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扶搖的手腳麻利,細細的豬肉丁剁好,黃瓜切絲,豆芽焯水。
中午沒用完的木耳和胡蘿卜也切了絲。
熱油沸騰,蔥姜下入鍋中煸炒出香味,半肥半痩的肉丁下鍋滋滋作響,黃豆醬稍微稀釋過,加了些糖彌補了缺失的甜面醬。
不多時肉醬出鍋,另一旁的面鍋也沒被忽視,加了三道冷水沸騰三次,面條算是出鍋,冷水一激,原本發軟的面條立刻筋道起來。
擺盤也就是順手的事。
白的面條,紅的胡蘿卜絲,翠綠的黃瓜,中間一汪微微溢著油醬的肉丁。
沈知行在旁邊看著蘇扶搖的動作,從容有序。
一道道并不麻煩卻緊湊的工作落在蘇扶搖手里,像是事先排好了計劃一樣從容。
“好了。”
蘇扶搖端起碗,朝著沈知行笑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聽說都城的炸醬面只有自己家里做的才是最正宗的。”
沈知行接過碗,神情看似松動,露出個微不可見的笑:“謝謝。”
端著碗朝著餐桌走去,沈知行才發現自己好像來到北城之后,第一次對吃飯這件事有如此迫不及待的心情——沈知行本來口腹之欲就不重。
何況北城菜并不符合沈知行的口味。
每次吃飯也不過是為了維持身體所需罷了。
但這次不同,肉醬的咸香不斷往鼻孔里鉆,清爽的黃瓜味輔佐,幾乎是面碗一落在桌面上,沈知行就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
拌都沒來得及。
筋道的面條,脆爽的黃瓜絲,沒拌開的肉醬澆頭過于濃郁,在舌尖炸開。
沈知行又匆忙開始拌面。
炸醬面這道菜走入千家萬戶,很難說哪種做法最正宗,要勝出無非就是均勻的菜絲,足夠筋道的面條,咸淡相宜的炸醬。
沈知行一口氣吃了半碗才回過神來,看向正在后廚忙碌的蘇扶搖。
她明明是北城本地人,甚至從來沒離開過北城。
北城的炸醬面有北城的做法,一碗雞蛋醬一碗面,很難有人精心專門做一份都城口味。
難不成……是她特意學的?
是知道自己是都城人?
不怪沈知行多想,他畢竟年紀輕輕就做了廠長,又有一副好皮囊,身旁說是狂蜂浪蝶也不為過。
就算不是出于男女關系之間,光是溜須拍馬的想法也有不少。
可蘇扶搖好像只是履行了一個工廠食堂廚師的責任,撫慰了同事的胃,之后就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沒有絲毫想要搭訕套近乎的想法。
可偏偏又做的這么符合沈知行的口味。
沈知行揉了揉眉心,第一次煩悶起自己的多心。
……
飯后,沈知行重新回到了辦公室。
然而剛推開辦公室的房門不久,隔壁的秘書處的小張敲了敲門:“沈廠長,收到省里通知,下星期二省里的領導要來視察咱們工廠。”
“主要是工人關懷這一塊的。”
沈知行點了點頭,示意小張進來說。
小張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講究,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小平頭。搬著椅子坐在了沈知行對面,小張開口道:“上個月小吳結婚廠里分了房子,這個可以讓他做典型。”
沈知行點點頭,一副略有所思的神情:“工人關懷……”
“食堂怎么樣?”
小張愣了一下,似乎也在思索,隨后笑道:“沈廠長這個主意好,咱們新來的蘇家那對姐妹,手藝都不錯。”
“領導參觀那天菜都讓她倆出,老周和趙姐打下手。”
“讓領導也瞧瞧咱們工人這福利,大鍋菜做得跟國營飯店似的!”
沈知行聞言,略微琢磨了一下。
隨后點點頭:“可以。”
“剛好這次食堂重新來了新人,也該有個規章制度。”
“上任之前我也參觀了一些北城的工廠,人家的食堂里是有主廚的。”
“廚藝優秀,經驗豐富,有這樣的人來組織每日備餐,整體食堂的口味水平都會上升。”
小張趕緊掏出筆記:“是,之前您就說過要評選主廚。”
不過……
小張心里也嘟囔著,這不就是點那個新來的女同志,叫什么來著……
哦對,蘇扶搖。
廚藝優秀,經驗……還看不出來,但是第一天上班就沒什么錯處。
主廚除了她之外,估計也沒別人能當了。
但小張沒開口,只是默默記下沈知行說的話。
又討論了一會,沈知行覺得有些口干,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就這些吧。”
沈知行神色平淡道:“明天也是蘇扶搖和蘇月試用期的最后一天,后天你跑一趟食堂,去宣布領導參觀的事情。”
話音落下,小張起身示意自己離開。
沈知行看了眼墻上的鐘表,呼出一口氣。
看來今天又要加班了……
……
蘇扶搖在廚房幫忙備好了菜,看了眼時間。
蘇文星也差不多該到工廠門口了。
蘇扶搖站起身來:“老周趙姐,我先走了。”
趙娟朝她擺手:“走吧走吧,扶搖,今天謝謝你了哈。”
蘇扶搖嘴上寒暄了兩句,脫掉圍裙洗了把手才出門。
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準備幾件罩衫?廚房里的圍裙太厚了,穿著總歸不舒服。
去停車的棚子那邊取走了自行車,推到大門口的時候,蘇文星果然已經在那等著了。
“姐!”
蘇文星朝著蘇扶搖揮手。
蘇扶搖示意蘇文星騎車,自己坐上后座。
昨天已經去過一次了,蘇文星輕車熟路地朝著冰棍廠的方向騎去。
剛掉過頭,就被蘇扶搖叫停了:“等會,那邊有個供銷社,先去供銷社買點東西。”
蘇文星有些奇怪但也沒問,先跟著蘇扶搖進了供銷社。
今天不是休息日也不是節日,他們去的供銷社規模又小,比較像是后世的便利店之類的。
只買一些食品日雜,還有款式普通的布料,品類較少。
貨架上擺著的搪瓷盆已經落回了,還有同樣一看就放了很久的暖水瓶、手電之類的。
蘇扶搖直奔賣散裝糖果的柜臺。
店員本來的神色冷淡,自己坐在柜臺后面打毛衣,跟沒看見來人了似的。
這個年代的店員態度不好那是常事了,剛從按票購買的年代里抽身,沒從客人求著買東西的年代里適應過來。
蘇扶搖倒是一點都不在意。
脆生生開口道:“同志你好,我想買半斤糖果送人,有沒有什么推薦的?”
蘇文星頓時有些奇怪。
送人?送給誰?
而此刻的店員也抬起了頭。
半斤?
雖然比一般按兩抓的要好太多了,可還不算是什么大單子,店員懶洋洋地抬起頭——
然后看見蘇扶搖,白白凈凈的小臉上掛著笑容,并不討好也不局促,透露出一種大大方方的平和,讓人忍不住心生親近。
店員的語氣不自覺地就放緩了。
“我家有酥糖、牛皮糖、水果硬糖和大白兔奶糖,妹子你看看想要什么樣的?”
蘇扶搖低頭看過去,旁邊還有著價簽。
經典的大白兔奶糖自不必說,前世一直到蘇扶搖重生之前,都在貨架上銷量不低。
酥糖一元五角錢一斤,水果糖一角錢一斤。
至于稍微好一點,還不是牌子貨,用紅紙包著的奶糖,就已經兩塊三毛五一斤了。
倒也不是消費不起。
可蘇扶搖總覺得還有更好的選擇。
“同志,麻煩您給我稱半斤白糖、再來點花生。”
“還有鈣奶餅干麻煩也給我稱半斤。”
店員頓時有點犯嘀咕了。
不買糖,反到買了一堆白糖,難不成要自己做?
可這些東西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比直接買糖還貴呢。
但嘀咕歸嘀咕,店員也沒有打探人家的愛好,很快手腳麻利地給稱好了。
蘇文星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問道:“姐,你到底要干嘛啊?不是要送人嗎?你不會想自己做糖塊吧?”
蘇扶搖其實想做雪花酥來著,雖然豬油能夠代替黃油,麥乳精能夠代替奶粉。但最重要的原料棉花糖現在能不能買到都不知道。
牛軋糖倒是勉強可以……
蘇扶搖也就沒大包大攬,只是含糊道:“打算試試。”
蘇文星沒懂,但還是老老實實去付錢了。
一共花了一塊六,主要是鈣奶餅干半斤就要七毛錢,白糖半斤才四毛。
蘇文星有些心疼但不多,一塊六可以進好多鹽水冰棒,但是用姐姐的話說,現在他們的進貨量已經“飽和”了。
一口氣花出去一塊六,除去昨天蘇扶搖買肉的錢,還有陸續抽走沒有打算記在成本里的毛票——
蘇扶搖點了點,小金庫里只有十塊零四毛。
距離自己想要給父親治病的一萬五,還是杯水車薪啊……
……
蘇文星載著蘇扶搖去找艷子姐拿了貨。
到了學校之后,蘇文星畢竟已經擺過一次攤了。
很快就放開嗓子吆喝起來。
蘇扶搖見狀心里也是放心了,在學校附近溜達了一會。
這邊是一片生活區,好幾個工廠的家屬院相連在一起。
等蘇扶搖逛了幾圈回來,蘇文星的冰棍就賣的差不多了。
其實本身就是做這么一會的生意,學生放學駐足那一會。
來得早或者來得晚,就很少有人光顧了。
蘇扶搖不愿意花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的功夫去等那么三兩個客人,所以每次都是等學生差不多走光了,就離開了。
今天也是一樣。
回家的路上蘇文星在旁邊推車,蘇扶搖數著錢,今天收入五塊兩毛。
距離一萬五還是杯水車薪。
但蘇扶搖心里已經從容了不少,至少短時間內老爸的要錢不用急了。
上輩子是因為藥錢捉襟見肘,時不時就會斷藥,才會導致病情突然惡化。
蘇扶搖呼出一口氣,不再回憶。
很快蘇扶搖和蘇文星就走到了家樓下。
沈知行也剛剛加班回來,老遠就看到了姐弟兩人不疾不徐的身影。
最終還是在樓下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