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皇子讀書的地方。
匡胤跟著太監穿過重重宮門，來到一處清雅的院落。
院子里種著幾棵槐樹，枝葉繁茂。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正房門口，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勤學齋”三個字。
太監停下腳步，躬身道：“世子到了。大皇子已經在里面等著了。”
匡胤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屋里，胤政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見匡胤進來，他騰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表情。
有欣喜，有尷尬，還有幾分不好意思。
“匡胤，你來了。”
匡胤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大皇子。”
胤政連忙擺手：“別別別，你別這樣。咱們又不是外人。”
他走過來，拉著匡胤的手，小聲道：“匡胤，那天的事……對不起。”
匡胤一愣：“什么對不起？”
胤政低下頭，臉有些紅：“那天，是我非要你帶我出宮的。要不是我，你也不會被抓。”
“你被抓的時候，還讓我先跑，你自己去引開那些人……”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匡胤，你是我兄弟。以后，我再也不說讓你必須聽我話那種混賬話了。”
匡胤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胤政，你說得對，咱們是兄弟。”
“兄弟之間，不用道歉。”
胤政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兩個六七歲的孩子，站在清晨的陽光里，相視而笑。
窗外，一個中年太監悄悄探頭看了一眼，隨即縮回腦袋，快步離去。
……
御書房。
胤稷正在批閱奏折，陳洪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道：“陛下，毓慶宮那邊來消息了。”
胤稷放下筆：“說。”
陳洪道：“兩位世子在屋里說了幾句話，然后就一起讀書了。看起來……相處得不錯。”
胤稷眉頭微微一挑：“說了什么話？”
陳洪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稟報：“大皇子向趙王世子道歉了。世子說，兄弟之間不用道歉。然后兩人就笑了。”
胤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幾分感慨。
“政兒這孩子，倒是懂事了。”
陳洪陪笑道：“都是陛下教導有方。”
胤稷擺擺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陳洪，你說，朕讓匡胤進宮當伴讀，這一步，走得對不對？”
陳洪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
胤稷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朕昨日和師父說，朕需要一個可以相信的人。可朕心里清楚，朕信師父，卻不敢全信。”
“朕讓匡胤進宮，既是給師父一個交代，也是給朕自己一個交代。”
“匡胤在宮里，師父就不會亂動。師父不亂動，朕就安心。”
他轉過身，看著陳洪。
“陳洪，你說，朕是不是太小人？”
陳洪撲通一聲跪下了：“陛下，老奴不敢妄言。”
胤稷看著他，忽然笑了。
“起來吧。朕不是怪你。”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筆。
“你去毓慶宮傳個話——讓兩位世子好好讀書。下午，朕要考他們。”
陳洪叩首：“老奴遵旨。”
……
下午，毓慶宮。
胤稷坐在上首，面前擺著兩張案幾。
胤政和匡胤分坐兩側，面前各擺著一本書、一張紙、一支筆。
胤稷看著他們，微微一笑。
“今日朕考你們，不考背書，不考寫文章。朕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各自回答。”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齊聲道：“是。”
胤稷想了想，問道：“你們說，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胤政率先開口：“兒臣以為，為君者，最重要的是愛民如子。”
“父皇常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只有百姓過得好，江山才能穩固。”
胤稷點點頭，看向匡胤。
匡胤沉默片刻，緩緩道：“臣以為，為君者，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
胤稷眉頭一挑：“哦？說來聽聽。”
匡胤道：“臣聽父王說過，打天下靠的是能征善戰的將軍，治天下靠的是忠心能干的臣子。”
“可將軍也好，臣子也罷，都得靠皇帝去發現、去任用。”
“若是皇帝不會用人，身邊全是小人，那就算他愛民如子，百姓也過不好日子。”
胤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看向胤政：“政兒，你覺得匡胤說得對不對？”
胤政想了想，點點頭：“對。若是身邊全是小人，皇帝就算想愛民，也愛不了。”
胤稷又看向匡胤：“匡胤，你覺得政兒說得對不對？”
匡胤點點頭：“對。皇帝若是心里沒有百姓，那就算會用小人，也只會禍害百姓。”
胤稷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兩個孩子面前，一手一個，拍拍他們的肩膀。
“好，好，好。”
“你們倆，一個說愛民，一個說用人。合在一起，就是為君之道的根本。”
他看著胤政，目光慈愛：“政兒，你要記住，你會用人，也要愛民。”
他又看向匡胤：“匡胤，你也要記住，你懂用人，也要明白，用人的目的是為了愛民。”
兩個孩子齊聲道：“是。”
胤稷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對了，明日開始，你們倆一起跟著朕上朝。”
胤政愣住了：“父皇，兒臣……”
胤稷擺擺手：“不是讓你們上朝聽政，是讓你們在旁邊旁聽。聽聽大臣們是怎么說話的，看看朝堂上是怎么議事的。”
他看了匡胤一眼，微微一笑。
“你們兩個，將來一個是要當皇帝的，一個是要當大將軍的。早點見識見識，有好處。”
說完，他邁步出門。
身后，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眼中都有興奮，也有忐忑。
……
傍晚，趙王府。
趙暮云坐在書房里，看著手中的信。
信是宮里送來的，寥寥數語，說的是今日陛下考問大皇子和匡胤的經過。
“為君者，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
他喃喃念著這句話，臉上浮現出復雜的表情。
這孩子，倒是把他的話說進去了。
可這話，在陛下面前說，合適嗎？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合適不合適，都已經說了。
陛下既然沒有不高興，反而夸了他，那就是認可。
看來，匡胤在宮里，比他想象的要順利。
他放下信，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明日，兩個孩子就要上朝旁聽了。
這是好事，也是考驗。
朝堂上那些人，一個個都是人精。
他們會在兩個孩子面前說什么？
做什么？會不會有人動歪心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陛下在，有他在，沒人敢動這兩個孩子。
至少，現在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