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如玉,但這字里行間透出一種尖銳的反駁。
“這花……恐怕是有人把剛煮好的、足以燙熟雞蛋的滾燙潲水,當成甘霖了吧?”
他指尖捻著那粘稠的、還冒著微弱熱氣的濕泥,意有所指。
蘇苒聽得頭大如斗,這倆人眼看就要為了一株花杠上。
她急忙伸手,想把正沉浸在自己專業領域、明顯意有所指地給尚星野扣帽子的丘凌拉起來——無論如何,得先把這個快要炸毛的狼崽子安撫住。
“好了好了,少說兩……”
她話還沒說完,手剛搭上丘凌的胳膊用力想將他拉離“戰場”。
結果變故陡生。
丘凌在被她拉起的瞬間,身體卻像是失去平衡般晃了一下。
他那條還曲在腳踏上的腿,膝蓋卻似無意般猛地頂了一下蘇苒坐著的床沿邊緣。
同時,他那只被蘇苒抓住的手臂借力一旋一帶,姿態優雅且從容。
一股意料之外的巨大拉力驟然傳來。
蘇苒“啊”地一聲輕呼,猝不及防下整個人被那巧勁帶著往前一撲!
原本是用力將他拉離,現在反倒變成了被他牽引著,結結實實地向后倒在了蓬松柔軟的錦被之上。
脊背陷入一片綿軟,丘凌那張帶著無辜困惑神色的俊臉也隨之近在咫尺。
他甚至還“慌亂”地、小心翼翼地伸手虛護了一下她的后腦。
這下,兩人姿態瞬間曖昧到了極致——
蘇苒仰躺著,丘凌半跪半伏在床邊,月白的中衣衣襟散開些許,露出大片緊致光潔的胸膛。
他身上溫熱的藥香和干凈的皂角氣息混雜著,鋪天蓋地將身下的蘇苒籠罩。
他的指尖甚至還殘留著方才藥膏的滑膩感。
“妻主小心。”丘凌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關切。
“蘇蘇!!!”
這一切落在尚星野眼里,無疑成了丘凌死性不改、甚至變本加厲占便宜的實錘。
他親眼看著丘凌“裝模作樣”地被蘇蘇拉了一下,就“柔弱無骨”地往蘇蘇床上倒!
瞬間,什么枯死的花草,什么滾燙潲水,通通拋到了九霄云外。
怒火燒紅了尚星野的眼睛,炸開了他蓬松的銀灰色尾巴。
他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獸,低吼著就往上撲。
“放開蘇蘇!你個不要臉的小白臉!”
狼爪帶著風,直直抓向丘凌那只搭在床邊、緊靠著蘇苒的手腕。
他要把這只爪子砍了。
丘凌眸光一閃,不見半分慌亂。
他甚至連身體都沒怎么大幅挪動。
就在那帶著爪風的狼爪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一直被他隨意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那柄不過巴掌長短的紫竹骨扇。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地一聲輕巧豎起,精準無比地格擋在尚星野的手腕尺骨之下。
那扇骨看似纖細脆弱,抵住的卻是最易麻痹筋脈的麻穴附近。
“嘶……”
尚星野只覺得手腕一麻,前撲之勢頓時受阻。
“尚星野。”
丘凌的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諄諄教導的味道。
紫竹骨扇穩穩地壓著尚星野的手腕麻穴邊緣。
姿態優雅得如同名家指點后輩運筆。
“我剛剛只是替妻主點揉疏疲乏的筋脈。”
他目光下垂,落在蘇苒被他寬大衣袖不經意半遮的纖細腳踝上。
“并非你口中的……”
他煞有介事地頓了頓,迎著尚星野因憤怒和一時麻痹而顯得格外暴躁的黑色眸子,緩緩吐出兩個字:“……欺辱。”
這文縐縐的腔調,配上他一本正經的表情,簡直將“我在做正事,你莫來添亂”詮釋到了極致。
尚星野聽得一愣一愣。
揉通筋脈?
正事?
所以他口中的意思是他誤會了?
可相較于在蘇苒身邊學習醫術比較快的丘凌來說,尚星野對于這些筋脈還是什么一竅不通。
他本能地覺得丘凌在放屁。
那股被丘凌刻意壓制、有理難辨的憋屈感,混合著看到丘凌“壓”在蘇苒身上、還用那破扇子格擋自己的畫面產生的熊熊妒火,瞬間燒干了他的理智。
“什么狗屁筋脈!!”
他嗓子都破音了,被竹扇壓著的手腕猛地一掙,另一只空閑的手更加狂躁地伸向丘凌想把他扯開。
“你碰得蘇蘇!我碰不得?!憑什么!!放開她!”
“這話我我還要問你。”丘凌低喝一聲,紫竹扇一撤,身體順勢向后微仰。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蘇苒話音未落。
丘凌躲閃的動作間,他的另一只手卻“無意”地拂過床邊矮幾。
嘩啦!
矮幾上那只裝著淺碧色“雪松引夢”藥膏的玉盒,被手臂輕輕一帶,應聲而落!
小巧的玉盒掉在地毯上打了個旋兒,盒蓋掀開,里面那大半盒凝脂狀的藥膏甩了出來。
幾乎是同時,旁邊那盞為了營造氛圍而被蘇苒睡前挪到矮幾上的白瓷燭臺,也未能幸免。
底座被撞擊搖晃,燭淚潑灑而下,正好滴落在那攤剛被摔出來的淺碧色藥膏之上!
滋——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燭火高溫觸碰到冰涼藥膏的剎那,一股混合著松木冷香、梅花清冽與寧神安魂的淡粉色薄霧,毫無征兆地升騰彌漫開來。
那霧氣極為細膩,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舒適暖意和更深沉的、仿佛能安撫一切躁動靈魂的奇異力量,如同春日初綻的粉櫻云霞,瞬間彌漫了床榻周圍這方小小天地。
正在拉扯推搡、一個氣急敗壞往上撲、一個沉著從容左閃右避的尚星野和丘凌,動作同時微微一滯。
那彌散的淡粉色香霧絲絲縷縷,無孔不入,比之前單純的點按涂抹強烈了不知多少倍。
洶涌的疲憊如同決堤的潮水,猛地襲上全身。
激烈的爭執和洶涌的怒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溫和的大手輕輕撫過,在令人舒服的松香梅韻中,迅速平復、稀釋。
丘凌按著尚星野肩膀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卸了。
尚星野抓住丘凌衣襟的手,也漸漸脫力地垂落下來。
憤怒的吵鬧也瞬間變成了綿長的哈欠。
丘凌眼底的冷靜自持也被濃重的倦意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