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略顯沉重的身軀倏然挺直，眼中那手術(shù)刀般的冷峻專注，瞬間被一種更為灼亮、銳利如淬火鷹隼的光芒所取代。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將手中那個早已喝空的、搪瓷掉得斑駁的舊茶缸，重重地往旁邊李霖手里一塞，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走！”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蘊含著千鈞之力，“去現(xiàn)場！”
沒有多余的廢話。
甚至沒有去看周圍人瞬間被點燃的反應(yīng)。
江昭陽已經(jīng)率先邁開大步，朝著楊鵬來的方向——那片被更多臨時調(diào)集的強光探照燈籠罩、光影交錯如同白晝的北側(cè)區(qū)域，疾奔而去。
他的步伐迅捷而穩(wěn)健，踏過凹凸不平的廢墟地面，反光背心在跑動中簌簌作響，像一面驟然揚起的沖鋒旗幟。
李霖被那尚帶著江昭陽掌心余溫的空缸子冰了一下，才恍然回神。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粗糙的搪瓷缸柄，抬眼望去，只看到江書記和楊總一前一后、迅速變小的背影，正融入那片被強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又被深濃夜色不斷侵吞的工地深處。
燈光在他們身上跳躍，忽明忽暗，仿佛他們正奔向一個光與暗激烈交鋒的前線。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兩步，腳下是松動的碎石。
但她在臨時拉起的黃色防護網(wǎng)前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那里是核心作業(yè)區(qū)，非必要人員不得入內(nèi)。
她只能站在這里，站在安全線與喧囂現(xiàn)場的邊緣，成為一個專注的眺望者。
夜風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
依舊帶著塵土和鐵銹的氣味，但隱約間，仿佛又多了一絲……類似某種陳年淤塞物被驟然揭開時，散發(fā)出的、難以形容的微涼氣息。
她抬起頭，不再看那片紛亂的光影，而是望向更高處，那片深邃無垠的夜空。
今夜無月。
只有幾顆寒星，不知何時掙脫了云層的遮蔽，倔強地釘在墨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弱卻恒久的光芒。
那光芒，清冷、遙遠，卻莫名給人一種安定感。
視線放平，越過工地鐵絲網(wǎng)和連綿的瓦礫堆，遠處的山坳里，琉璃鎮(zhèn)的燈火，正安靜地次第亮起。
溫暖的、橙黃色的光點，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暈，靜靜臥在群山的懷抱里，對這邊工地上緊張激烈的“戰(zhàn)役”一無所知，或者，正懷著默默的期盼。
更遠處，北邊那幾個被異味困擾多年的村子，此刻也沉浸在漸濃的夜色中。
李霖忽然想，也許，就在不久后的某個夜晚，當這里徹底沉寂，隱患被真正拔除，那些常年緊閉、窗框都幾乎銹死的窗戶，會被一雙雙蒼老或稚嫩的手，帶著遲疑，然后堅定地推開。
晚風第一次毫無阻滯地涌入，不再攜帶那令人皺眉的、若有似無的化學氣味，而是干凈的、帶著泥土和遠處河灘青草氣息的夜風。
這個想象，讓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強光聚焦的北區(qū)。
雖然看不清具體情形，但能聽到那里傳來的、不同于破碎轟鳴的、另一種更為沉穩(wěn)有力的機械運轉(zhuǎn)聲——那是高壓注漿泵開始工作的聲音。
如同大地沉穩(wěn)的心跳，正在將希望的水泥漿液，堅決地注入那條隱藏多年的“暗龍”軀干之中，為它奏響終結(jié)的序曲。
而此刻，遠在縣城里的張超森正煩躁地來回踱步，手中的電話拿起又放下。
窗外，縣城華燈初上，霓虹的光暈在玻璃上流淌，卻絲毫照不進室內(nèi)那沉甸甸的陰霾。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陳腐的、混合了高檔茶葉和舊紙堆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于張超森本人的、因焦慮而滲出的汗味。
張超森像一頭被囚禁在籠中的困獸，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只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冰冷的藍光映著他鐵青的下顎線。
如同鬼火般閃爍不定。
“政治的天平，已經(jīng)開始傾斜。”
這念頭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眩暈和更深的煩躁。
他猛地停下腳步，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辦公桌上那個孤零零的、通體瑩白如玉的骨瓷茶杯——那是他去年去景德鎮(zhèn)考察時特意帶回來的心頭好。
杯壁薄得幾乎透明，釉面光潔溫潤，平日里連秘書清洗都小心翼翼。
此刻，這精美的器物卻成了他滿腔邪火唯一的宣泄口。
一股無法遏制的暴戾直沖天靈蓋。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手臂猛地掄圓，帶著全身的力氣，將那茶杯狠狠摜向?qū)γ婀鉂嵢珑R的墻壁！
“砰——嘩啦！”
一聲刺耳至極的爆裂聲驟然撕碎了室內(nèi)的死寂！
那脆弱的骨瓷在堅硬的墻面上撞得粉身碎骨，碎片如同被激怒的馬蜂群，帶著尖銳的呼嘯四散飛濺。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幾片碧綠的茶葉，像一攤污穢的血跡，在米色的墻紙上迅速洇開、流淌，留下丑陋的濕痕。
幾片鋒利的碎瓷甚至反彈回來，擦過張超森的手背，留下幾道細微的血線。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破碎聲的余韻中顯得格外清晰。
“廢物！一群扶不上墻的爛泥！”
他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方明護那個蠢貨！連攪渾一潭水都做不到！”
“讓江昭陽……讓那個江昭陽順順當當就搭起了班子！”
眼前仿佛又閃過那份刺眼的任命文件。
這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fā)疼。
他精心布下的第一局，就這么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泡影，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來。
更讓他怒火攻心、幾欲嘔血的，是曲倏！
那個他寄予厚望、認定能成為江昭陽后院起火導火索的曲倏！
對騰退政策抵觸最深、怨氣最大的人！
張超森費盡心機，暗中要利用曲倏對“砸鍋賣鐵”式騰退的強烈抵制，在琉璃鎮(zhèn)內(nèi)部掀起滔天巨浪，給江昭陽制造一個巨大的、足以讓他焦頭爛額甚至身敗名裂的壓力漩渦！
結(jié)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