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說,你們認為日軍這是要干什么?”唐堅聽完石大柱發來的電報,沒有急著發表自己的觀點,反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眾麾下。
“長官,我認為這是鬼子指揮官嗅到危險,打算主動撤離,或者,是不是他們請求空中支援,為避免誤傷?”畫大餅略微思考,就給出自己答案。
“我不這么認為,我以為這是石大柱偵察排主動暴露迫擊炮火力后,日軍指揮官感受到威脅,以為該區域狹窄,若被炮擊傷亡會增加,他應該是將自己的指揮部挪到位置空曠區域,否則山中的日軍不會依舊停留?!?/p>
劉銅錘卻是搖搖頭提出了反對意見。
“至于空中支援,雨母山不高但林子卻是密得很,丟下來的重磅炸彈誤差往往超過幾百米,除非是日本人瘋了,打算讓自己上千號人一起陪葬,否則絕不會干這種傷敵五十自損一千的蠢事!”
“咳咳!銅錘連長,你罵人蠢的時候,能不能稍微婉轉一點,比如說像大板牙?”素來嘴比腦子快的畫大餅老臉狠狠一紅。
“阿偶!”聽到自己名字的大板牙把頭從窗戶外探進來,大大的驢眼盯著畫大餅,那意思分明是,喊哥們兒干嘛?
“大板牙可比你雞賊多了,就這一聲,沒一根胡蘿卜絕對哄不好!”唐堅笑罵道。
“搞不好??!日本人這挨揍狠了,是要出動炮兵進行炮火覆蓋?!鼻仨g將指揮棒指向雨母山外。
“日軍四一式山炮的射程為6000米,如果停留在這片區域,幾乎能覆蓋方圓不過十三公里的雨母山核心區域,換做我是鬼子指揮官,一定會集合12門以上火炮,對發現對手區域的山地進行炮火覆蓋,再進行步兵搜山圍剿?!?/p>
“如果真如秦副營長判斷的那樣,預10師偵察排的弟兄們可就難了,一冒頭反擊就會被炮擊,鬼子步兵兵力又足夠,一旦活動區域被壓縮失去運動空間,這場仗可就敗了,我建議他們可以相機撤出雨母山地區,鬼子也不可能一直將一個步兵大隊駐守在哪里,等上一段時間,再行進入,利用地形對其進行襲擾?!?/p>
韓天霖屬于謹慎派,一直反對小股兵力和日軍硬碰硬,覺得那得不償失。
“鬼子指揮部這主動后撤或是派出炮兵對其山中步兵進行炮火支援,雖然山中弟兄們的壓力會倍增,但我覺得,這反而是件好事,我不知道石排長會怎么做,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高起火卻是站在黑板前,用幾個箭頭說出了自己的戰術意圖。
除去唐堅外,哪怕是戰意最濃的劉銅錘,也被這位獨臂偵察排長異想天開的戰術驚得目瞪口呆。
瘋了嗎?
“老弟??!如果換成咱們1營在哪兒,哪怕是銅錘連長的1連,你這一記黑虎掏心,我只會拍著巴掌叫好??赡銊e忘了,大柱兄弟手里就一個偵察排,加上瘋子他們幾個,滿打滿算也就48人,應付千名小鬼子都很吃力了......”
畫大餅知道自己能當上這個火力支援連長,第一是資格足夠老,其次是操弄擲彈筒、迫擊炮的水平還行,指揮作戰的戰術素養方面比劉銅錘、韓天霖甚至是雷公等人差不少,有時候說錯戰場分析沒關系。
可高起火不一樣,軍銜雖然遠不如在場的各位高,但每次連級軍官會議,他都會參加,可見那是唐堅極為看重的后備軍官,未來隨著唐堅升遷,他也必然會成為得力干將之一。
這種不論事實純憑想象的錯誤可不能犯!
“川娃,把覃副營長幾位的分析精簡一下給石排長發過去,我的意見是繼續誘敵深入,鬼子有火炮怎么了?方長官不也命令預10師一個炮兵連前壓了嗎?一個小時后,就讓炮兵們用炮彈說話好了?!?/p>
唐堅卻是笑笑,沒有對任何人的戰術分析做出評價,自己的意見也就是短短4個字,對所謂的炮火覆蓋更是沒有絲毫畏懼。
唐堅把所有連級軍官包括營偵察排長高起火都喊到作戰室,利用石大柱偵察排攜帶的野戰電臺戰況匯報,不僅是唐堅無比關心雨母山這場特種襲擊戰,亦是要各連主官通過這場發生于300公里外的特種作戰實戰,增加對小股精英部隊特種作戰的認知。
蜜蜂蟄人一下,很疼!但若是蟄多了,也會死人的。
至于說日軍將會動用炮火支援,對于廣袤山區來說,不能說是個笑話,只能說徒勞一場罷了。
曾經時空中米軍那炮火可謂是鋪天蓋地吧!一個面積不過3.7公里的高地,米軍動用重炮300多門,短短43天,轟出190多萬發炮彈,把山頭都削平了快1米,也沒把藏在坑道里的中國軍人們怎樣。
就當前日本人那點火炮,能拿擁有無數溶洞、面積高達十幾平方公里的雨母山如何?
“調集火炮,誘敵深入......”
拿著唐堅發來電文的石大柱眼前微微一亮,對著步話機低聲下令:
“各組交替襲擾,把他們往‘斷魂谷’引,注意保留體力,別跟鬼子硬拼。”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雨母山的密林中上演了一場極致的“貓鼠游戲”。偵察排的弟兄們化整為零,分成近十個戰斗小組,在不同區域輪番出擊:時而用冷槍放倒幾名日軍,時而引爆一顆小型地雷制造混亂,一旦日軍集結兵力反撲,他們就立刻鉆進密林深處消失無蹤。
日軍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推進速度慢得像蝸牛,每走一百米就要付出三四人的傷亡代價,林子里的每一聲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瞬間繃緊神經,不少士兵的手指因為過度緊張,死死扣著扳機,甚至出現自己人誤射自己人的情況,這在日軍中可是極其少見的。
“炮火支援呢?我們急需炮火支援!”看著不斷增加的傷兵數目,高橋啟人的臉色都快變得和郁郁蔥蔥的山林一樣綠了。
就這一個多小時,別的中隊他不知道,但在他的中隊,戰斗減員高達30余,非戰斗減員更是夸張,10幾名傷兵需要一個步兵小隊抬著運出山。
200人打到現在,只有100人能繼續作戰,再拖下去,他這個陸軍大尉能指揮的兵,也就一個步兵小隊了。
已經在一個山坳里重新構筑起指揮部的日本陸軍少佐正因為遲遲沒有搜山進展而煩躁,收到前方傳來的電報后毫不猶豫地批準:“命令炮兵大隊,對支那人所在區域實施炮擊!用高爆彈配合燃燒彈,把林子給我點燃,燒死他們!”
已經于半小時前抵達的12門75毫米山炮早已在日軍指揮部臨近的區域架好,炮口斜著指向天空,在陽光下泛著冷色。
伴隨著一聲聲嘶吼下令,山炮開始轟鳴。
炮彈拖著刺耳的尾音砸進斷魂谷的密林,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粗壯的樹木被連根炸起,枝葉和泥土漫天飛濺。
躲在斷魂谷兩側溶洞里的偵察排官兵們,感受著地面的劇烈震動,迎接著撲面而來的熱浪,新兵們一開始難免有些忐忑,但看著老兵們躲在掩體后捂著耳朵叼著煙卷一臉輕松,內心的緊張也不由地輕了幾分。
對于日軍可能的炮擊,石大柱和楚青峰商量了幾種預案,利用天然溶洞避炮正是其中之一。
這種溶洞在山腰上,天然土層巖層厚達百米,別說炮彈對其沒什么影響,就是重磅航彈落在洞口上方,也只能刮掉一層草皮。
當然了,觀察哨是不能少的,要不然日軍利用炮火壓制,步兵前進,把大家伙兒堵死在溶洞里,那可就完犢子了。
要是常規陣地戰,必須留在陣地前沿的觀察哨傷亡概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但好在這是你進我退的游擊戰,根本沒有寸土必爭的意思,追得狠了,雨母山都不待了,大家伙兒拍屁股跑路去衡陽城都成,兩個觀察哨都在距離斷魂谷足有700米的山頭上。
這也得益于偵察排攜帶了通訊距離可達1000多米的單兵步話機,因為溶洞阻隔的緣故雖然信號時斷時續,但也基本能向洞內示警。
炮火稍歇!
“狗日的日本人挺舍得下本錢啊!拿這么多炮轟老子們!”藏在一處狙擊點感受著撲面而來熱浪的老蘿卜狠狠吐掉口中叼著的草根,罵道。
“是?。∫郧袄鲜锹犇銈冋f火炮集火有多可怕,現在我算是知道了。”已經經歷過快兩個小時實戰的李根生看著近在咫尺的滿目瘡痍,臉色也是有些難看。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這頂上天也就一個炮兵大隊集火,還是75口徑的小炮,半年前在常德,鬼子那才叫瘋狂,105口徑榴彈炮不要錢的往城里砸,哪怕人趴在地上,都能被生生震飛半米。”
老蘿卜此刻這一身久經戰場的老登味兒,簡直比熱浪還要熾烈。
“有些事兒,多經歷經歷就好了!”抱著狙擊槍閉目養神的楚青峰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靜。
“咻~~咻~~”尖利的嘯叫聲劃過三人的頭頂。
“狗日的,又來?”老蘿卜一聲怪叫,整個人本能地將身體向掩體內部縮了縮。
一團團火球在500米外的山林里爆開,那應該是日軍步兵所在區域。
“怎么回事兒?”李根生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半y不成鬼子的炮兵打偏了?”
“想啥呢?就算要偏,也不會偏上半里路那么離譜吧!”楚青峰指指天空。
“那是咱們的炮,泰山軍的炮兵弟兄們也發威了?!?/p>
“八嘎!中國人竟然如此膽大,把炮兵前移到這個區域?”
如果不是這輪來自中方的炮火,龜田少佐此刻的心情,應該是像剛喝了一口冰鎮酸梅湯,舒爽通透。
但現在,酸梅湯里卻飄著一只蒼蠅。
前方傳來的戰報雖然顯示傷亡在增加,但由于炮兵大隊的參戰,熾烈的炮火下,中國人的活動空間正在被急劇壓縮。
那支擁有神射手和迫擊炮以及大量自動火器的中方精銳部隊,用不了太久,就會被數百帝國步兵合圍,再也別想離開這片叢林。
可中國人竟然也動用了火炮對山中的帝國步兵進行報復式還擊,雖然只有幾門炮,但足以可見中方指揮部對這支小型部隊的重視。
中國人越重視,就越要將其殲滅,屆時,他一定要把這支被殲滅的中國軍隊所有殘尸,都掛在坦克車的炮管上,昂首挺進衡陽城。
“命令第3炮兵大隊,不需要節約彈藥,把那個山谷給我反復再犁三遍!我要告訴那些該死的支那人,所有的反抗,都會被無情的碾碎!發電給前方高橋、織田兩位大尉,告訴他們,半小時后,全力進攻,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不利的消息?!?/p>
重新收拾好心情的龜田少佐站在剛剛部署好的臨時指揮部前,手里拿著指揮刀,指著遠處那片被云霧繚繞的山坳,意氣風發!
他的指揮部選址極其講究。
這是一片開闊的緩坡,距離雨母山林緣足有800米。這個距離,中國人的迫擊炮雖然夠得著,但因為沒有遮蔽物,一旦開火就會暴露,而他周圍環繞的三輛97式改中型坦克和兩輛裝甲車,就像是一道鋼鐵城墻,足以應對任何步兵的突襲。
更重要的是,這里視野開闊,任何試圖接近的敵軍都會成為活靶子。
“少佐閣下英明,中國人的幾門炮,不過是芥蘚之疾,對我方威脅不大,而我方卻有足足12門火炮,足以覆蓋那個小小山谷。
炮火覆蓋結束,步兵沖鋒,不出半小時,戰斗就能結束?!币慌缘囊幻戃姶笪竞苓m時地送上馬屁。
然而,正在暢想美好未來的兩名日本軍官誰也沒想到,就有人不信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就在距離這片“絕對安全區”不到400米的一處干涸的枯草叢中,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里。
石大柱嘴里嚼著一根發苦的草根,壓低聲音對著步話機說道:“瘋子,鬼子的炮兵又要開動了,你們小心?!?/p>
“放心!”步話機那頭傳來楚青峰簡短的回答。
偵察排早在一小時前,就已經一分為二,一部由楚青峰率領邊打邊撤至斷魂谷,另一部則由石大柱率領,繞道近10里,急行軍抵達雨母山邊緣。
所謂游擊,不過是避實擊虛,避開拳頭,專打對手的腰眼、襠部等要害。
龜田少佐的指揮部和正開足馬力的炮兵大隊,就很符合‘要害’的氣質。
高起火的‘黑虎掏心’戰術,也正是如此設計的。
只是,用區區20人去攻擊一個擁有坦克、裝甲車和數百名敵軍的集合點,哪怕打得是一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也需要比瘋子還要無畏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