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欽差行轅。
胤祥將一本賬冊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一跳。
堂下,張伯行肅立一旁,低頭沉目。
“康熙四十八年,兩淮鹽課正額一百八十萬兩,羨余四十二萬兩。”
胤祥指著賬冊上一行朱筆圈出的數字,“賬上記著,羨余全數解交蘇州織造衙門備辦貢品。李織造”
胤祥轉向坐在下首的李煦,目光如刀:
“你這貢品辦得可真貴,四十二萬兩銀子,夠給皇阿瑪造一座宮殿了。辦的什么貢?清單拿出來看看。”
李煦一身五品文官補服,面容清癯,神色卻鎮定如常:
“回欽差大人,康熙四十八年,皇上南巡駐蹕蘇州,織造衙門承辦接駕事宜,修葺行宮、置辦儀仗、供奉膳食、賞賜隨駕官員人等,所費甚巨。
所有開支皆有細賬,已按時呈報內務府核銷。大人若有疑問,可調閱內務府檔案。”
“內務府檔案?”胤祥冷笑,“本欽差查的就是內務府的賬!張撫臺——”
張伯行上前一步,展開手中一份文書:
“下官已核對過內務府存檔,康熙四十八年蘇州織造衙門報賬,接駕開支共計三十一萬七千兩。賬目明細中,并無鹽課羨余款項。”
李煦眉頭微皺:
“這……時隔數年,或許是賬目歸類有誤。鹽課羨余解交織造衙門后,便混入日常用度,難以細分。”
“好!難以細分?”
胤祥又拿起另一本賬冊:
“那康熙四十九年呢?鹽課羨余三十八萬兩,解交蘇州織造衙門。
同年,織造衙門采辦宮用蘇繡一批,耗銀五萬兩。
而據本欽差所知,那批蘇繡中,有六幅前明緙絲金龍技法所制的珍品,價值不菲。李織造,那六幅繡品,如今在何處?”
李煦臉色終于變了變:
“這……下官記不清了。織造衙門歷年采辦繡品無數,或許已送入宮中,或許……存于庫房。”
“送入宮中?”胤祥猛地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卷畫軸,“嘩啦”展開,“李織造看看,這可是你采辦的那批?”
畫軸上工筆細繪著六幅繡品的圖樣,金龍騰云,鱗爪分明,右下角皆有一個小小的葫蘆形押印。
李煦瞳孔驟縮。
那押印李煦認得,是前明內府“御用監”的標記。
“這圖樣……從何而來?”李煦聲音干澀。
“從曹寅臨終前交給雍親王的賬冊里抄來的。”
胤祥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曹寅記著,康熙四十九年,你李煦經手采辦前明御用監流出的緙絲金龍繡品六幅,耗銀五萬兩。但內務府存檔中,并無此批繡品入庫記錄。李織造,繡品在哪?”
堂內死寂。
李煦額角滲出細汗,強自鎮定:
“曹寅……曹寅已死,死無對證。單憑一本不知真偽的賬冊,怎能定罪?”
“不知真偽?”
胤祥笑了,笑容里卻無半分暖意:
“那本賬冊,皇阿瑪看過,朱批徹查。李織造,你是皇阿瑪的家奴,該知道徹查二字的分量。”
胤祥緩緩坐回椅中,手指輕敲案面:
“本欽差給你兩條路。
其一,說出那六幅繡品的下落,交代清楚鹽課羨余的真實去向,本欽差或可奏請從輕發落。其二,你繼續嘴硬,本欽差便請旨將你鎖拿進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到那時,牽扯出的恐怕就不止這幾萬兩銀子了。”
李煦渾身一顫。
三司會審……那是要往死里查了。
李煦閉上眼,沉默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下官……愿招。”
千里之外的武昌,布政使衙門。
胤祿看著堂下跪著的滿丕舅爺,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商人,名喚胡三貴。
“胡三貴,”
胤祿聲音平靜:
“關琦從你地窖搜出的暗賬上記著,康熙五十年十月,你經手一批川鹽,計三千引,走漕船夾帶入湖廣。這批鹽,賣給誰了?”
胡三貴磕頭如搗蒜:
“十六爺明鑒!小的……小的是正經鹽商,那批鹽有鹽引,合法買賣,賣給了湖廣各府縣的鹽號,都有賬可查……”
“鹽引?”
胤祿拿起案上一張蓋著四川鹽茶道大印的鹽引副本:
“這張鹽引,開的是川鹽五百引,運往湖南衡州府。可你暗賬上記的,是三千引,分銷湖廣八府,多出的兩千五百引,鹽引在哪?”
胡三貴語塞。
“還有,”胤祿又拿起暗賬,“賬上記著,這批鹽利,你分三成給‘滿舅’。這‘滿舅’,可是湖廣總督滿丕滿大人的舅爺,也就是你胡三貴自己?”
胡三貴臉色煞白。
“你不說,本欽差替你說。”
胤祿站起身,走到胡三貴面前:
“康熙五十年,你通過四川鹽商,購得私鹽兩千五百引,冒充官鹽,夾帶入湖廣。沿途關卡,由滿丕暗中打點,暢通無阻。鹽到武昌,由漕幫陳三虎接手分銷,所得利銀,你與滿丕三七分賬。是也不是?”
“不……不是……”胡三貴渾身發抖,“滿大人……滿大人不知情,是小的打著他的旗號……”
“打著他的旗號?”胤祿冷笑,“那暗賬上打點各卡的支出,一筆筆記得清楚,經手人、銀兩數目、關卡名稱,皆與湖廣各稅卡記錄吻合。若無滿丕授意,你一個商人,能調動這么多關卡?”
胤祿不再看胡三貴,轉向坐在一旁的滿丕:“滿制臺,你怎么說?”
滿丕早已面如土色,此刻強笑道:
“十六爺,下官……下官御下不嚴,竟不知這刁奴膽大包天至此!下官愿自請處分,并立即嚴查湖廣鹽政,將所有涉案人員……”
“滿制臺,”
胤祿打斷他:
“陳三虎死了,死在你帶兵去拿他的當晚。胡三貴這暗賬,藏在別院地窖,守衛卻恰好在關琦潛入時打盹。這世上,真有這么多巧合?”
滿丕霍然起身:
“十六爺這是何意?難道懷疑下官殺人滅口、故意縱容?”
“本欽差只信證據。”
胤祿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這是四川巡撫年羹堯剛送來的密函。信上說,康熙五十年,四川鹽茶道曾截獲一批無引私鹽,押運之人供稱,貨主是湖廣胡三爺,稱京里有硬關系,沿途絕無阻攔。
四川行文湖廣核查,卻石沉大海。滿制臺,這份公文,你可曾見過?”
滿丕盯著那封信,欲言又止。
“滿制臺累了。”
胤祿揮手:
“來人,送滿制臺回府休息。沒有本欽差手令,不得出府半步。”
兩名戈什哈上前。
滿丕猛地抬頭:
“十六爺!下官是朝廷二品大員,你沒有圣旨,無權軟禁下官!”
“圣旨?”
胤祿亮出懷中的王命旗牌:
“此牌如朕親臨。滿丕,你若再抗命,本欽差便以阻撓清查、涉嫌貪墨之罪,將你就地鎖拿!”
滿丕死死盯著那面黑底金字的旗牌,終于癱軟在地。
待滿丕被帶下,王喜匆匆入內,低聲道:
“主子,京里雍親王急信。”
胤祿展開信箋,只有寥寥數語:
“前明蘇繡事,粘桿處已查實。六幅緙絲金龍,乃崇禎帝幼女長平公主舊物。公主國破后為周奎所獻,順治初流入宮中,康熙二十八年賜予……王嬪之母陳氏。陳氏逝后,繡品不知所蹤,直至康熙四十九年重現于李煦賬目。”
胤祿手一顫,信紙飄落在地。
王嬪之母……他的外祖母?
那批前明皇室繡品,竟與胤祿自己的生母一族有關?
“主子?”王喜擔憂道。
胤祿緩緩拾起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它化為灰燼。
“備轎。”他聲音沙啞,“去……滿丕府上。”
而此時的京城,雍親王府。
書房內,胤禛、馬齊、十七阿哥胤禮三人對坐。
“王爺,”
馬齊撫著山羊須,緩緩道:
“粘桿處所查,應當無誤。王嬪娘娘之母陳氏,確系前明武清侯李國瑞之后。李國瑞之女,即崇禎帝田貴妃,生皇四子永王朱慈照。
國破后,李氏族裔隱姓埋名,陳氏這一支改姓陳,嫁與王嬪之父。
那六幅緙絲金龍繡品,原是田貴妃宮中舊物,后賜予長平公主,公主殉國前托付乳母,幾經流轉,終歸陳氏。”
胤禮低聲道:
“如此說來,那批蘇繡本是王嬪娘娘母家遺物。李煦當年采辦,或許只是偶然得之,未必知情。”
“未必?”
胤禛冷冷道:
“李煦若不知情,為何要瞞報內務府?為何要將繡品秘密轉送老十四?他一個織造,哪來的膽子私藏前明皇室之物?”
馬齊點頭:
“王爺所慮極是,李煦背后,定有人指使,此人知曉繡品來歷,更知曉……繡品與王嬪娘娘的關聯。”
胤禛眼中寒光一閃:“老八。”
“八哥確有可能。”
胤禮道:“八哥門下能人異士眾多,或有熟知前明掌故者。他得知繡品來歷后,命李煦采辦,轉贈十四爺,或許是一石二鳥之計,既拉攏十四哥,又捏住了十六哥母族的把柄。若將來十六哥與他不睦,這便是現成的罪證:私藏前明皇室遺物,結交前朝余孽……”
“夠了。”胤禛打斷他,揉了揉眉心。
書房內一時寂靜。
沉默良久,胤禛方道:
“此事,絕不可讓十六弟知曉。”
馬齊嘆道:“怕是瞞不住。李煦已在江南招供,十三爺那邊,遲早會查到王嬪娘娘身上。”
“能瞞一時是一時。”
胤禛起身,望向窗外夜色:
“十六弟年紀輕,若知母族與前朝有染,必方寸大亂。眼下清查正在關鍵,湖廣、江南皆需他穩住局面。此事……我來處置。”
“王爺打算如何?”
胤禛沉默片刻,緩緩道:“李煦不能留了。”
十七阿哥胤禮一驚:
“四哥,李煦是皇上家奴,若無確鑿鐵證,動他恐引圣怒。”
“鐵證會有的。”
胤禛轉身,目光堅定:
“老十三在江南,不是正在查鹽課虧空嗎?那四十二萬兩羨余,便是鐵證。至于前明蘇繡……讓它永遠成為秘密。”
馬齊深深看了胤禛一眼:
“王爺這是要……替十六爺扛下這樁隱患?”
“他是老十三帶大的,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胤禛聲音低沉:“我不能讓他毀在這件事上。”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粘桿處侍衛匆匆而入,單膝跪地:“王爺,暢春園有異動。”
“講。”
“半個時辰前,太子爺的哈哈珠子德柱,持東宮手令出城,往西山銳健營方向去了。同一時間,隆科多大人調換了九門提督衙門今夜值守的軍官,換上的多是其心腹。此外,”
侍衛頓了頓:“毓慶宮后角門,有數輛蒙著黑布的馬車潛入,卸下多個沉重木箱,疑似……兵器。”
胤禛猛起身在屋內踱起步子。
“宮變……就在今夜。”
馬齊霍然起身:“王爺,必須即刻進宮面圣!”
胤禛卻抬手止住他:“不,此刻進宮,反而打草驚蛇。”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連寫三封信,分別封好。
“十七弟,你持第一封信,去步軍統領衙門見阿靈阿。告訴他,九門若有異動,立即封閉內城,沒有皇上手諭或我的令箭,任何人不得出入。”
“嗻!”
“馬大人,你持第二封信,去雍和宮找章嘉活佛。請他即刻入暢春園,以為皇上講經祈福為由,留在澹寧居。有他在,太子的人不敢輕易動武。”
馬齊接過信:“老朽明白。”
“第三封,”
胤禛將信交給粘桿處侍衛:
“你親自送到西山銳健營都統鄂倫岱手中。告訴他,若見京城火起,或接到皇上密旨,即刻率兵進城,直撲毓慶宮!”
“嗻!”
三人領命而去。
書房內,胤禛獨自站在巨大的大清輿圖前,目光落在紫禁城的位置。
燭火將胤禛的影子投在圖上,籠罩了整個京城。
“胤礽……”
胤禛輕聲自語: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暢春園,澹寧居。
康熙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捻著佛珠。
章嘉活佛坐在對面,低聲誦經。
李德全悄然入內,附耳低語幾句。
康熙睜開眼,眼中無波無瀾:“來了多少人?”
“德柱持東宮令,調了西山銳健營五百人,已至西直門外。隆科多將九門值守換成了自己人,但……阿靈阿那邊已按雍親王吩咐,暗中控制了內城七門。毓慶宮潛入的箱子里,確是刀槍弓弩。”
康熙微微頷首,繼續捻動佛珠。
章嘉活佛停下誦經,溫聲道:
“皇上,戾氣已生,血光將至。可需老衲以佛法化解?”
“不必。”
康熙淡淡道:
“有些業障,須以雷霆滌蕩。活佛只管誦經,護住這澹寧居的清凈即可。”
康熙看向李德全:“告訴隆科多,朕已知他忠心。今夜,他的任務是守好九門,不放一兵一卒入內城。至于太子那邊……”
康熙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朕想看看,朕一手教出來的太子,究竟有多大本事。”
李德全躬身退下。
佛堂內,經文聲再起。
而此刻,毓慶宮中,太子胤礽一身戎裝,腰佩長劍,望著堂下列隊的數十名心腹死士,眼中盡是瘋狂之色。
“諸位,”太子胤礽聲音嘶啞,“今夜之后,你我皆是開國功臣!富貴榮華,與爾等共享!”
“誓死效忠太子!”眾人低吼。
胤礽拔出長劍,劍鋒指向暢春園方向:“出發!”
夜色如墨,殺機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