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停。

華山派弟子一大早便將演武場打掃干凈。

演武場上此刻，令狐沖正用嵩山劍法大破恒山劍陣。

定逸師太目光緊緊鎖定令狐沖，不放過令狐沖與恒山派六女尼對戰細節。

嵩山劍法講究剛猛犀利、氣勢磅礴，嵩山劍法在令狐沖手中，更是勢如雷霆、連綿不絕。

獨孤九劍真意乃無招勝有招，但令狐沖將獨孤九劍真意套進嵩山劍法中后，招子還是那個招子，劍意卻似是而非。

岳不群雖這幾日鉆研過嵩山劍法，但也難分辨出，令狐沖這劍法與正經嵩山劍法有何區別。

岳靈珊也緊盯著令狐沖，只見令狐沖長劍如銀蛇游走，偶有驚雷乍現，雖知只是演武，但依舊為令狐沖擔心，生怕恒山派女尼的劍，將令狐沖身上油皮劃破。

令狐沖早早便在岳靈珊帶領華山派女弟子，修習恒山劍陣時，體會過恒山劍陣的威力。

當時對戰時，令狐沖使用的是，將獨孤九劍真意融進五岳劍派各路劍法間的散招，打的無拘無束。

今日岳不群卻叫他一定使用嵩山劍法，雖有束縛，但令狐沖卻也不覺壓力多大，他屢屢施壓，只想試出恒山派弟子，使用恒山劍陣威力的極限在哪里。

令狐沖略有失望，只覺這群小尼姑，實在太不經打，這劍陣威力只有岳靈珊帶領華山女弟子使用時，七成威力。

恒山劍陣給令狐沖帶來的壓力太小，打著打著，令狐沖竟然分起神來，想起岳靈珊早晨時，對他說的話：

“沖哥，你同恒山派打時候莫要受了傷，也莫要傷了恒山師姐師妹們。

娘親對我說，若是能贏也不要贏的太快，哪怕真的贏了，也要找個由頭，強行認輸，要給恒山派留些面子來。”

令狐沖已經同恒山派眾人打了三柱香，他雖修習《紫霞神功》，但因修習時間不長，體內真氣并不雄渾，此刻真氣已被耗去一半。

而恒山派女尼更是不濟，雖以六打一，但令狐沖帶給她們的壓力實在太大，真氣耗去大半不說，更是香汗淋漓。

儀琳小師太此刻正喘著粗氣，準備與恒山大弟子儀和，一主一佯，準備合擊令狐沖下盤。

儀琳佯攻，劍尖直擊令狐沖左膝，這一擊若是打實，令狐沖多半會變成一個瘸子。

儀和主攻，身體隱藏在儀琳身后，只待令狐沖避儀琳劍鋒，重心轉移時，攻擊令狐沖右膝。

令狐沖想著岳靈珊對他說的話，正分著心，忽感一陣劍風襲來。

發現是一眉清目秀小師太，正戰戰兢兢來攻他左膝；而一看面相就知道不好相與的中師太，正鬼鬼祟祟藏在小師太身后，準備偷雞。

令狐沖并未如二人料想般撤步，反而一個縱躍，踩著儀琳劍脊，躍向半空，隨后頭朝下如同一只鷹隼，劍光如流星墜落，直取儀和脖頸。

儀和心中大驚，忙撤步后退，令狐沖卻劍路一變，以巧勁御劍，輕靈而飄逸起來，恒山女尼適應不了這種變化，原本還算勉強流暢運轉的劍陣，被撕開一個突破口，變得雜亂起來。

令狐沖用余光掃過岳不群，發現岳不群雖面無表情，但眼中喜意卻做不得假，而岳靈珊則點了點頭，似乎在告訴令狐沖，火候到了，該認輸了。

就見令狐沖一個撤步，退出恒山劍陣，反提著劍，對恒山派女尼道：

“諸位師太，在下輸了。”

儀琳一臉懵懂，剛剛這位華山派大師兄還在劍陣中攪七攪八，打的諸位師姐顧頭顧不了腿，現在怎么就突然認輸了呢？

卻聽令狐沖繼續道：

“定逸師太與我師父約定，是要我用嵩山劍法與諸位師太對陣。

我剛剛卻違反了規矩，用起衡山派劍法來。

諸位師太劍陣實在精妙，逼的在下違反規矩，所以是在下輸了。”

定逸聽罷，怎會想不明白，這是令狐沖故意認輸？

對于施舍來的勝利，定逸并不想要，輸了便是輸了，技不如人，回去再練便是。

她對令狐沖道：

“令狐少俠可謂君子，你說你輸了，可貧尼卻認為，這場比斗，是我恒山派敗了。

并非貧尼惺惺作態，實乃令狐少俠劍法，已經登堂入室，放眼五岳劍派，能同令狐少俠戰成平手的，卻也是不多。”

令狐沖不知如何回答，便向岳不群投去詢問目光。

岳不群下意識的想將扇子打開，說些冠冕堂皇話，但想著這是大冷天，又在戶外，若是打開扇子扇風，這卻是個十足十的傻帽。

便用扇子拍擊了幾下手掌道：

“定逸師太，今日演武說好的用嵩山劍法斗恒山劍陣，這逆徒一心求勝，心急忘了規矩，依我看他輸的活該，這一場是恒山派贏了。

若非諸位小師太將他逼到絕境，他怎能會突然換了劍路呢？

所以我認為，是我這逆徒輸了。

令狐沖，你輸的是否服氣？”

令狐沖聽罷，忙開口道：

“徒兒輸的心服口服，恒山派師姐師妹的劍陣果真玄妙，逼的徒兒不得不換劍路。

徒兒覺得就算不換劍路，我體內真氣所剩無幾，只消再等一時三刻，我也會敗在恒山劍陣下。”

何為人捧人高？如此便是。

定逸師太雖誠心認輸，卻也明白，若是再繼續扭捏下去，便是不識抬舉，不合時宜。

她開口道：

“令狐少俠違反了規矩，貧尼弟子卻技不如人。

貧尼認為，這場算作平手如何？”

岳不群和聲道：

“師太，你對門下弟子過于苛刻了些，岳某見恒山劍陣時，曾帶入其中，若是以師太為陣眼，即便是岳某入陣，說不定也要大敗虧輸。

我這逆徒輸的不冤，讓他吃吃虧，省的尾巴每天都翹到天上去可好？”

定逸望了一眼岳不群心思：

“這哪里是你徒弟尾巴翹上天，明明是你尾巴翹上天！

我這贏了，卻比輸了還要難過。

定閑師太說的沒錯，岳不群果然也不是一個好相與之人，若是好相與，華山派劍氣二宗內斗后，他怎會坐穩華山派掌門呢？”

她雙掌合十，低呼一聲善哉，認了岳不群強加給恒山派的勝利。

寧中則微笑不語，雖不明白岳不群一定要令狐沖敗，卻不去詢問岳不群緣由。

五岳劍派雖說一氣連枝，但枝干也分強弱，華山與恒山，自也會爭個強弱高低。

她望著令狐沖一副如釋重負模樣，心中有些好笑，她本以為令狐沖打算以力竭為由認輸，卻沒想到令狐沖居然是這等認輸法。

但岳不群卻頗為滿意，皆因岳不群已經摸透了令狐沖。

令狐沖本來就是爭強好勝的性子，而且還愛顯擺，又是個年輕人，若是讓他乖乖認輸，他這猴子脾氣，哪里會肯？

此番恒山派來華山，岳不群就抱著秀一秀肌肉想法，而令狐沖的火候也如他所想，把握的剛剛好。

“一派掌門，若是不爭強好勝，如莫大那般天天拉胡琴，這門派遲早要垮了去！

令狐沖飲酒也好，嬉鬧也罷，但骨子里這股勁，卻是個掌門的樣子。

待我再歷練歷練他，將華山派交給他我也能心安。

哎，就是《辟邪劍譜》沒有拿到手，甚是可惜，但得了五岳劍派諸般劍招，卻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待令狐沖與恒山派女尼退下，華山派弟子便按照恒山派來前彩排那般，各自演示起劍法來。

或單獨一人表演劍法套路，或兩兩捉對演武拆招，看的定逸師太與恒山女尼心中陣陣驚異。

皆因這些華山派弟子，皆使用衡山派或泰山派劍法，且都有模有樣。

華山劍法與衡山劍法相似之處極多，遂華山弟子修煉衡山劍法后，也能演繹出衡山劍法變幻莫測，劍影如霧的精髓。

但千人千面，自有人也能領略到泰山劍法的厚重沉穩，劍勢如山。

可更令恒山派眾人驚訝的是，有些招子，她們前所未聞，但對于衡山劍法、泰山劍法的克制，卻極為有效。

定逸師太茫然了，在來華山之前，她本以為，岳不群是找到昔日恒山派前輩遺失劍招，想將遺失劍招交還給恒山派，賣個好。

當令狐沖使出嵩山劍法時，她以為岳不群這是為了報復嵩山派，將嵩山劍法偷了去，準備給左冷禪上眼藥。

當她見華山派弟子開始演練衡山、泰山劍法，她微微驚訝，心中暗驚岳不群居然不聲不響，將五岳劍派各派劍法，都偷學了去，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但見華山派弟子使出可破解泰山、衡山劍法招子后，她有些坐不住，心中暗思岳不群難道是深藏不漏的武學奇才？

將五岳劍派各派劍法都學了不說，還將其所有劍法的破招，都盡數研究透徹？

她忍不住好奇，來問岳不群：

“岳掌門，這些劍法是怎么回事？

我本以為左冷禪花費十數年時間，將嵩山派殘存劍招，無論粗細盡數記錄，匯成一譜，又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融合出十七路完美無缺劍招，已經令人驚訝。

沒想到岳掌門居然不聲不響，將五岳劍派劍法，盡數融會貫通，更將其破招也鉆研出。

貧尼不知如何贊岳掌門，貧尼只能說，岳掌門你有大智慧，遠超貧尼。

放眼五岳劍派各派歷任掌門，放眼現今江湖各派掌門，竟無一人能超越岳掌門。”

定逸師太這番話說的極為認真，因她是從心底里佩服岳不群。

可她哪里知道，岳不群這些招子，都是因為陸鋒一封書信呢？

岳不群含笑道：

“定逸師太，岳某人想將部分招子分享給恒山派，不知師太意下如何？”

定逸師太聽聞，心中大喜，但轉念一思，若是真的收了這些招子，卻也不知恒山派要付出多少。

金銀財寶？這是金銀財寶可衡量的么？

她有些忐忑，但卻是個直性子，心中藏不住話來，便直言道：

“岳掌門，貧尼明白這些招子精妙，貧尼亦想得這些招子。

只是不知貧尼若是得這些招子，需要付出什么？”

岳不群以退為進，顧左右而言他：

“你我二派，于西北守望相助，抵著日月神教勢力向西擴張，你我二派關系，可謂唇亡齒寒。

左冷禪一心想著讓五岳劍派合并，一心想著讓他這五岳盟主變得名副其實，想吞了其他四派基業，不知定逸師太有何感想？”

定逸師太思索片刻后道：

“左冷禪狼子野心，無非是要獨霸江湖。

五岳劍派各有傳承，恒山乃佛門清凈地，自是不愿被左冷禪染指。”

岳不群用扇骨輕敲膝蓋道：

“傳承，嘿傳承，若是論傳承，我現在卻也比左冷禪有資格來做這五岳盟主。”

定逸聽罷，心中驚駭。

她沒想到岳不群居然生出，與左冷禪爭奪五岳盟主的想法來，但細思下來，岳不群生出這等想法，卻也不令人意外。

但定逸這等想法剛出，卻聽岳不群話鋒一轉：

“定逸師太，岳某人并非左冷禪之輩，這五岳盟主對于我而言，好似雞肋。

你觀這華山，如此美景，對于我岳某人而言，卻也足夠。

我只想此生將華山派延續下去罷了。

我華山派什么樣子，師太你也見得，算是我們一家三口，不過三十幾人罷了，我哪里有能力去爭什么五岳盟主？

任我行重出江湖，這江湖亂了，泰山、衡山太遠；嵩山派，岳某人認為，這嵩山派便是我五岳劍派中的魔教，我不愿與之交往。

你我兩派，都在西北，若說路程，也是離的最近，所以這次請師太來，是相與師太談談，我們如何守望互助。”

恒山派女尼，休息夠了，此刻正同華山派弟子，在演武場上劍來劍往，希望找回些場子來。

可華山派弟子所習招子實在太多，多半招子恒山女尼聞所未聞，而恒山派劍招，則早早便被華山派弟子熟悉。

比斗中，哪怕華山弟子故意留手，恒山派女尼卻也難招架，但華山派弟子均得了寧中則提醒，比斗全部以平手收場。

不用任何人提醒，恒山派眾人也明白，華山派這是在給她們留面子。

眾女尼雖然心中有些技不如人的羞憤，但也明白，華山派這是好意。

定逸師太將一切盡收眼底，明白恒山派此刻，已經落入弱勢。

華山派雖人丁稀少，但假以時日，定會超越嵩山，再次成為五岳劍派最強。

若是二代弟子繼續努力，則有望同少林、武當一樣，成為江湖上頂尖勢力。

但她心中亦有忐忑，恒山派需要付出什么呢？

她沉默不語。

此刻同樣內心忐忑，沉默不語的還有林柔兒。

皆因在桔園眾目睽睽之下，她親了陸鋒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