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當,不敢當……小道主折煞老朽了……”
他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不知是哪里的鄉音,吐字黏連,得仔細聽才能辨清。
“就是……就是混口飯吃,混口飯吃……”
李林看他這副樣子,心里那點因為青銅棺和一路倒霉事帶來的凝重感都散了幾分。
他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遞過去。
“前輩抽煙?!?/p>
“哎!謝謝,謝謝小道主!”
李狗剩受寵若驚般雙手接過,手指都有些抖。
李林又拿出打火機幫他點上。李狗剩深深吸了一口,瞇起眼,那滄桑憔悴的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享受的放松,雖然轉瞬即逝,又被慣常的瑟縮取代。
李林自己也叼上一根,正準備點,眼角余光瞥見帝佬正斜眼看著自己——準確說,是看著自己手里的打火機。帝佬鼻子還塞著那點棉花,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但眼神里那股子熟悉的、帶著點捉弄意味的光又亮了起來。
李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果然,就在他按下打火機的剎那,也不知是手滑還是怎的,那竄出的火苗“呼”地一下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倍,直接燎到了他額前的劉海!
一股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李林趕緊偏頭甩手,滅掉火苗,伸手一摸,額前一小撮頭發已然焦黃卷曲。
他黑著臉看向帝佬。
帝佬已經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仰頭看了看天色,仿佛剛才那一下純屬意外。但李林分明看到他嘴角極快地抽搐了一下,那塞著棉花的鼻孔似乎都得意地微微擴張了些。老頭兒這口氣,像是順了一點。
李狗剩在一旁看得分明,嚇得縮了縮脖子,又悄悄往遠處挪了小半步,離李林和帝佬都遠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對李林道。
“那……那個……小道主,您……您也別離我太近……我、我這人……運氣不太好,容易帶累旁人……”
李林看著自己焦黃的劉海,又看看李狗剩那副“我早就提醒過你”的苦瓜臉,一時無語。
他沒直接說“你就是個倒霉蛋”,但眼神里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李狗剩大概也讀懂了,撓了撓他那稀疏的頭發,更窘迫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其、其實也還好……就是克死了爹娘,兄弟姐妹也沒留住,老婆……壓根沒娶上,養的雞鴨鵝狗沒一只能壽終正寢,種的莊稼十有八九遭災……不過!不過比起極缺道那位,我還算好的!”
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最差的,語氣都急切了些。
“真的!極缺道那位才叫真慘!別人靠近他,是別人倒霉;可要是有人靠近他,那靠近他的人倒不倒霉兩說,他自己指定倒大霉!走路平地摔跤,喝涼水塞牙縫都是輕的!
據說他上次只是想出門買包鹽,結果那條街電路老化著火,差點把他家都燒了,就因為他從樓下路過!我……我起碼只是自己倒霉,不太連累外人……呃,一般不太連累……”
他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顯然自己也底氣不足,想起了剛才李林燎焦的頭發。
李林聽得嘴角微抽,心想這極弊道和極缺道還真是臥龍鳳雛,半斤八兩,倒霉都倒出特色來了。
這時,那邊抬棺的伙計終于小心翼翼地將那沉重的木箱從卡車上卸了下來,落在院子里夯實的地面上。饒是動作夠輕,還是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微顫。
一個站在旁邊搭手的漢子稍不留神,箱子邊緣擦著他的腳面落下,雖未實砸,也疼得他“哎喲”一聲,抱著腳單腿跳了好幾下,臉都皺成了一團。
“都閃開點。”
李林見狀,招呼黃妄、諸葛絕羅幾人。
“這棺材邪性,普通人盡量別碰。咱們把它弄進去。”
黃妄掐了煙,諸葛絕羅也拍拍手上的灰,連同另外一個臂膀粗壯的兄弟,四人上前。
這棺材裝在加固木箱里,重量驚人,饒是四人都是練家子,氣力遠超常人,抬起時也明顯感到沉重。
李林估摸著,連棺帶箱,怕是不下一噸。
四人穩穩發力,將木箱抬著,朝宅子堂屋旁那間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挪去。
帝佬此時才緩步走近。
他一靠近,院子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分,那股從青銅棺散發出來的陰森寒意似乎更明顯了。天色漸晚,夕陽余暉透過老宅高聳的院墻和稀疏的樹梢,投下斑駁黯淡的光影,將這方院落襯得愈發幽深詭秘。
李林一邊用力抬著棺,一邊看向帝佬,壓低聲音問。
“老頭子,這里面……到底是誰?真是極弊道的前輩?”
帝佬沒立刻回答,目光先掃了一眼遠遠躲在院子角落、盡量降低存在感的李狗剩。
李狗剩接收到目光,渾身一激靈,連忙又退了半步,背都快貼到冰涼的墻壁上了。
他抻著脖子,瞇著昏花的老眼,使勁瞅了瞅那被抬著的木箱,猶豫著開口道。
“回……回道主,小老兒也看不真切……不過,光憑這隔著箱子都能讓人走背字的勁兒,還有這一路聽說的邪乎……八、八九不離十,應該是咱極弊道不知哪一代的前人……只是這氣息,兇得很,怨氣也重,不像善茬……”
李林想起這一路的爆胎、車禍、鳥撞、人摔,還有黃肥鼠掉下水道、自己燎頭發,眉頭皺得更緊。
“確定是你們極弊道的?這也太……離譜了點?!?/p>
他本想說“倒霉催的”,話到嘴邊換了個詞。
李狗??嘀?。
“小道主,您也瞧見了,我這模樣……咱這一道,傳承的就是這個‘弊’字,命里帶煞,運走偏鋒,好的不靈壞的靈。
這位前輩不知因何故被封在這等兇棺之中,歷經歲月,其‘弊’氣只怕已成煞、成殃了……也虧得是您這樣氣運隆厚如日中天的人物一路押送,只是出了些無傷大雅的‘小意外’,若換做尋常人,只怕……”
他搖了搖頭,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黃肥鼠此時剛揉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聞言立刻哭喪著臉接話。
“九爺!李前輩說得沒錯??!您是不曉得,這棺材從土里起出來的時候就更邪性!當時請的工人,有兩個莫名其妙失足掉進了自己挖的側坑里,摔斷了腿;
還有一個晚上守夜,第二天發現被自己帶來的繩子纏住了脖子,差點沒了氣!運到城中村那會兒,路上又碰上個不長眼的電動車逆行,撞了我們車頭,開車的兄弟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李林聽得心頭一沉。挖棺死傷,運輸出事,這已經不能簡單用“倒霉”來形容了,確如李狗剩所說,是成了氣候的“弊煞”。
棺木被緩緩抬進屋內,置于地下室入口旁。借著屋內更顯昏暗的光線,李林再次看向那尚未完全打開的箱體縫隙,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口青銅棺散發出的冰冷與不祥。
他指著棺的方向,問李狗剩。
“前輩,這棺上刻著‘一鳳壓九龍’的圖案,里面這位……難道是位女子?你們極弊道歷史上,出過這么……這么霸道的女性前輩?”
李狗剩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小道主,您有所不知,我們極弊道,聽這名兒就知道,講究的是‘藏拙’、‘守弊’、‘順應天命’——雖然這命通常不咋好。
但逆天而行,還是這種‘鳳壓九龍’近乎謀逆的念頭,跟咱們道的根本理念完全是南轅北轍!道上代代口傳,甭管男女,就沒出過這等有反骨、敢逆天的祖宗!這圖案……這圖案本身就跟咱極弊道不沾邊兒!”
這就奇怪了。
李林心中疑惑更甚。如果不是極弊道的女性先輩,那為何棺內會傳出疑似極弊道的氣息,又能引發如此強烈的“弊運”?難道這棺材拘禁的,并非極弊道之人,而是用了某種極弊道的手段來鎮壓?
帝佬此時走到木箱旁,伸手輕輕拂去箱蓋上的些許灰塵,側耳,似乎想貼近了聽一聽里面的動靜。但他只是做了個樣子,并未真的貼上去,隨即直起身,對一旁剛揉著膝蓋站直的黃肥鼠吩咐道。
“去找只雞來?!?/p>
“雞?”
黃肥鼠一愣,下意識反問。
“道爺,這……這鄉下地方,天都快黑了,上哪兒找去???”
他顯然誤會了,以為帝佬要的是那種“雞”。
帝佬眼皮都沒抬,淡淡道。
“尖嘴的,能打鳴的,公雞?!?/p>
黃肥鼠這才反應過來,鬧了個大紅臉,連忙點頭哈腰。
“明白,明白!公雞,尖嘴公雞!我這就去找!”
說著,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外跑。
他路過依舊縮在墻角的李狗剩時,大概是出于對“前輩”的客氣,也可能是習慣使然,還特意對李狗剩點頭哈腰,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李狗剩受驚般連連擺手,示意他快走,別停。
黃肥鼠也沒多想,繼續快步往外走??伤麆傋叱霾坏饺?,腳下不知怎的一滑。
“哎喲”一聲,左腳狠狠崴了一下,身體失衡,踉蹌著朝旁邊栽倒!好巧不巧,院墻根靠著一把不知閑置了多久、木質手柄都已腐朽的舊耙子,黃肥鼠的腳正好絆在耙齒上,整個人向前撲去,而那耙子被他一帶,長長的木柄借著慣性。
“呼”地一聲向上彈起,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自己的后腦勺上!
“啪!”
一聲脆響,聽著都疼。
黃肥鼠被打得眼冒金星,前撲之勢更猛,腦門“咚”地一下撞在了院門的木門框上,整個人終于支撐不住,雙膝一軟。
“噗通”跪倒在地,捂著腦袋和腳踝,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滑倒到撞頭跪下,行云流水,仿佛排練過一般。
帝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哼道。
“嫌命長?讓你辦事,磨蹭什么?!?/p>
黃肥鼠哪敢喊疼,連滾帶爬地掙扎起來,這次學乖了,目不斜視,忍著痛,一瘸一拐卻速度極快地沖出了院子,生怕再多留一秒又出什么幺蛾子。
李林在一旁看得清楚,下意識又看了一眼李狗剩。李狗剩已經把整個身子都快縮進墻角的陰影里了,只露出一雙寫滿“不關我事、我提醒過了”的眼睛。
帝佬不再理會這些插曲,他繞著木箱慢慢踱步,時而停下,用手指的關節輕輕叩擊箱體不同部位,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隨后,他俯下身,將耳朵貼近箱體縫隙,仔細聆聽。
地下室入口附近的光線更加昏暗,只有一盞老舊的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帝佬蒼白的臉色在這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他凝神靜聽的模樣,帶著一種莫名的肅穆和神秘。
李林忍不住又問。
“聽出什么了嗎?能確定里面是誰?”
帝佬緩緩直起身,搖了搖頭,眉頭微鎖。
“棺槨特殊,封印猶在,氣息混亂駁雜。光聽,聽不出究竟。需要驗證。”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隱約的蟲鳴和風聲。氣氛重新變得凝重,那口躺在木箱中的青銅棺,仿佛一個沉默的禁忌,散發著無聲的壓力。
幾分鐘后,院門外傳來電動車的聲響。黃肥鼠回來了,這次他沒再出意外。只是他騎著一輛破舊電動車,車后座上還載著一個穿著鮮艷、妝容濃重、在鄉下顯得格外扎眼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下了車,好奇又有些膽怯地打量著院子里這群氣質迥異的男人和那口大箱子。
黃肥鼠停好車,指著那女人,對帝佬邀功般道。
“道爺,雞……哦不,人找來了!附近鎮上‘金色年華’的,說是他們那兒最近……呃,業績最好的!”
他一臉“我懂您要干什么”的表情。
帝佬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看看那不知所措的女人,沉默了兩秒,才重復道。
“我要的是,尖嘴的,公雞。”
“???”
黃肥鼠傻眼了,看看女人,又看看帝佬,猛地一拍自己腦門,懊悔不迭。
“嗨!瞧我這腦子!理解錯了,理解錯了!”
他連忙轉身,幾乎是推搡著把那滿臉茫然和些許不滿的女人又請出了院子。
“對不住對不住,弄錯了,您先回,車錢我待會兒補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