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遠語氣平常，完全沒有阿明每次提起的興奮和欣賞。
“是，很專業，我莆田學院里招的。”
“也很圓滑，剛畢業這么圓滑的大學生不多見。”
鄭素梅不在乎這些，她眼睛發亮道，“那你現在是不是賺得很多啊？”
“這才開始呢，投入也很多，生意看起來好，但是實際利潤一般，我投的養殖筏還是小苗，就是人工養殖也要時間，現在賣的都是阿明叔聯系的散戶。阿明叔空手套白狼賺的估計比我多。”
“不急。”鄭素梅思索著，“你以后有自己的海參，按照現在的銷量利潤肯定多。”
鄭素梅陪著鄭志遠創業成功的時候，也是這種語氣。鄭恣點頭，“應該是，但要和阿爸那時候比還差得遠。”
“那肯定，你阿爸那時候那么多個廠，莆田朋友多到好多我都沒見過，你還年輕，剛開始呢，不過……”鄭素梅話鋒一轉，“你畢竟是女孩子，女孩子很多不方便的，等你阿弟畢業，你可以帶你阿弟啊。”
“阿弟是學服裝設計的。”
“那怎么了？那不是大學生？你這個莆田學院的都可以，你阿弟可是英國的大學，不是更厲害。”
“不一定，再看吧……”
“再看？你和你阿弟可都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你現在有錢不給你阿弟買機票回來我不怪你，等你阿弟畢業了你混好了你還不幫他？”
“這是生意。”
“外人靠不住，你和你阿弟才是最親的。”鄭素梅越說越起勁，“你小時候和林烈玩得那么好，后來還不是……”
“啪！”
一直沒說話的鄭志遠用力拍筷，“阿弟畢業了再說，你現在說這些干什么。”
鄭素梅是不跟鄭恣說了，她的矛頭對準了鄭志遠。指責鄭志遠的狠心，讓他們唯一的兒子在那么遠的地方不能回來，幻想如果回來的是兒子，現在海參肯定比女兒鄭恣做得更好。畢竟女人都要靠男人，鄭恣現在做得這么好也是靠男技術工，靠阿明叔。
鄭恣沒反駁，她早就習慣了鄭素梅的矮化，矮化到即使阿弟遠在英國，他們三都沒法真正像其樂融融的一家人，終歸是蒙著疏離。
離開時，鄭恣在玄關換鞋，鄭志遠叫住她。
“婷婷。”
鄭志遠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嘴唇動了動，他一開始想說什么不知道，最終出口的是，“……凡事小心。”
鄭恣點點頭，推門出去。
元旦和家人在一起，并沒有很快樂。
元旦第二天，于壹鳴約了李鳳儀在家里吃火鍋，她們當然算了鄭恣，但鄭恣放棄了嘗試和朋友一起過節會不會快樂。
她和林烈有約在先。
清晨的小區很安靜，假期里大多數人還在睡懶覺。鄭恣下到一樓時，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一個黑影在二樓拐角處一閃而過。
她腳步頓住，回頭看去。
樓梯間空蕩蕩的，聲控燈因為她的停頓再次亮起，慘白的光照著一塵不染的階梯和墻壁。什么都沒有。
鄭恣皺了皺眉，加快腳步除了單元樓，進入出租車。后視鏡里，小區的樹葉逐漸遮擋住單元樓，在出租車開到岔路口時，她不自覺看向前邊那幢樓，這段時間大部分時間都在南日島，倒是忽略了很多。
下午兩點的湄洲島，陽光正好。
媽祖廟前的廣場上游人如織，香火鼎盛。鄭恣沿著中軸線往上走。這里與她記憶里那個陰冷潮濕的夜晚截然不同，朱紅的圍墻，金色的琉璃瓦，層層疊疊的殿宇依山而建，在冬日的陽光下莊嚴而溫暖。
香客們手持香束，在巨大的香爐前虔誠禮拜。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線香混合的氣息，混著海風特有的咸味。鄭恣穿過天后宮，繞過“升天古跡”的石碑，最終在媽祖閣前的觀景平臺看到了林烈。
他穿著深棕色夾克，站在欄桿邊，望著遠處湛藍的海面。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兩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先開口。
最后是鄭恣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欄桿前。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湄洲灣，碧海藍天，漁船點點，遠處文甲碼頭的輪廓隱約可見。
“第一次白天來？”林烈問。
“嗯。”鄭恣點頭，“沒想到這么……壯觀。”
“媽祖文化傳承千年，不是沒有道理的。”林烈的聲音很平靜，“你看這些香客，有求平安的，有求財運的，有求子女的。媽祖有大愛，庇佑四海，但有時候我在想……”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鄭恣：“如果媽祖真的有靈，怎么會容忍這片海上，發生那些骯臟的事？”
鄭恣的心臟微微一緊。
“上次你問我為什么決裂。”林烈移開目光，重新望向海面，“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知道了一些事。”
“我知道不是因為我，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你知道之前我接收了海盛建材。”林烈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近水樓臺，我肯定查，從賬本開始。”
“你查到的和我們找到的那些東西連上了？”
林烈點頭，“我發現了木材出海記錄的副本，不是近年的，是九十年代初的，當年他們三個人就是運送海盛的木頭去的東南亞。”
“這個我們猜到了，還有呢？”
“陳天海發現我在查，他找了我。”
周圍人來人往，不時的笑鬧聲讓冰冷的內容有了溫度。
鄭恣想到鄭志遠收起的那些東西，想到鄭志遠因陳天海的探望而恐懼。
“他說了什么？”
“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陳天海在去鄭志遠病房之前就知道林烈在查過去的事情。林烈幫鄭恣拿回第一桶金動用的關系都是陳天海的。
陳天海知道的不只是這些。鄭志遠猜得沒錯，鄭家老宅附近有陳天海的人，不是一直都有的，是從破產清算后開始有的，所以陳天海第一時間知道鄭志遠去了醫院。
“故事？”鄭恣小聲道，“平安符的照片里都有他，就是為了牽制他，而你跟我決裂是因為他跟你說了故事之后，他是跟你說了什么假故事穩住你，然后怕穩不了所以要對付我，除非我不再查了？”
鄭恣想到很多可能，她望著遠處陽光下的大海，那也是媽祖看向的大海。
林烈搖搖頭，“他的故事不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