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見高力士被自己一句話就嚇成這樣,心中卻是頓感無趣。
“起來吧!”
他皺了皺眉,語氣淡淡地開口,示意高力士起身。
高力士卻是沒有第一時間起身,而是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這才繼續起身候著。
李隆基見狀,幾番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你下次要裝惶恐之前,能否先調整一下心態,不然朕瞧著怪難看的。”
高力士本來還在心底為自己的演技叫好。
陡然聽見這句話,整個人都不免有些尷尬起來。
他撓撓頭,尬笑道:“圣人這話說的.......那下次老奴用心琢磨一下唄。”
“嘿,你這腌貨。”
李隆基被他逗樂了,忍不住笑罵了一聲,高力士見狀,也呵呵笑了起來。
兩人之間,渾然是一副老友之間互相打趣的樣子。
不過打趣完畢,李隆基倒也沒忘記正事,他靠回龍椅上,屈指輕輕敲擊桌面。
沉吟片刻,他忽然出聲道:“既然你不敢說讓朕立誰為太子,那朕換個問法可否?”
聽見這話,高力士不禁又是一愣。
李隆基卻是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問道:“你以為諸皇子之中,才能堪為上品者有幾人?”
李隆基這話一出,高力士立即就變成了苦瓜臉。
他苦著臉,神色哀怨道:“圣人啊,您就非得問老奴嗎?老奴就是個太監啊,一輩子就只會干一件事,那就是伺候圣人您!朝中那么多公卿干臣,哪個才能不比老奴要強?您要是真拿不定主意,何不召他們進宮商議呢,又何必為難老奴一個太監?”
高力士的苦瓜臉和怨婦話,成功引得李隆基龍顏大悅。
他正手捋須,非常惡趣味地朝高力士擠眉弄眼一陣,笑問道:“那朕要是非要讓你說呢?”
高力士苦著臉道:“奴婢一介家奴,哪里有膽子評判各位小主人,您這不是為難老奴嘛?”
“嘿,敢和朕這么說話,朕今日還就為難你了,趕緊說!”
李隆基嘿了一聲,像是不滿于高力士敢和他這么說話。
但面上的笑容,則是出賣了他的心思。
高力士扯了扯嘴角,認命般嘆了口氣.
隨后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般,不情不愿道:“既是圣人有命,老奴豈敢不從,不過......老奴就是個太監,說出來的話未必是圣人想聽的,要是老奴說的話有失偏頗,還請圣人恕罪才是。”
“行了,廢話忒多,朕先赦你無罪行了吧,趕緊說。”
李隆基沒好氣的催促了一聲,言語間卻是盡顯信任。
可見高力士在他眼中,已然不止是一個家奴那么簡單,更是可以托付重任乃至于性命的生死之交。
高力士聞言,想起自己已經打了那么多預防針,倒也沒打算繼續繞彎子。
他點點頭,斟酌著說道:“要依老奴來看,才情皆是上佳,唯一的區別,大抵便是性格不同。”
“性格不同?”
李隆基挑了挑眉,旋即饒有趣味道:“仔細說說,具體哪里不同?”
高力士沉吟一瞬,果斷開啟了夸夸模式。
從皇長子李琮開始,再到三子李亨,最后到李隆基最小的兒子,乃至于李瑤和李琚在內,全都夸了一遍。
唯獨,沒夸即將被李隆基廢掉的李瑛。
李隆基聽著高力士分析諸皇子的脾氣性格,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
但聽著聽著,就覺得有些不對味了。
他本以為,經過他幾番暗示,這老小子怎么也該和他說點真心話。
結果說來說去,竟然還是套話,一時間,李隆基忍不住滿頭黑線。
而高力士一番話說完之后,便有些忐忑的站在一邊。
沒辦法,真不是他不愿意說。
主要是,他真的不好說。
若李隆基心中有準確的人選了,那他還可以說得更露骨一點,最起碼不用擔心得罪其他人。
可現在李隆基心里分明也還沒有拿定主意。
他現在直接給出意見,要是李隆基采用還好,萬一不采用,那可就把他坑慘了。
他是一個太監沒錯,可他也有家人,甚至有家族。
他出身的家族,乃是赫赫有名的嶺南馮氏,他本身更是太宗朝嶺南土皇帝越國公馮盎的后人。
如今被嶺南地區各郡俚人供奉為“嶺南圣母”、“圣母娘娘”、“天南圣母”原型的冼夫人,正是他的先祖。
為家族計,為家人計,他都不可能選在這個時候站隊。
所以,他方才和李隆基說的這些話,已然是他現如今能夠說出來的極限。
李隆基浪費了半個時辰時間,聽高力士將他的一群兒子都夸了個遍,不由得有些無語。
可望著高力士忐忑的樣子,他也沒有要怪罪的意思。
畢竟是幾十年的老友了,說是他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也不為過。
為了這點小事,他還不至于遷怒高力士。
思及此,他不禁長嘆口氣,旋即低聲呢喃道:“朕本以為,壽王琩可堪大任,如今思來,心性仍是差了一些,而且武氏.......”
武氏怎么樣,李隆基沒說。
但一旁的高力士卻是聽明白了李隆基的顧慮。
如今,李隆基已然年過半百,而武惠妃,如今不過三十六七。
須知當年的則天皇后,年紀可是比高宗皇帝都還要大上幾歲。
可在高宗皇帝駕崩之后,則天皇后仍是又活了二十三年方才溘然長逝。
若李琩當真是個有能力的也就罷了,可現在擺明了李琩能得盛寵,靠的還是武惠妃,這就很讓李隆基糾結了。
所以,高力士很容易理解李隆基的顧慮。
而站在李隆基的角度上,也確實有些為難。
立李琩吧,他實在擔心他活不過武惠妃,乃至于李琩斗不過武惠妃。
可若是不立李琩,改立其他人,其他的皇子之中,也沒幾個他瞧得上眼的。
皇長子李琮倒是不錯,能力尚可。
從開元四年開始,便充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不論從學識還是實績,都算是諸皇子之中的佼佼者。
可惜,皇長子李琮面部有傷,不宜大體。
此外便是李亨,李亨的性格沉穩,唯獨少了幾分機變,守成有余,進取不足,也不符合他對下一代帝王的期盼。
至于其他人,諸如棣王李琰、榮王李琬、永王李璘等人,雖也各有長處,可短處亦相當明顯。
李隆基糾結一陣,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只是這一口氣還沒嘆完,他腦海中便驀地閃過一張堅毅的面孔。
那張面孔,是皇八子——李琚!
李琚,算是一個這兩年被他忽略的兒子。
但他必須得承認,這幾年中,也唯有這個兒子,讓他感覺到長臉。
不論是他在洛陽時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性格,或是他在太華山下張弓獵虎之勇力,乃至于河西領兵以少勝多的戰績,都曾讓他感到欣慰。
并且,他也必須承認,在開元二十三年以前,李琚的確算得上是他非常看重的兒子之一。
他曾經說過:“琚有才力,善騎射,他甚愛之。”
當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可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出于真情流露。
雖然李琚后來以母見疏薄,對他嘗有怨言。
但也不可否認,李琚在他的諸多兒子之中,確實已經算是拔尖的幾人之一。
李隆基認認真真回想了一遍李琚的性格,以及他這兩年的表現。
頓時忍不住扭頭看向高力士問道:“力士,你說,皇八子琚,如何?”
陡然聽見李隆基問起李琚,高力士不由得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其意。
而李隆基剛剛問完高力士,心中便有些后悔了,忍不住自顧自的呢喃道:“皇八子琚,確有勇力,可這些日子這小兔崽子對朕的怨念也是頗深,不行不行......”
聽見李隆基的呢喃,高力士表面上還是很懵,心里卻是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圣人竟然將八皇子李琚,也納入了立儲的考察范圍?
要知道李琚那可是和太子殿下,鄂王殿下可是一伙的啊。
圣人就不怕立了李琚之后,李琚第一時間給他表演一場玄武門之變?
與此同時,李隆基也想到了高力士心中所憂之事。
當然,他怕的不是李琚和李瑛是一伙的,而是擔心以李琚的爆脾氣,未必肯受他擺布。
畢竟,他現在雖然老了,可也還是皇帝。
既然是皇帝,那么他只要還活著一天,就得維持好朝堂的平衡,以此來保證他屁股下的龍椅穩如泰山。
立李琚這種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的事情,還是算了吧......
思及此,哪怕心中有些惋惜,他也還是在心里給李琚判了死刑,繼續將注意力放在了李琩和李亨身上。
看來,最后這太子之位,還得從這兩人之中來選。
做出這個決定后,他也懶得和高力士繼續廢話,轉而問道:“力士,裴氏,崔氏,柳氏那邊,朕已經安撫好了,你覺得,朕什么時候動手比較合適?”
高力士回神,聽清楚李隆基的問題后,臉色頓時又垮了下來。
他苦著臉道:“我的圣人啊,您就別為難老奴了行不,這種事情,您該去找惠妃娘娘商議才是。”
“嗯?”
李隆基訝然的嗯了一聲,緊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轉,沉沉道:“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