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在外面站著做什么,還不快些進來。”
屏風內傳來陸明月清冷的聲音。
韓陽聞言,依言抬步,踏入了這間熟悉的閣中。
一股清雅的暗香隨之拂來,只見一位氣質雍容華貴,身著素雅紫色道袍的女修,仍端坐于蒲團之上,周身靈氣尚未完全平息,顯然方才仍在修煉。
一年時光,于動輒閉關數十上百載的修仙者而言,確如白駒過隙,彈指一瞬,不足以在金丹修士的容顏上留下任何歲月的刻痕。
師尊陸明月依舊是那般清冷絕麗。
韓陽心中微動:師尊修為已至金丹巔峰,仍是這般勤奮,如今在為沖擊元嬰之境做最后的準備與積累。
“等等,你走近些,讓我仔細看看。”
陸明月看了眼走進來的韓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開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至關重要的事情。
她并未繼續端坐,而是直接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素手輕拂,理了理道袍下擺,隨即徑直朝著韓陽走來。
陸明月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卻仍需仰頭,方能迎上這已比她高出近一個頭的青年。
她抬起手,指尖先是輕輕撥開韓陽額前的發絲,仔細檢視發根,又捧起他的臉,目光認真描摹過眉眼,臉頰每一寸肌膚,最后執起他的手,翻來覆去細看。
好一會兒,她才似松了口氣,低聲喃喃:
“發絲烏黑,不見銀霜……面容光潔,未有皺紋……手上也無老態斑痕……”
她抬起眼,眸光溫軟如水,那責備的語氣下,是幾乎滿溢的心疼:
“沒有變老……還好,還好。”
韓陽只是靜靜站著,任由師尊仔細檢視自已,目光溫和落在她寫滿擔憂的臉上。
“你呀,總是這般逞強。”
仔細確認了好幾遍,陸明月才似乎真正松了口氣,收回手,卻抬起眼,聲音輕了下來,帶著嘆息:
“出門這一趟,就干了這般大事。元嬰逆伐化神,還……連化神境的真靈妖皇都斬殺了一只……這般越境逆伐,跨越一個大境界斬敵,豈是易事?”
“肯定是沒少催動你那枯榮體的本命神通,對不對?”
她當然知曉韓陽身負枯榮體這種特殊體質。
歷代身負枯榮體者,哪個不是未老先衰?
縱有天縱之資,也往往英年便華發叢生,面容枯槁,宛如暮年。
陸明月最怕的,就是看到自已這個向來豐神俊朗的小徒弟,某一天歸來時,眉宇間染上風霜,鬢角爬上銀絲,那比任何傷勢都更讓她揪心。
如今見他容顏依舊,她懸了近一年的那顆心,才算真正落了下來。
“你壽命本就比同階普通修士要短暫一些,更需珍重已身。”
“還好……沒有變成個小老頭子回來見我。”
韓陽看著師尊關心也沉默了。
自已在外搏殺闖蕩,卻讓師尊在宗門之內日夜懸心。
“師尊放心,并未動用太多本源神通。”他溫聲解釋道,語氣平穩,“那日能斬妖皇,主要是天時地利,更有天機閣的化神道君暗中布局牽制,并非獨力硬撼。”
“至于枯榮神通……確實動用不多,也明白輕重,斷不會拿自已的道途與未來開玩笑。”
陸明月聽后,仔細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并非寬慰自已,這才真正放心了許多,緊繃的肩線也松弛下來。
“坐下吧,”
她示意韓陽在旁邊的蒲團上落座,自已也重新坐回主位,神情緩和下來。
“與我好好說說此番東域之行的經歷。不必簡略,也不必只揀好聽的說,我想聽。”
陸明月心中確實也有些好奇韓陽的經歷。
這一年,關于韓陽的消息不斷傳來,逆斬化神的驚世戰績……每一件都足以讓人心潮澎湃。
韓陽依言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娓娓道來,將從一年前白云宗出發,到雷澤古地遭遇真靈妖皇襲殺,最后反殺的詳細經過。
隨后抵達東域核心,參加丹師大會,紫霞峰一脈丹師們的表現與成績,師兄宋玉和師姐蕭妙音的“二輪游”趣事。
大會結束后,如何與玉京、五行、天玄三大圣地接觸、周旋、談判,最終為宗門爭取到三條五階靈脈的過程……一一道來。
陸明月單手托著香腮,清冷的眼眸專注看著韓陽,聽得極為認真。
當聽到韓陽輕描淡寫說出“一口氣為宗門要來三條五階靈脈”,并且宋玉與蕭妙音已留在新駐地負責前期開發時,饒是以她金丹巔峰的心境,也瞬間不淡定了。
“多少?三條?!”
她微微睜大了美眸,確認自已沒聽錯。
看著韓陽認真點頭,神情不似作偽的模樣,陸明月一時有些呆住了,像是在消化這個過于驚人的消息。
五階靈脈!
一條便足以作為大型宗門的立身之基,足以讓無數修士打破頭去爭搶……
自已這徒弟……出門一年,竟然一口氣給宗門要來了三條五階靈脈?
功勞之大莫過于開疆擴土。
這是足以改寫宗門命運,福澤后世千秋萬代的擎天之功!
……
就在她心潮澎湃,震撼難言之際,閣樓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顯然情緒激動,竟顧不上通傳。
“師姐!天大的好消息!”
人未至,聲先到。
只見碧淵峰峰主裴詩涵一陣風似走了進來,她平日清冷的眉眼此刻滿是飛揚的神采,連氣息都有些微亂。
“宗門如今得了五階靈脈!白師叔傳訊,要立即召集各峰主與長老,開緊急大會商討此事!這可是我們白云宗開宗立派以來前所未有的大事!如今正需火速加派人手前往東域開發!”
此時都碧淵峰峰主裴詩涵,她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此刻全然不見,臉上帶著喜色與激動,顯然是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就跑來與最親近的師姐分享。
她一口氣說完,才猛然注意到靜坐一旁的韓陽,愣了一下,連忙收斂了些許外露的情緒,端正面容,執禮道:
“韓師叔,您回來了。”
她雖與陸明月親如姐妹,但韓陽如今已是元嬰真君,更是宗門太上長老,禮不可廢。
韓陽也看向這位印象中一直頗為清冷自持的裴峰主,此刻卻在自已師尊面前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心中不由感覺有趣。
他自然知道裴詩涵與師尊陸明月是多年至交好友,情同姐妹。
“嗯,剛回來不久。”
韓陽溫和點頭回應。
“詩涵師妹,注意些形象,都是峰主了,還這般毛毛躁躁。”
陸明月看著自已閨蜜難得失態的樣子,無奈搖了搖頭。
這一年里,裴詩涵可沒少往她這里跑,兩人私下相處時,倒也常是如此性情。
“師尊,裴峰主,你們先聊,我剛回來,也想去藥園看看那些靈草靈藥長得如何了。”
韓陽見自已將主要事情告知師尊,就適時起身,準備告退,將空間留給她們姐妹敘話。
他確實也有些記掛自已峰上藥園里那些悉心培育的靈藥怎么樣了。
“你去吧。峰上的靈藥,我平日也會去看顧一二,總體長勢不錯,并未出什么岔子。你去看看,心里也踏實。”陸明月點頭。
……
待韓陽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遠去,房間內便只剩下裴詩涵與陸明月兩人。
裴詩涵這才從最初的興奮中稍稍平復,看著陸明月,眼珠一轉,打趣道:
“師姐,你的寶貝徒弟平安歸來,這下子總該放心了吧?之前也不知道是誰,嘴上不說,心里可沒少惦記,修煉時都時常走神呢。”
陸明月瞥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
裴詩涵也不在意,繼續興致勃勃說道:
“對了,白師叔說了,這次遷宗和開發新駐地是頭等大事,蘇師叔和玄羽師叔都要親自帶隊前往東域坐鎮統籌。我也報名了!去見識見識咱們的新基業!”
她說著,語氣中滿是羨慕:
“還是師姐你有眼光,早早收了這么好一個弟子。如今韓師叔可是咱們宗門的頂梁柱、大功臣!這般年紀,這般修為,這般功績……嘖嘖,放眼東域,恐怕也找不出幾個吧?”
“他哪有你說得那么好。”
陸明月輕哼一聲,語氣看似平淡,但眸光卻不由自主轉向韓陽離去的方向,眼底深處蘊藏著極為復雜的情緒。
自已這個弟子,從小就聰慧懂事,天資卓絕,卻又性子沉穩,重情重義,確實惹人喜愛。
如今長大了,修為通天,名震四方,肩上扛著的卻是整個宗門的復興重擔,壓力遠比她這個做師尊的要大得多。
“師姐,你就口是心非吧!”
裴詩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說道。
“要是時光能倒流,回到當初宗門大選,各峰挑選弟子的那天……哼,要是早知道韓師叔有今日這般成就與心性,當初我說什么也要和師姐你搶上一搶!你不要,我可就真搶了!”
陸明月聞言,終于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清冷的臉上難得浮現一抹極淡的紅暈,嗔道:
“越說越沒個正形了!此事也是能拿來玩笑的?”
裴詩涵見她這般反應,知道她是真的有些羞惱了,這才笑嘻嘻住了口,但眼中的羨慕與為好友高興的神色,卻絲毫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