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五里,臥牛坡。
這是一片緩坡地帶,西面靠山,東面接著通往棘陽的官道。
蠻族騎兵如果從北面南下,這里就是他們必經之路。
李勝騎馬趕到的時候,工地上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數百名青壯正在挖坑。
不是普通的坑,而是一種特殊的陷馬坑——坑口做得很隱蔽,大概只有兩個拳頭寬,但深度足有三尺。
這種坑對人影響不大,但馬蹄一踩進去,輕則扭傷,重則斷腿。
而且坑口上面還覆蓋著草皮和浮土,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雷豹正站在一處高地上指揮。
他只有一條胳膊,但嗓門大得驚人,隔著老遠就能聽見他在罵人。
“他娘的!挖深一點!你那是給兔子挖的還是給馬挖的?”
“草皮蓋平了!別讓人一眼就看出來是假的!”
“還有那邊,拒馬間隔太近了!騎兵沖過來的時候會繞道,你得逼他們往陷阱里走!”
李勝翻身下馬,朝雷豹那邊走去:“雷豹?!?/p>
幾個正在休息的民工看見他,立刻站起來行禮。
李勝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歇著。
雷豹轉過頭,看見是李勝,立刻從土坡上跳下來,單膝跪地。
“主公!您怎么親自來了?”
“起來說話?!崩顒俜隽怂话眩肮な逻M度怎么樣?”
雷豹站起身,指著四周的工地:“回主公,從昨天傍晚開始挖,現在已經完成了大概三成。照這個速度,明天傍晚之前能把第一道防線全部鋪開。”
李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陷馬坑陣地呈扇形分布,寬度大概有三四百步,正好卡在官道兩側。
坑陣后面是一排拒馬,拒馬之間留著幾個缺口——那是故意留給騎兵的“通道”,但通道盡頭還有第二道陷阱。
“這設計是你想的?”李勝問。
“是?!崩妆c頭,“屬下以前在北朔關跟蠻子干過仗,知道他們的套路。重騎兵沖鋒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地形。只要把他們從馬上弄下來,那就是一堆穿著鐵皮的活靶子?!?/p>
他說到這里,眼里閃過一絲狠厲:“屬下的老子,就是被他們的重騎兵踩死的。”
李勝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雷豹的過去。
這個獨臂漢子身上背著血海深仇,對蠻族的恨刻在骨頭里。
“仇要報。”李勝說,“但不是現在?,F在最重要的是守住棘陽,讓城里的百姓活下來?!?/p>
雷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屬下明白。”
李勝在工地上轉了一圈,看了看陷阱的深度、拒馬的角度、還有負責施工的那些青壯的精神狀態。
大部分人雖然累,但干勁很足。
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剛從北邊逃難過來的,親眼見過蠻族鐵騎的可怕。
他們心里很清楚,如果棘陽守不住,他們就沒有活路了。
“材料夠用嗎?”李勝問。
“木材夠,但鐵釘有點緊張。”雷豹如實回答,“拒馬需要鐵釘固定,現在庫存只夠再做五十組。”
“我讓人從城里調?!崩顒僬f,“還需要什么,列個單子給張景煥,他會安排?!?/p>
“是!”
李勝又看了一會兒,確認工事沒有什么大問題,才翻身上馬準備回城。
臨走之前,他回頭看了雷豹一眼:“三天。”
雷豹愣了一下。
“三天之后,蠻子的先頭部隊就到了。在那之前,我要看到一條他們過不去的防線?!?/p>
雷豹挺直腰桿,獨臂握拳,重重捶在胸口。
“主公放心!就算屬下拿命去填,也絕不讓那幫狗雜種踏進棘陽半步!”
李勝點點頭,催馬離去。
馬蹄聲漸遠,雷豹轉過身,看著那些還在埋頭干活的民工們。
三天。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際。
那里陰云密布,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
……
李勝催馬離開臥牛坡,沒有直接回城。
從這條官道往東北方向拐一個彎,再行兩里地,就是昨天柳如煙領命設立的難民甄別點。三天后難民潮就到,甄別點能不能撐住,關系到整個棘陽的承載上限。
馬蹄聲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塵土被揚起來又落下去。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十一月的陽光雖然不烈,曬在背上還是有些發熱。
遠遠的,李勝就聽見了人聲。
不是那種亂哄哄的吵鬧,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報數聲。
“下一個!”
“姓名!籍貫!有何手藝!”
“沒有手藝?能扛多少斤?來,那邊有石鎖,自己試!”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行的親兵,邁步走進了甄別點的木柵欄門。
眼前的場景讓他微微挑眉。
甄別點被分成了三個區域。最左邊是“登記處”,一排簡易木桌后面坐著七八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年輕人,埋頭在紙上刷刷地寫著。每個登記位前面都排著長長的隊伍,雖然人多,但秩序井然。
中間是“考核區”,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在那里掄石鎖。五十斤的大石鎖被他們舉過頭頂,旁邊有人拿著竹簽在數數。
最右邊是“待分配區”,已經通過初篩的人蹲在那里等著,每人手里攥著一張蓋了紅戳的紙條。
而站在這一切中央指揮調度的,正是柳如煙。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布工裝,頭發盤得高高的,袖子挽到小臂,正在沖著一個磨磨蹭蹭的登記員喊話。
“寫快點!后面還排著三十多個呢!字丑不要緊,能認就行!”
那登記員是個夜校出來的年輕人,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手下的筆卻明顯快了幾分。
柳如煙轉過身,又沖著考核區那邊喊了一嗓子:“老鐵!那個瘦猴子舉了幾下?”
“八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甕聲甕氣地回道。
“八下夠了,放進二類!”柳如煙抬手一指,“下一個!”
整個甄別點就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她的指揮下高速運轉。
李勝站在柵欄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柳如煙處理完手頭的事情轉過身來,才發現他已經到了。
“大人?”她快步走過來,行了個利落的禮,“您怎么親自來了?”
“順路過來看看。”李勝的目光掃過整個甄別點,“進度怎么樣?”
柳如煙轉過身,指著三個區域逐一介紹。
“從今早卯時開門到現在,已經過篩了四百三十七人?!彼穆曇舾纱嗬洌捌渲幸活悺簿褪枪そ常灿嬍湃?。鐵匠三個,木匠五個,泥瓦匠六個,蔑匠五個。這些人連同家眷,都已經安排人送進城了。”
她走到中間的考核區旁邊,指著那些正在舉石鎖的漢子。
“二類是青壯,標準是能舉五十斤石鎖八下以上,而且眼里得有股子狠勁。這種人不能單獨放進來,得打散編進已有的隊伍里。目前合格的有一百零三人?!?/p>
“三類是能干活的女人,會針線、會做飯、能搬能扛的。這部分有八十七人,我準備讓她們先去后勤營做事。”
“四類……”柳如煙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柵欄外面蹲著的一群老弱病殘身上,“四類發三天口糧,指路往南?!?/p>
她說到這里停下來,抬眼看向李勝,似乎在等他的評價。
李勝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登記處后面,隨手拿起一張已經填好的登記表掃了一眼。
上面寫著姓名、年齡、籍貫、身體狀況、有無手藝、家眷人數……每一欄都填得清清楚楚。
“這表格誰設計的?”他問。
“屬下根據大人之前提過的‘人口普查’的意思,自己琢磨的。”柳如煙答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人盡管指出來。”
李勝把表格放回去,看著她。
“不錯。”
就這兩個字。
柳如煙卻像是得了天大的賞賜一樣,繃緊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她跟著李勝這些日子,已經知道這位大人惜字如金,能說出“不錯”兩個字,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還有一件事。”李勝轉過身,看著柵欄外面那些等待篩選的人群,“三天后,這里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涌過來。你這個點,撐得住嗎?”
柳如煙沉默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撐不住?,F在這個規模的甄別點,一天最多處理五六百人。如果真有成千上萬的難民潮涌來,不出半天就會被徹底擠爆。
但她沒有說“撐不住”。
“屬下需要更多的人手。”她說,“登記員至少要再加二十個,考核員要再加十個,還要有至少五十人的護衛隊維持秩序。”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另外,甄別點不能只有這一個。屬下建議在城外東、西、北三個方向各設一個分點,讓難民分流進入,避免都擠在一處。”
李勝點了點頭。
“人手的事我讓張景煥安排。分點的事——”他想了想,“東邊和西邊可以設,北邊不行?!?/p>
“為何?”
“北邊是蠻子來的方向?!崩顒僬f,“三天后,北邊不會有難民,只會有潰兵和追兵?!?/p>
柳如煙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雖然知道蠻族南下的消息,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那些鐵騎距離棘陽已經近到什么程度。
“屬下明白了?!彼钗豢跉猓皷|邊和西邊的分點,屬下今天下午就去選址?!?/p>
“好。”李勝翻身上馬,臨走前又看了她一眼,“柳如煙,你做得不錯?!?/p>
這一次,他說了五個字。
柳如煙愣在原地,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才反應過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
午時剛過,縣衙二堂。
李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張粗糙的地圖。
那是張景煥昨晚趕制出來的棘陽周邊地形圖,雖然不夠精細,但山川河流、官道小路都標得清清楚楚。
張景煥坐在他右手邊,手里端著一碗熱湯藥,時不時咳嗽兩聲。
陳屠站在左側,腰桿挺得筆直,身上那股血腥氣還沒完全散去。
“三天?!崩顒匍_口,“三天后,第一波難民潮就會抵達棘陽。根據林琬琰那邊的情報,規模至少在兩萬人以上?!?/p>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北邊的位置:“而在這兩萬人身后五十里,是拓跋宏的先鋒騎兵。大概五千到一萬人?!?/p>
張景煥放下湯碗,目光落在地圖上。
“主公,以我們目前的兵力,硬拼這五千騎兵是不現實的。”他說,“但如果能利用地形和工事,把他們拖住——”
“不是拖住?!崩顒俅驍嗨笆亲屗麄冇X得啃不動這塊骨頭,自己繞道走?!?/p>
陳屠的眼睛亮了起來:“主公是說,咱們要讓蠻子知道,打棘陽不劃算?”
“對?!崩顒僬酒鹕恚叩降貓D前。
“蠻族南下的目的是什么?搶糧食、搶人口、搶地盤?!?/p>
“他們的戰術是驅羊攻虎——把難民往前趕,沖亂咱們的陣腳,然后騎兵收割?!?/p>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但如果咱們不接這些羊呢?”
張景煥和陳屠同時一愣。
“不接?”張景煥皺眉,“主公的意思是……”
“把難民堵在城外?!崩顒僬f,“不是見死不救,而是有選擇地救。甄別點篩選出來的青壯和工匠,放進城里。剩下的……”
他頓了一下:“往南指路,讓他們繼續跑。”
“這樣一來,蠻子沖到城下的時候,面對的就不是一群驚慌失措的難民,而是咱們布好的陷馬坑和拒馬陣。”
陳屠咧嘴笑了:“高!”
張景煥卻沒有笑,他看著李勝,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主公,那些被拒之門外的老弱……”
“會死很多人。”李勝接過他的話,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但如果把他們全放進來,死的會更多。不是我心狠,是沒有選擇。”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掃過張景煥和陳屠。
“現在說說具體的部署。雷豹那邊的工事,明天傍晚能完成第一道防線。陳屠,你帶兩百人埋伏在工事后面,手里留十枚轟天雷?!?/p>
“是!”陳屠抱拳。
“張景煥,你負責城內的物資調配和人員安置。甄別點篩出來的青壯,直接編入雷豹的隊伍。工匠進高爐,女人進后勤?!?/p>
“屬下明白?!睆埦盁c頭,“不過主公,還有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徐驍那邊,今晚……”
“今晚不用管他?!崩顒倏吭谝伪成?,嘴角微微勾起,“讓他去書房翻吧。翻完了拿著那堆廢紙回京城交差,正好給咱們爭取時間?!?/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縣城街道。
三天后,這座城要么成為擋住蠻族鐵騎的銅墻鐵壁,要么成為被鐵蹄踏碎的廢墟。
沒有第三種可能。
“散會。”他說,“各自準備去吧。”
陳屠抱拳退出去。張景煥卻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又咳嗽了兩聲。
“主公,”他說,“有一事,屬下想提醒一句。”
“說?!?/p>
“那位林姑娘的情報網,雖然好用,但終究不是咱們自己的人?!睆埦盁粗顒俚谋秤?,“她幫咱們,是因為咱們有共同的敵人。可等敵人沒了……”
“我知道?!崩顒僬f,“所以咱們要趁著還有共同敵人的時候,盡快壯大自己?!?/p>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到蠻子退了、孫天州倒了、朝廷顧不上咱們的時候——”
“我要讓幸福鄉變成一棵參天大樹。誰想動它,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p>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
張景煥看著那道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死囚,躺在發臭的工地上里等死。
誰能想到,不過幾個月的光景,當初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亭長,已經成了讓郡守府都頭疼的存在?
“主公放心?!睆埦盁ü笆?,“屬下這就去辦事。”
他轉身離開。
書房里只剩下李勝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落在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上。
北邊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
……
巳時,迎仙樓三樓,天字一號房。
徐驍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份從南揚郡帶來的卷宗。
卷宗上詳細記載著關于“李勝”此人的種種傳聞——什么憑空變出糧食、用雷法擊殺匪首、能起死回生救治重傷……
全是怪力亂神的廢話。
他把卷宗扔到一邊,端起自己的銀杯喝了一口水。
樓下,趙老三那群粗坯還在吵吵嚷嚷。劃拳聲、罵娘聲、摔碗聲,吵得人腦仁疼。
但徐驍沒有讓人去趕。
這種噪音雖然煩人,但也有好處——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下,樓上說什么話都不會被人聽見。
“青蛇。”
“在?!?/p>
“今晚的事,準備得怎么樣了?”
青蛇從陰影里走出來,低聲回稟:“回大人,縣衙的布防已經摸清了。守衛不多,大概二三十人,分成兩班輪值。后半夜最松懈,書房那邊只有兩個人在門口打盹?!?/p>
“只有兩個?”徐驍挑了挑眉。
“是。屬下已經確認過了。”
徐驍冷笑一聲。
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連縣衙的防務都這么稀松平常,難怪會被郡守盯上。
“那個李勝呢?”
“今天一早出城了,說是去城外視察什么工事?!鼻嗌哒f,“估計傍晚才會回來?!?/p>
“工事?”徐驍皺了皺眉,“什么工事?”
“不清楚。只知道是在城外五里的臥牛坡,好像是在挖什么坑。”
徐驍沒有繼續追問。
一個土包子軍閥,能玩出什么花樣來?無非是挖幾個壕溝、立幾排柵欄,用來防范流寇罷了。
“今晚子時,咱們動手?!彼酒鹕恚叩酱斑?,目光落在遠處縣衙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那所謂的‘格物天書’,到底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