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春天來的比較遲,直到三月中旬,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才開始忙碌起來。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維也納盆地的耕作陸陸續續展開。
在多瑙河及恩斯河流域,又有大片新地被拉斯洛圈出來,招募因各種原因缺少土地的農民進行墾殖活動。
盆地內各處村莊、莊園中有許多都獲得了皇帝授意的特別資助,既包含農具、牲畜的置辦和租賃,又包括磨坊等重要設施的增設和擴建。
對于拉斯洛而言,奧地利的地形簡直讓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說是便于發展農業吧,全國超過六成的土地被山脈覆蓋和切割,并不適合大規模農業發展,對于畜牧業而言倒是不錯的環境。
相比之下,親眼見識過的北法蘭西廣闊、肥沃且平緩的土地令他無比羨慕。
不過要說奧地利的土地極其糟糕吧,偏偏以維也納為中心,西及林茨,東至普雷斯堡,南到格拉茨,北連布爾諾的三角盆地可謂是相當肥沃,且還有大片土地被森林及草地覆蓋,仍舊有待開發。
而這地界差不多就是上、下奧地利加上小半個施蒂利亞和摩拉維亞州,完全處在維也納政府的直接管轄范圍內,這意味著他和樞密院的決策會得到相對嚴格的執行。
現在,他差不多理解了為什么當年阿爾布雷希特系和利奧波德系分家時,身為長支的阿爾布雷希特系最終卻只保有了僅占家族土地四分之一的下奧地利地區。
單靠這一個地區,能夠提供的錢財以及供養的人口就完爆了施蒂利亞、卡尼奧拉和外奧地利等地。
在拉斯洛持續多年的苦心經營之下,下奧地利的人口密度還在不斷增加,土地的產出和牲畜的蓄養量都因為新的農業技術推廣而顯著提升。
即便忙于奧地利政務和即將到來的官吏選拔考試等事務,拉斯洛還是打算尋個機會出去巡游一番,起碼要在維也納周邊逛一逛。
不過,美因茨大主教和薩克森選侯的到來直接打亂了他的計劃,難得的放風時間也被完全擠占。
“新年集市啊...可是新年不是早就過去了么?”
霍夫堡宮內,拉斯洛有些無奈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眼神熱切的年輕選侯,接著又有些不滿地看向一旁臉色同樣不怎么好看的阿道夫大主教。
在跟隨帝國樞密院抵達維也納后,恩斯特甚至沒有去帝國宮廷法院走流程上訴,而是選擇直接跟著美因茨大主教進宮面見皇帝。
拉斯洛被這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眼下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陛下,這個集市,按照哈雷那邊的說法,他們打算每年都辦,這是我所不能容許的。
因此,我懇求您對哈雷的集市下達禁令,禁止任何人在新年集市期間前往哈雷!”
一向沉穩、內斂的恩斯特此時卻表現得相當激進,拉斯洛能感覺到他對哈雷市政府搶生意的行為感到極度不滿。
這倒也不奇怪,畢竟萊比錫博覽會的大名拉斯洛也是早有耳聞。
如同法蘭西的里昂博覽會、香檳博覽會,英格蘭的倫敦博覽會一樣,帝國境內也有類似的、專供國際貿易的大型集市,持續期限往往達到半個月甚至更久,可以為當地的經濟做出極大的貢獻。
在帝國境內,北德意志的萊比錫博覽會可以說是萬眾矚目,在帝國的其他地區,法蘭克福和奧格斯堡等城市也發揮著相似的作用。
像這種專為長途國際貿易提供平臺的大型集市,一年大概舉辦兩到四次,其中相當重要的一個節點就是一月初為新年和主顯節而舉辦的集市。
從南德意志運來的大批商品,大多都會通過這個集市流入漢薩同盟的商業圈,從而在北歐地區進行銷售,換取高額的利潤。
在這個過程中,薩克森選侯作為集市的授權人和管理者,光是收稅都能收到手軟。
美中不足的是,從幾十年前開始,距離萊比錫不過幾十里外的城市哈雷也開始辦起了新年集市。
哈雷原本是馬格德堡大主教采邑領地內的城市,通過交錢取得了自治權,并且在一百年前被吸納進了漢薩同盟。
原本雙方之間的矛盾還沒有如今這么激烈,但是隨著這幾年哈雷對新年集市的投資和漢薩同盟的扶持,萊比錫集市在新年期間的收益出現了明顯下降。
厭惡參與帝國事務、熱衷于發展選侯領地、執著于搞錢的薩克森選侯恩斯特最終忍無可忍,決定利用自己身為選侯的特權來要求皇帝的幫助。
他并不打算讓萊比錫和哈雷回到從前那相安無事的狀態,而是打算借皇帝之手直接敲掉哈雷的集市,這樣一來萊比錫就能霸占整個區域的大宗貿易。
那樣的場面,光是想想,恩斯特就感到興奮不已。
拉斯洛嘆了口氣,很快也猜到了恩斯特的目的,不如說對方的心思壓根就沒打算藏著掖著。
這種事其實就在近幾年也曾發生過。
在法蘭西,自查理七世創立里昂博覽會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幾年前,為了大力發展里昂的商業貿易,路易十一直接以法令的形式下達了禁令,禁止法國商人前往里昂以外的地方參加跨國貿易的集市,尤其是在日內瓦和第戎等地舉辦的年度集市。
除此之外,他還授予了里昂諸多商業方面的特權,這直接為里昂引來了一大波意大利富商,使其成為了南法蘭西的貿易樞紐。
恩斯特在北德意志雖是最強的諸侯,且又是身份尊貴的選侯,卻無法做到對其他所有諸侯施加限制,因此自然不能有樣學樣發布禁令打擊哈雷的新年集市。
不如說,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根本就沒有人能做到令北德意志諸侯們統統俯首聽命。
然而,現在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整個帝國無人可以再無視皇帝的態度,除非是想試試帝國大軍的火炮和方陣夠不夠兇猛。
這就意味著,皇帝代為簽發的禁令可以解決恩斯特的煩惱。
如果有人膽敢違抗,甚至都不需要皇帝出手,恩斯特自己就會先組織一支軍隊來施加懲戒,這不僅是他作為總督的職責,也是為保護薩克森的利益。
“可是據我收到的消息,哈雷那邊有在紐倫堡的法庭上出示西吉斯蒙德皇帝以及我父親授予的特許狀,也就是說他們的新年集市理應受到帝國的保護,不受任何阻礙的隨意開辦才是...”
盡管西吉斯蒙德時代的文書已經無從考證,但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當年的確是通過一紙特許狀從哈雷市政府那里搞了一筆小錢。
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了,哈雷市政府也就一直用著號稱兩代皇帝授予的特權,也沒有再來找他進行過更新和確認,這其中的可操作空間就挺大了。
只是,他憑什么為了一個選侯的利益而去損害原本可以為帝國做出貢獻的城市呢?
表面上是在陳述事實,推托選侯的請求,實際上拉斯洛是在等恩斯特出價。
過去薩克森的韋廷家族確實以薩克森公爵阿爾布雷希特作為代表,對他這個皇帝的各項軍事行動提供了不小的支持,在選侯院也經常站在他這一邊。
但是,這些幫助他可都不是白白承受的,為了不欠下人情,拉斯洛都有好好地進行回報和賞賜。
所以這一次的交易也是一樣,不會有什么平白的好處,最后也許依舊是價高者得...不,這次可能會不同了。
拉斯洛的眼神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心思也變得活絡起來。
排除了奧斯曼和法蘭西的威脅,北面的卡爾馬同盟內部又矛盾重重,波蘭國內似乎斗爭越發激烈,瑟姆議會據稱已經完全架空了國王,如今對帝國的威脅被降到了最低。
那么,他接下來的對手簡直呼之欲出——選帝侯們以及他們的家族勢力。
這種時候再用自己身為皇帝的權柄幫助選侯擴大勢力,打壓其他等級,拉斯洛認為并不算什么明智的選擇。
不過他可以探一探恩斯特的老底,這樣到時候跟哈雷那邊的人談判會更輕松一些。
“陛下,過去的皇帝們授予的特權難免會欠考慮,有萊比錫的話,哈雷的集市是多余的。
我可以為此向哈雷市政府提供一筆補償金,當然也有對您的謝禮,接下來的帝國議會上,我也會盡量與您保持一致。”
恩斯特誠意滿滿地給出了條件,他相信皇帝不會拒絕他的請求。
如果放在從前,拉斯洛沒準真就點頭了,不過這回恩斯特卻猜錯了。
“恩斯特選侯,我倒覺得前面兩位皇帝這么做自有他們的道理,我并不打算輕易廢黜他們對帝國的臣民許下的承諾。
而且,這其中還牽扯到了漢薩同盟的利益吧?我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
總之,我很快會向哈雷市政府發出文件,等到他們的使者帶著必要的證明趕來,維也納的最高法院會對這起紛爭做出最終的判決。”
拉斯洛一派公事公辦的樣子,讓恩斯特有些發愣,隨即明白了皇帝的立場。
他的臉色變化了一陣,有些氣不過打算再說幾句,可是看到皇帝那淡漠的神情,他又將那些不怎么好聽的質問咽了下去。
韋廷家族并沒有辜負帝國,不過皇帝似乎要辜負他們了呢...
就這樣,拉斯洛與薩克森選侯的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雖然拉斯洛也不想這么做,但眼下他的確騰出了手腳,首先要解決的就是《金璽詔書》遺留下來的最大的問題——選侯國領地化。
在帝國境內,《金璽詔書》雖然確定了諸侯們對于各自領地的統治,但他們的統治必須依賴于帝國的框架,而非完全自主。
但是,對選侯而言事情卻不是這樣。
查理四世頒布的那份詔書幾乎可以視作選侯們的“主權宣言”,他們借此將自己的封地完全轉化為了幾乎獨立的主權國。
類比一下違反帝國法律的瑞士聯邦,實際上七選侯加上捏造了《大特權書》的奧地利已經在帝國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名副其實的國中之國。
靠著大區、法院等機構控制一下那些不得不依附帝國的諸侯還不算什么難事,但要是對上選侯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大區制度只是控制帝國的工具,而這份工具并不是拉斯洛獨享的,而是他與選侯們共享的,這便是問題所在。
神圣羅馬帝國在大空位期后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再以帝國的具體形式存在,而轉變為了憲法意義上的“諸侯聯盟”,或者更直白一點叫“選侯共和國”。
七個可以制約皇權的人可以分享整個帝國,可拉斯洛現在已經不覺得這些人有資格跟自己分享權力了。
打壓選侯的事,其實他已經做過很多了。
比如普法爾茨選侯,查理四世在《金璽詔書》中規定,任何帝國諸侯都可以向普法爾茨宮伯起訴皇帝,控告他的罪行。
結果查理四世怎么也沒想到,這項受限頗多、本來以為不可能被啟用的條款轉頭就被諸侯們用在了他兒子瓦茨拉夫身上,導致瓦茨拉夫直接遭到廢黜,甚至還遭到了自家兄弟的劫持和進攻,淪為了歐陸各國宮廷的一大笑柄。
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重演,也為了敲打那些心懷不滿的諸侯,普法爾茨遭到了他無情的打擊,還被薅奪了選侯之位。
現在,大家閱讀《金璽詔書》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忽略這一條款。
畢竟能夠受理他們上訴的普法爾茨宮伯在皇帝面前完全自身難保,更別說什么主持公道了。
也正因如此,拉斯洛哪怕隨意擺弄帝國,諸侯們大多都默默忍受著,就連選侯們也默不作聲。
坐在一旁默默觀察皇帝的美因茨大主教心情頗為復雜。
他現在看出來了,皇帝似乎...已經沒有什么顧慮了,也不打算再好聲好氣地與他們談判、妥協或是共享權力,轉而開始想方設法打擊選侯的權勢。
不過,這跟他有什么關系?宗教選侯根本就不受《金璽詔書》影響,因為他們本身也不是世襲制諸侯啊。
想到這里,阿道夫舒了口氣,打破了沉默:“陛下,我這里有一樁美因茨與哥廷根市的糾紛,希望您能夠為我主持公道。
該市在黑森兄弟戰爭期間向已故的黑森方伯提供了一支傭兵部隊,他們因為未知原因對我轄區內的富爾達修道院發起了進攻,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黑森方面并不愿意賠償,哥廷根那邊也一樣,我想您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蒙受此等冒犯和羞辱吧?”
“當然,我的宰相,你是我堅定的盟友,那么之后的帝國議會上...”拉斯洛當即溫和地回答道。
“我會站在您這一邊。”阿道夫毫不猶豫地表明了立場,拉斯洛對此報以滿意的微笑。
很快,這起案件就被發給了帝國宮廷法院,得到皇帝授意的宮廷大法官毫無疑問會對此案做出最妥當的判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