺得人耳膜發緊。
第一個敞開的鐵皮巨口里,密密麻麻,無人機。
這些無人機整齊排列,在港口昏暗的燈光下..,金屬外殼泛著冰冷的光澤。
兩人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那冰冷的合金外殼。
粗.看,輪廓線條確有幾分農用無人機的影子,機身緊湊,機翼舒展的弧度流暢。
但細瞧,不對勁的地方就顯現了出來。
這外殼的質感……張天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不是尋常的鋁合金,更沉,更硬,帶著一種內斂的..、吸收光線的啞光質感。
特殊合金?輕量化和抗損毀性能被強行揉捏在了一起。
再看那螺旋.槳,結構繁復得如同精密的鐘表機芯,絕非單純為了抵抗田野間的微風。
陳巖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枯瘦的手指帶著幾分焦躁,戳向無人機腹部下方那個突兀的掛載接口:
“老張!.看看這個!正經八百干農活的家伙,用得著弄這么個復雜玩意兒?米國佬說的那些臟水..……”
后半句他沒說出來。
張天.養沒吭聲,矮身蹲了下去,湊得更近,幾乎把臉貼了上去。
他瞇著眼,視線在那接口復雜的卡榫和線路布局上寸寸掃過。
“先別急著蓋棺.定論,”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審慎的沙啞,
“掛載大型農具,比如…超規格的藥罐或者.特種播種器,也不是完全講不通。”
他頓了頓,指尖懸停在接口邊緣的某個加固節點,
“….不過,這冗余的強度設計,是有點…過了。”
可疑.的陰影在他心底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