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近七十,但腰桿挺得筆直,一身熨帖的素色唐裝,不見半點褶皺,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的嚴謹與體面。
他身上有股常年浸淫藥材的清苦氣息,但氣血旺盛,顯然精于養生之道。
一雙三角眼,銳利得像手術刀,落在我臉上,沒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探究,仿佛在分析一味極其罕見的藥材。
但他很快就移開了目光,神色恢復了古井無波。
這老頭,是個內斂的狠角色。
“盛先生,我給您介紹,這位佟神醫可是咱們省城中醫界的泰山北斗!”
秦綠葉的聲音里滿是崇敬。
“佟神醫的一雙手,能辨百病,明陰陽,比最精密的儀器還準!所以圈內人都尊稱他一聲‘陰陽鬼手’!”
號脈斷癥,中醫之精髓。能得此名號,絕非浪得虛名。
我尊重真正的醫者。
“佟神醫,幸會。”我微微頷首。
佟神醫抱拳回禮,聲音沉穩:“盛先生,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客氣很真誠,沒有半分江湖上的虛與委蛇。
“過獎。”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請坐。”
佟神醫落座,他身邊那位妝容精致的美婦也跟著坐下,動作間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僵硬。
從進門開始,她的視線就在我身上游離,眼神深處藏著濃濃的失望和一絲走投無路下抓住救命稻草的掙扎。
“綠葉,泡茶。”
“盛先生不必客氣。”佟神醫擺了擺手,開門見山,“我們是受了何大師的指點,專程來尋您的。何大師說,您曾解了王老板公子的奇厄,手段通玄,讓他五體投地。”
“雕蟲小技罷了。”我淡淡道。
佟神醫卻搖了搖頭,神情嚴肅:“何大師已經閉關了。”
我看向秦綠葉。
她點頭確認:“是的,盛先生。我師父上次回去后,就說自己道心不穩,需要閉關靜思,要將師公留下的東西重新悟透,不能再辱沒師門。”
看來何忠誠是真的被點醒了。
“何大師在風水界已是成名人物,竟還有如此向道之心,實在令我輩汗顏。”佟神醫感慨了一句,語氣中帶著敬佩。
既然對方已經悔過,我自然不會再揭他的短,只是笑了笑:“佟神醫也很厲害。”
“慚愧。”佟神醫嘴上謙虛,臉上卻有身為醫道大家的自信。
他話鋒一轉,看向身邊的美婦,介紹道:“對了,盛先生,這位是蘇玉杰,蘇小姐。”
“盛先生好。”蘇玉杰的聲音有些發顫,像一根繃緊的弦。
我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只一眼,我便了然。
她的夫妻宮晦暗塌陷,一道清晰的裂痕橫貫其上,這是離異之相,而且離得并不愉快,心有怨結。
更讓我心頭一沉的,是她的子女宮。
那里縈繞著一團死灰色的煞氣,如跗骨之蛆,正不斷侵蝕著一道連接她自身的微弱紅線。
那是母子連心的氣運之線。
孩子出事了。
佟神醫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他繼續說道:“蘇小姐和她的前夫郭先生,在一年前離了婚。”
果然。
“兩人育有一子,今年四歲,撫養權在男方。半個月前,蘇小姐接孩子住了幾天,送回去后,孩子就突然病倒了。”
“醫院查不出任何病因,郭先生便將孩子丟給了蘇小姐,讓她自己想辦法。我為孩子號過脈,除了脈象虛浮不定,也找不到任何病理上的解釋。”
佟神醫說到這里,面露難色。
我打斷了他:“郭先生因為醫院查不出病因,就把孩子丟給了蘇小姐?”
“唉……”佟神醫嘆了口氣,看向蘇玉杰。
蘇玉杰的嘴唇哆嗦著,她求助似的望向佟神醫,那眼神分明在問:他這么年輕,真的行嗎?
這種眼神我見得多了,懶得計較。
一個被絕望逼到墻角的母親,懷疑一切是她的本能。
佟神醫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她這才像是鼓足了勇氣,對我說道:“郭強……我前夫,他怪我沒帶好孩子。他說孩子跟著他從沒生過這種怪病,跟著我幾天就這樣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委屈和憤怒。
“他把孩子扔給我,說……說我要是治不好孩子,他就要我的命!”
說到最后,蘇玉杰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里面打轉。
“那也是我的親骨肉!難道只有他心疼,我就不心疼嗎?他永遠都是這樣,只會把錯都推到我身上!我怎么會想讓孩子生病……”
淚水,終究還是滾落下來。
“蘇小姐,節哀。”佟神醫低聲勸慰,“盛先生這里,不興這個。”
在別人店里哭泣,尤其是離異的女人,在民間是大忌,被視為不祥。
佟神醫行的是救人的陽道,自然懂這些陰面的規矩。
蘇玉杰連忙擦掉眼淚,歉疚道:“對不起,盛先生,我失態了。”
“無妨。”我給自己斟了杯茶,平靜地說道,“我這里,本就是為解世人愁苦而開。”
我的話讓兩人都是一愣。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蘇玉杰。
“你不用說了。”
“啊?”蘇玉杰茫然地看著我。
我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
“你夫妻宮破裂,怨氣叢生,離婚已有一年。”
“你子女宮煞氣纏繞,母子連心線幾近斷絕,你兒子出事,就在半個月前。”
“你眉心下的紅疹,不是皮膚病,是心火攻身,憂思過度的表現。”
我每說一句,蘇玉杰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我說完,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張,眼中只剩下無以復加的震驚。
旁邊的佟神醫,那雙古井無波的三角眼里,也終于掀起了驚濤駭浪。
望聞問切,他只做到了“聞”和“問”。
而我,只用了一眼。
這便是玄學與醫學的差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蘇玉杰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是一種徹底崩潰后的顫抖。
“盛……盛先生……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我看著她,終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孩子的癥狀,具體是什么?”
蘇玉杰深吸一口氣,眼神空洞,仿佛在回憶什么恐怖的畫面。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突然,就不會動了!。”
“嗯?”我一臉疑惑的問:“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