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氣氛有點沉悶。
蘇扶搖卻笑了笑。
“好啦沈廠長,不是已經說開了嗎?”
“是我誤會你了,真要說起來,也是我不對。”
蘇扶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沈知行。
“你再提,可就是嫌我小心眼了?”
沈知行趕緊道:“怎么會?”
她……他怎么會嫌棄她小心眼?
她使再多小性子,也是可以的。
何況這不是小性子,而是當時的場景的確惹人誤會。
要不是她把自己當成朋友,又怎么會生氣?
沈知行居然開始覺得她生氣是好事了。
而蘇扶搖看著他一臉緊張的樣子,噗嗤一下笑了。
“不過沈廠長……”
“后廚少了個人,人手又緊張了。”
“這和我在家里可不一樣。”
沈知行點點頭,也想起來這茬。
“我會安排張秘書重新招人進來!不會拖太久!”
房門外面傳來腳步的聲響。
好像是老太太的腳步聲。
她該不會,是刻意從這邊經過吧?
她是做得出來這種事兒的……
蘇扶搖起身到了窗子前,把被風吹回一半的窗子,又向外面推了推。
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曲樂的聲音。
蘇扶搖頗感興趣地朝窗外看了看:“沈廠長,你聽是什么聲音?”
沈知行反應倒是很快。
“好像是鋼廠那邊在排練,我聽說下個月中秋他們廠里要辦活動,演出。”
鋼廠工人歌舞團的排練地點,就是之前放露天電影的廣場。
沈知行忽然又想起來電影的事。
如果能和蘇扶搖看一場電影,該多好?
“蘇扶搖同志,我想……”
“沈廠長……”
兩個人好巧不巧地一起開口,然后又一起沉默。
四目在半空中交匯,蘇扶搖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先說吧!”
沈知行也笑了。
這一笑,倒是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還是你先說吧,不是女士應該優先的嗎。”
蘇扶搖靠在椅子上:“那好吧,那就女士優先吧!”
“這天越來越熱了,我覺得咱們后廚應該多弄涼快一點的菜系。”
“工人們都很辛苦!”
“而且我聽說以前每年伏天都會有人中暑,我們還應該準備一些可以隨時解暑的東西!”
沈知行直接點頭。
處理工作上的事情,他從來不會拖泥帶水。
“明天我就去通知財務部,讓他們再劃一部分資金過來,由你們后廚工作人員支配。”
略一停頓,他又繼續說下去。
“只是這樣一來,又要增加你們的工作量了。”
蘇扶搖無所謂的語氣。
“這沒關系的,我們本來就是服務工人的嗎!”
又是短暫的沉默。
蘇扶搖想起來什么。
“你剛才不是有話和我說?”
沈知行拍了拍自己腦門。
“你不提醒我都忘了……”
一廠之長,平時做事都雷厲風行……
可沒看出他有健忘癥的……
蘇扶搖覺得今天的沈知行怪怪的。
沈知行鼓起勇氣!
“我,我們改天一起看個電影吧……”
他盯著蘇扶搖。
仿佛呼吸都瞬間停滯。
心跳也慢了半拍。
蘇扶搖亦是如此!
在之前經過露天廣場的時候,她就有心要邀沈知行看電影。
又怕對方日理萬機,回絕了自己。
想不到兩個人想到一塊兒去了。
這算不算是心有靈犀呢?
心中雀躍,語氣平靜。
“好啊,那你什么時候有時間就叫我!”
沈知行差一點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眉梢不自知地揚起來。
“好啊,那我就先回去了,到時候我叫你!”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腳步是那么的輕快。
蘇扶搖一臉的懵。
怎么聊得好好的,突然就走了呢。
好奇怪哦。
自己明明應該和他有很多話題可聊,為什么在面對他的時候,又無話可說了?
不過也沒什么了,不是還約好一起看電影了嗎?
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有時間?
電影一定很好看的……
沈知行回到自己的住處,緊繃著的一張臉上,就綻出來笑意了。
他一頭扎到床上,把枕頭抱在懷里,揉捏著。
“她竟然答應我看電影了……”
“太好了……”
“她好像也不討厭我……”
他仰頭,把枕頭拋出去,然后接回懷里,又拋出去……
沈知行臉上重新恢復了面無表情。
但手上的動作,可不像是心里沒波瀾的樣子……
不過……
很快,沈知行猛地想起什么。
他好像又忘記說了!
忘記說,以后蘇扶搖對他的稱呼,不必加職位……
……
而還在納悶兒的蘇扶搖,這時被剛剛從外面回來的蘇文星喚回現實。
畢竟是一個孩子,蘇文星每次回來,都會炫耀一下自己的收獲。
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學校有活動,放學放得晚,大家又熱又餓的,哄搶著把我的雪糕搶沒了。我剛算了一下,總共賺了六塊多呢!”
他揚著手里的鈔票笑,被曬得黝黑的小臉,襯著兩排潔白的牙齒,有點滑稽。
老太太一向寶貝自己的這個金孫。
拿著濕毛巾給他擦擦臉,順手把他手里的票子抽過去大半。
“你也餓透了吧,鍋里有剩的菜團子,趕緊吃吧。”
蘇文星繃著臉。
“只有菜團子?我今天可是賺了六塊多呢,難道不該給我搞搞伙嗎?”
老太太本要回去自己的房間,聞言回過頭來。
“有饃饃吃就不錯了?你還想吃啥?”
蘇文星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自己老姐的身上。
“姐,我想吃你做的涼拌面,爽溜溜的才好吃呢!”
他一副邀功請賞的樣子。
搞得蘇老太太也心軟了。
“搖啊,不然你就幫他做一份吧,他今天熬得晚,也累得夠嗆!”
蘇扶搖卻搖了搖頭。
“家里有面,想吃就自己去弄,我今天也忙了一大天了啊,我也累夠嗆的好不好?”
她轉身回去自己的房間。
留下蘇文星原地吐槽。
“姐可真不給面子,不就是一碗涼拌面嗎,又費不了多少功夫。”
蘇老太太皺皺眉頭:“你姐也是累了,還是我幫你去弄一碗吧!”
蘇文星馬上擺手。
“還是算了吧,您弄的面比我姐做的差遠了,我還是吃饃饃吧!”
老太太一個巴掌拍在蘇文星的身上!
“我做飯怎么不能吃了?你也吃了十多年!”
蘇文星吐吐舌頭,難得的嘴巴抹了蜜似的:“我不是怕你累著嗎。”
殊不知,虛掩的房門之內,蘇扶搖因為蘇文星的話,沒忍住揚了唇角。
自從開始擺攤賣雪糕以來,蘇文星的變化很大。
嘴巴變甜了,也能吃苦了。
但是這還不夠……
所以老太太要慣著他,蘇扶搖卻不會妥協。
玉不琢不成器。
這個道理老太太不懂,她卻懂。
……
第二天,蘇月像每天一樣,早早地起來梳妝打扮。
然后勉為其難地吞了個窩頭之后,就離開了家。
她自然不可能去廠里。
只能去公園里消磨時間。
而與此同時,國營酒廠后廚因為又少了個人,恢復了全天工作制。
蘇扶搖這里剛剛把圍裙換上,趙娟和老周就打開了話匣子。
“聽說孫浩因為賭博被抓了,還驚動了咱們廠長呢!”
“他經常去蛇皮那里賭,我就知道早晚要犯事兒!”
“聽說扶搖同志你和咱們廠長是鄰居,你也知道這件事兒吧?”
……
蘇扶搖不想參與話題。
但是好像不參與也不行。
有蔣燁那個大嘴巴,這件事兒早晚人盡皆知。
還不如提前把話說開了。
免得大家疑神疑鬼的。
“我知道這件事兒。”
“但不是因為和廠長是鄰居的緣故。”
“因為這件事情我也被牽扯進去了。”
“廠長去派出所時,孫浩交出來一封情書,還說是我讓蘇月轉交給他的!”
情書二字,無疑是敏感的字眼兒。
趙娟和老周連手上的活也顧不上干了,都瞪圓了眼睛望向蘇扶搖。
他們都納悶。
這種事兒有傷風化,就算是蘇扶搖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弄不好也會聲譽受損。
可她怎么就像事不關己一樣?
趙娟輕咳了一聲。
“這事兒可有點鬧大了,我看你對那個孫浩冷冰冰的,打死也不信你們兩個會有牽扯,一定是蘇月在搞鬼,對不對?”
姜還是老的辣。
趙娟一語中的。
老周馬上附和:“就是就是,蘇月那孩子實在是不靠譜!”
“她在后廚不怎么做事,只會和我們添亂。”
“她每次做的菜都剩下一大半,白白浪費我們的食材!”
“走了倒好,我們反倒省心了!”
蘇月就是后廚的害群之馬。
她離開,大家自然都拍手稱快!
蘇扶搖手上的動作不停,依舊事不關己的態度。
“我和孫浩沒有一毛錢關系,蘇月那么做的用意何在我不清楚,但她是咎由自取。”
趙娟嘆一口氣。
“要我說她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比她長得漂亮,嫉妒你廚藝好。”
她的話固然有道理。
蘇扶搖只是笑笑。
蘇月受到了該有的懲罰,事情也就該翻篇兒了。
廚房雖然前后窗都開著,但是依舊悶熱。
盡管大家的活兒不重,也都難免一身的汗。
蘇扶搖嫌老是擦汗吃力,又擔心汗珠會掉進鍋里,索性把條圍巾系到頭上。
只是這樣一來,頭上的汗就更多了,頭發都貼在了腦皮上,濕噠噠的很不舒服。
她也不在乎,只繼續專心手上的活計。
酷熱難當,車間里那些工人們估計都要揮汗如雨了。
他們應該會喝很多湯。
這個季節,冬瓜價格最便宜。
大家平時在家里也經常喝這種湯,大鍋湯食材配比不會很多,如果不能把味道調濃一點,就會很不受歡迎。
所以在此之前,趙娟和老周很少會用冬瓜做湯。
見蘇扶搖熟練地打冬瓜皮,趙娟笑著開口。
“我們好久沒有做冬瓜湯了,今兒個換換口味很好。”
老周正在切土豆,他的刀功非常好,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勻。面前菜板上很快堆成小山。
“我是吃冬瓜長大的。”
“小時候家里兄弟姐妹多,每天都沒得吃。”
“到這個季節,冬瓜就掛滿了秧了,有時候餓極了,就直接抱著啃。”
“所以現在看見冬瓜就覺得不舒服……”
其實何止老周呢,很多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都曾把冬瓜當成救命的食物!
他們會對冬瓜有一種莫名的抵觸!
但其實他倆聊天的時候,蘇扶搖走神了。
沈知行說的改天一起看電影,是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