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響，映著洛珩沒什么表情的臉。
定邊城成了個大籠子，十萬宋國精銳在里頭餓得眼睛發綠。
靖軍倒好，圍著不動，營地里天天飄著燉肉的香氣，順風能飄進城里去。
不光聞味兒，洛珩還讓人往城里射箭。
箭頭綁的不是要命的東西，是剛烙出來、還熱乎的大餅，厚實，油汪汪的。
隔三差五，還有整扇烤得焦黃的羊腿肉，就那么綁在粗桿子上射去。
這比直接攻城狠多了。
城里頭，餓急眼的宋兵早顧不上軍令了。
為搶一張餅，能打破頭。
當兵的圍在一起，嚼著難得的干糧，嘴里塞滿東西，話也含糊不清：
“娘的……靖軍這是唱哪出？圍死咱們？”
旁邊一個老兵咽下嘴里的餅，狠狠灌了口水：
“圍死？真要圍死，用得著天天往里頭送吃的？你傻??！這是世子爺給咱留活路呢！懂不懂？”
“就是！”另一個年輕點的兵湊過來，眼睛發亮，“我老鄉在城墻根兒下當值，聽見靖軍那邊喊話了！說只要放下刀，過去就是自家兄弟！跟著洛世子干，打回宋國去！以前是啥官，過去了還是啥官，立了功，照升！不比在這兒餓死強？”
“真的假的？能有這好事？”
“騙你干啥？靖軍那邊吃得飽飽的，犯得著騙咱這群餓死鬼？趙將軍他……”
年輕兵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他是死腦筋，非拉著咱們一起死！”
這些話像長了腿，在饑餓和絕望的軍營里瘋跑。
終于，傳到了趙括的中軍大帳。
趙括正對著地圖，眼睛熬得通紅，琢磨怎么撕開靖軍一個口子突圍。親兵隊長慌慌張張跑進來：
“將軍！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傳……”
“傳什么？”
趙括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傳……傳靖軍那邊許諾，投降過去，官復原職，立功還能升官！好些兵……人心浮動?。 ?/p>
“放屁！”
趙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圖都跳了起來，他臉色鐵青，一把抽出腰間佩刀。
“妖言惑眾！再敢有亂我軍心、言降者，不管是誰，立斬！傳我將令！再有敢提一個降字，格殺勿論！”
親兵隊長嚇得一哆嗦：
“是……是！”趕緊跑出去傳令。
當夜，定邊城里死寂一片，只有饑餓的肚子咕咕叫。
趙括大帳里燈火還亮著，他枯坐著，眼皮沉重，幾天沒合眼了。
突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摩擦聲！
“誰？！”
趙括猛地驚醒，抓起佩刀。
帳簾嘩啦一下被粗暴地掀開！
火把的光猛地涌進來，刺得趙括瞇起了眼。
火光里，赫然是他最倚重的兩位副將——吳猛和陳平！
兩人身后，跟著一大群手持利刃的親兵。
但此刻，這些兵的眼神躲閃，刀尖卻隱隱對著趙括的親衛！
“吳猛！陳平！你們要干什么？！”
趙括厲聲喝道，心沉到了谷底。
他身邊的幾個貼身親兵立刻拔刀護在他身前。
“將軍……”
吳猛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干巴巴的，“對不住了?！?/p>
“放你娘的屁！”
趙括氣得渾身發抖，“對不??？老子待你們不??！你們竟敢……”
“將軍！”陳平打斷他，聲音嘶啞，帶著點無奈，“兄弟們……頂不住了！家里還有老娘婆娘娃娃！都等著活命！靖軍圍得像鐵桶，糧早斷了！再打下去，我們這十萬兄弟，全得死在這鬼地方！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往前一步，火光映著他疲憊卻決絕的臉：“我們不想死！兄弟們都不想死！漢王世子說話算話，有活路！將軍，您……您也別再犟了！降了吧！世子爺敬重您是條漢子，不會虧待……”
“住口！叛徒！狗賊！”
趙括目眥欲裂，一股熱血直沖頭頂，他猛地揮刀指向兩人，“給我拿下這兩個逆賊！”
然而，他身后的親衛們，握著刀的手卻在抖，沒人動。
吳猛帶來的人更多，刀也更亮，冰冷的殺氣彌漫開來。
“兄弟們！”吳猛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趙括的怒罵，“想想家里的熱炕頭！想想你們爹娘！跟著趙將軍，只有死路一條！跟著我吳猛，放下刀，走出去，就有飯吃，有活路！漢王世子說了，既往不咎！”
“放下刀！”
“放下武器！”
吳猛和陳平帶來的人齊聲大吼，聲浪震得帳篷簌簌發抖。
“哐當！”
“當啷！”
趙括身邊，一個親衛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像被傳染了一樣。
最后只剩下趙括和他最忠心的那個親兵隊長還死死握著刀，兩人背靠背站著，被幾十把明晃晃的刀圍在中間，顯得無比悲壯。
趙括看著自己帶出來的兵，看著他們眼中求生的渴望和對自己的畏懼，看著吳猛、陳平那張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無比陌生的臉，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挺直的腰背似乎一下子垮了下去。
“好……好得很……”他慘笑一聲，聲音嘶啞，“我趙括……帶兵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場……被自己人……”
“綁了！”
吳猛一揮手，幾個士兵立刻沖上前，將趙括和他那個親兵隊長死死捆了起來。
天剛蒙蒙亮，定邊城那扇曾吞噬了十萬宋軍的沉重城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被從里面緩緩推開。
吳猛和陳平，領著身后一群沉默卻明顯松了口氣的宋軍將領，押著被五花大綁、堵著嘴的趙括，一步步走出城門洞，走向對面靖軍森嚴的陣列。
洛珩就站在陣前，玄色大氅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臉上沒什么特別的喜色，平靜地看著吳猛等人走近。
吳猛和陳平在洛珩馬前十步停下，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帶著刻意的響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罪將吳猛，陳平！攜定邊城內宋國將士，向漢王世子請降！此乃宋國征南先鋒大將趙括，已被我等擒獲！獻于世子！城內十萬將士，愿聽世子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洛珩的目光掃過跪著的兩人，沒說話，最后落在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著破布、眼睛瞪得血紅、正死死盯著自己的趙括身上。
他輕輕一揮手：“松綁，取了他嘴里的東西?！?/p>
旁邊士兵立刻上前，給趙括松了綁，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團。
“呸！”趙括剛能出聲，就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子混著唾沫星子，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沖著洛珩嘶聲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洛珩！你這卑鄙小人！用這等下作手段！有種跟老子真刀真槍干一場！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老子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來??！給老子個痛快！”
他吼得聲嘶力竭，額頭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洛珩的馬蹄前。
周圍的靖軍將領面露怒色，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洛珩卻笑了。
“殺你？”洛珩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趙括的咆哮，“太便宜你們宋國了。也……太便宜你了，趙將軍。”
趙括一愣，被這話噎住，隨即更加暴怒：“你什么意思？！”
洛珩沒再看他，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吳猛和陳平，語氣平淡無波：“吳猛，陳平。”
“末將在！”
兩人趕緊應聲。
“你們擒賊有功，按之前約定，官復原職。先歸入霍勝胥先鋒營聽調。下去安頓吧?！?/p>
“謝世子！”兩人如蒙大赦，叩了個頭，趕緊爬起來，帶著手下將領退到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洛珩這才又看向被晾在一邊、氣得渾身發抖的趙括。
“趙將軍，”洛珩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你骨頭硬，不怕死，是條漢子。我敬你這份骨氣。所以……”
他頓了頓，眼神里那點玩味更深了：“我不殺你?！?/p>
趙括懵了，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洛珩。
“來人，”洛珩不再看他，淡淡吩咐，“送趙將軍下去。好生看管，別餓著，也別凍著。讓他活著?！?/p>
兩個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趙括。
“洛珩！你他娘的想干什么？！給老子個痛快！老子不領你的情！洛珩！你這龜兒子……”趙括奮力掙扎，破口大罵。
洛珩仿佛沒聽見，調轉馬頭，只留給趙括一個玄色的背影。
“活著，比死了有用?！?/p>
洛珩的聲音隨風飄來，卻像重錘砸在趙括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