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比劃著，“撲通一下，就沒了。”
“快得很。”
趙海川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追問道：“麻袋？看清楚了嗎？”
“里面裝的什么？”
凌楚楚立刻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準備記錄。
王德貴搖了搖頭：“水太渾了，哪看得清哦。”
“就看著那麻袋口子好像沒扎緊，漂著漂著……”
“就跟塊大石頭一樣咕咚一下就沉下去了。”
他用煙桿指了指遠處的水面，“位置啊……大概就在靠近大壩泄洪口那片深水區。”
“那兒最深聽說有幾十米呢！”
“老王頭沒看錯！”
一個女聲從籬笆外傳來。
隔壁的李嬸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走了過來，一臉神秘兮兮地插話道。
“趙書記，你不知道吧？”
“那陣子，咱們鎮上老顧家的那個傻兒子，不是不見了嗎？”
“就那個叫顧老三的！”
李嬸把菜盆往地上一放，湊了過來，“可憐見的，爹媽死得早，一個人過，就靠撿破爛和那點低保活。”
“人是傻了點，但從來不走遠。”
“那天發大水之后，人就再也沒回來過！”
“村里報了案，派出所來看了一眼，說是自己走丟了，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一個傻子，誰會真上心去找啊！”
顧老三！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趙海川腦中的迷霧。
他面上依舊平靜，心里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動聲色地又和王德貴，李嬸聊了幾句，然后帶著凌楚楚起身告辭，又在村里走訪了幾戶人家。
有些村民一聽問起顧老三和那場大水，就立刻閃爍其詞，連連擺手說不知道。
但也有人證實，顧老三失蹤的時間，確實和前年夏天那場特大洪水的時間完全吻合。
一個無親無故，智力低下的失蹤者。
一個沉入水庫深處的神秘麻袋。
一個被草草定性為“走失”的案子。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真相。
回到鎮政府的辦公室，趙海川關上了門。
王德貴的話，李嬸的補充，村民們諱莫如深的態度。
清河水庫下面，有尸體！
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失蹤了兩年多的顧老三！
一個謀殺案，被一場天災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而這個案子，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能夠撬動整個清河鎮僵化局面的支點！
李光照，黃波濤……
你們在水庫底下，到底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想要查明真相，就必須抽干水庫。
但抽干水庫是浩大工程，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
一個被掩蓋了兩年多的謀殺案，就是最好的理由！
趙海川坐回辦公桌后，立刻讓楊光去派出所，調閱了清河鎮近三年來所有的人口失蹤卷宗。
當那份屬于顧老三的卷宗擺在他面前時，趙海川的眼神變得冰冷。
姓名：顧建國。
性別：男。
年齡：35歲。
特征：智力障礙。
失蹤時間：兩年前的6月15日。
經過：某日外出撿拾廢品后未歸。
親屬欄：空白。
報案人：清水村村委會。
結論：疑似走失。
卷宗的最后，連個負責調查的民警簽名都沒有，只有一個派出所的紅色公章，潦草而敷衍。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用“疑似走失”四個字打發了。
這背后，藏著多大的黑幕？
趙海川將卷宗重重地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停頓了片刻，然后毫不猶豫地撥出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哪位？”
“耿書記，我是海川。”
“哦，海川啊。”
“清河鎮的工作，還順利嗎？”
“托書記的福，還算順利。”
趙海川言簡意賅，立刻切入正題，“書記我向您匯報一件事。”
“關于清河鎮水庫，有重大發現。”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客觀的語言，將下午在清水村走訪的結果，尤其是關于失蹤者顧老三的線索，以及那個沉入水底的麻袋，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卷宗我看了，非常草率，一個活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失蹤了兩年多。”
“我懷疑，這不是簡單的失蹤案。”
“水庫底下，很可能是一具尸體，這背后，極有可能是一樁被掩蓋的命案。”
他繼續說道：“書記，我想以水利設施存在重大安全隱患，需進行緊急排查及庫底清淤的名義，申請抽干清河水庫。”
“這件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但工程浩大，需要縣里的正式批文，更需要水利，公安等部門的配合支持。”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趙海川手心開始冒汗時，耿群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沉穩如山。
“海川，你的判斷有依據。”
“人命關天必須查清。”
“這件事你放手去做。”
“手續的問題，我來協調。”
“水利局和公安那邊，我會親自打招呼。”
“你立刻以鎮政府的名義，打一份正式的報告上來。”
“記住，動作要快也要穩。”
“是！謝謝書記！”
趙海川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嗯。”
電話掛斷了。
趙海川緩緩放下話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耿書記的支持，是這盤棋里最關鍵的一步，也是最險的一步。
耿群這把“尚方寶劍”不是白給的。
耿群在用他，用他這把剛插進清河鎮的刀，去撬動這潭死水，去捅破那個已經捂了太久的膿包。
清河鎮是李光照和黃波濤的地盤。
動了清河水庫，就等于向整個舊勢力宣戰。
自己必須贏。
贏了，就是耿群手里的功臣，是清河鎮說一不二的掌權者。
輸了……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趙海川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他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他抓起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黨政辦。
“楊光，通知凌楚楚主任，派出所陳群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幾分鐘后，門被敲響。
凌楚楚第一個沖進來，一張英氣的臉上寫滿了好奇：“書記，啥事兒啊這么急？”
陳群跟在后面，還是一副不善言辭的樣子，只是對著趙海川點了點頭。
趙海川示意他們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