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硯和林永年把阿滿送到學校后,一起坐車前往實業廳。
車廂內,林永年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硯耳中:“下午的會議,主要是研討綏遠和蒙古地區的后期發展規劃。地盤是拿下來了,可具體該從哪里著手,發展些什么實業,廳里不少人心里還沒底,看法也不一。”
他微微睜開眼,看向身旁氣定神閑的兒子:“你上次在大同待了不短時間,對那邊的情況,應該比廳里大多數紙上談兵的人更知情。待會兒,不妨讓人家聽聽你的看法。”
林永年深知自己這個兒子有著遠超年齡的見識和常人難以企及的運氣與眼光,許多看似不可思議的布局,事后都證明了其正確性。
在山西高層這個核心圈子里,說話比他還好使。
“是,父親。我會將所見所思,與諸位叔伯分享。”林硯平靜地回答。
汽車駛入老城,在掛著山西省實業廳牌匾的官署前停下。
會議室內,已經坐滿了人,多是省府相關司局的官員以及少數被邀請的實業界人士。
見到林永年帶著兒子進來,不少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甚至有人主動向林硯點頭致意,態度客氣。
能在此時此地參與此等會議的人,多少都聽說過一些關于這位林家少爺的傳聞,心中雖有好奇,表面上的禮數卻不會少。
會議開始,果然如林永年所料,討論很快陷入了僵局。
有人主張應以鞏固治安、維持現有牧業為主;
有人認為可以小規模試探礦業,但苦于缺乏確切資源信息,無從下手;
所有人都在擔心投入巨大而回報渺茫。
林永年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一直安靜坐在他下首的林硯:
“諸位,北疆新附,百業待興。我兒林硯前番在大同及周邊盤桓許久,對當地情勢有些粗淺觀察,或可為大家開拓些思路。硯兒,你便將你的想法,與諸位叔伯說說。”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穿著小西裝、面容尚帶稚嫩的少年身上。
林硯站起身,并未怯場,走到會議室前方懸掛的巨大地圖旁,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他先從最基礎、最直觀的產業開始。
“各位叔伯,”他的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綏遠、蒙古,地域遼闊,水草豐美,其最立即可見、且潛力巨大的優勢,在于畜牧業。”
他伸出手指,虛點著地圖上的草原地帶:“此地,未來可定為山西最大的肉食、皮毛及役畜來源基地。我領航者農牧公司,已在著手選育和推廣數種優良畜種。”
他條理清晰地闡述:
“其一,是生長迅速、出肉率高、皮質上乘的專用肉牛。
其二,是營養豐富、產奶量遠超本地土牛的乳牛,可保障未來全省,乃至出口的乳品需求。
其三,是正在大同軍馬場加緊培育的,兼具耐力與速度的騎乘、馱運馬匹。
其四,是適應性強、羊毛產量大且品質優異的細毛羊。”
他略微停頓,拋出一個更具沖擊力的遠景:
“依托這些改良畜種和科學牧養,未來北疆牧區,理論上可穩定提供滿足五千萬人消費需求的肉、乳、皮毛產品。
此舉,不僅能徹底滿足我山西現有及未來增長的人口需求,更能將多余的畜產品行銷京津、江南,乃至出口歐美,成為重要的創匯來源。”
這個具體的數字和清晰的產業鏈描述,讓在場不少官員眼前一亮,低聲議論起來。
這比空談牧業發展要具體和誘人得多。
緊接著,林硯話鋒一轉,開始觸及重工業和輕工業的布局。
“當然,僅有牧業還不夠。北疆地域廣闊,未來的開發建設,離不開鋼鐵的支撐。”
他的手指在地圖,“我初步研判,可規劃建設兩座年產兩百萬噸級的現代化鋼鐵廠。”
“同時,”他繼續說道,“依托豐富的羊毛資源和未來可能發展的棉花種植,可在原料產地附近,就近建設兩座大型的、具備先進設備的紡織廠,一則消化本地原料,二則滿足軍民被服需求,三則可產出優質毛紡、棉紡制品參與市場競爭。”
最后,他談到了經濟作物與林業。
“北疆并非只有牧草。在一些水土條件適宜的區域,可大規模推廣種植棉花,目標面積可達一千萬畝,這將為我省的紡織工業提供堅實的原料基礎。”
“此外,還可大力發展經濟林業,特別是種植三百萬畝文冠果等兼具生態與經濟價值的樹種,其果實可榨取高品質油脂,用途廣泛。”
他回到座位坐下,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年產數百萬噸的鋼鐵、千萬畝的棉田、滿足五千萬人需求的畜牧業,這些數字遠超常規認知,若非提出者是素有善財童子之名、且屢創奇跡的林硯,只怕立刻會引來一片駁斥與嘲笑。
然而,正因他是林硯,是那個讓領航者公司年入過億、讓山西財政扭虧為盈、讓閻督軍都另眼相看的“小軍師”,在場眾人即便心中驚濤駭浪,也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其可行性。
質疑的聲音被壓了下去,討論的重點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如何將這幅宏偉藍圖變為現實。
短暫的沉寂后,一位實業界的人士率先開口,提出了最現實的顧慮:“林少爺高瞻遠矚,令我等佩服。只是如此龐大的產業規劃,無論是開礦、建廠還是墾殖,需要數百萬,甚至千萬的人力。北疆地廣人稀,本地勞力遠遠不足,這人口從何而來?大規模移民,又談何容易?”
他的問題,代表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
一時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硯身上。
林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父親。
林永年會意,輕輕敲了敲桌面,接過話頭,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底氣:
“李老板所慮極是。不過,關于人口問題,我這里倒有一組最新的數據可供參考。”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根據民政司上月匯總的報表,過去一年,我山西已是全國最大的人口凈流入省份。
僅登記的、符合落戶條件的新增戶籍,就超過一百萬戶,人口逾五百萬人。
這股勢頭,目前非但沒有減緩,反而隨著我省工礦業和商業的持續繁榮,仍在加速。”
他頓了頓,強調道:
“這意味著,我們并非無人可用,而是有源源不斷的人力正在涌入山西。
下一步的關鍵在于,如何通過政策引導和利益驅動,將這部分富余的、或是尋求新機會的勞動力,有序地引向北疆,參與開發建設。
此事,民政司正在擬定詳細章程。”
林永年用官方數據和明確的工作方向,有力地回應了人口疑慮。
這時,主管交通的官員緊接著提問:
“即便人力可解,北疆地域遼闊,交通不便乃是痼疾。
要將如此海量的物資、人員運進去,將產品運出來,沒有暢通的道路和鐵路,一切都是空談。
這交通問題,又當如何破解?”
這次,不等林硯或林永年開口,旁邊一位參與了前期規劃的技術官員便主動答道:
“王主事放心,交通規劃已同步啟動。
依據閻長官之前指示的北疆開發,交通先行原則,我們已初步勘定數條鐵路和省級公路干線走向。
計劃優先修建連接大同、歸化、包頭的鐵路動脈,同時修筑多條輻射主要礦區、牧區、農墾區的支線公路。
筑路的建材、勞工、資金,領航者公司和省府將協同解決。”
“那民政管理呢?”又有人問,“如此大規模的移民和開發,必然涉及土地劃分、戶籍管理、治安維護、基層治理等一系列問題,北疆原有的盟旗制度與新設的省縣體制如何協調?這套行政機器能否有效運轉?”
一位負責民族事務與地方行政的官員清了清嗓子,回應道:
“此事省府已有通盤考量。將遵循因地制宜、循序漸進之策。
在已完全掌控區域,逐步推行省縣鄉(鎮)管理體制;
在蒙古王公影響力尚存但已歸附之地,則采取督導與盟旗制度并存,逐步過渡。
同時,將從省內抽調精干吏員,并招募培訓本地通曉漢蒙事務者,充實基層管理機構。
警察與安保力量亦會同步加強。”
“還有衛生醫療,”一位穿著長衫、氣質儒雅的老者開口,他是省醫官署的代表,“北疆苦寒,環境迥異,大規模人口聚集,若無完善的醫療衛生體系,一旦發生疫病,后果不堪設想。”
林永年看向這位老醫官,語氣鄭重:
“劉老所言極是。領航者醫藥集團已接到指令,將參照我省已有的成功模式,在北疆各個人口聚集點、工礦區和交通樞紐,優先建立衛生所、流動醫療站,并逐步升級為醫院。
所需藥品、器械和醫護人員,將由省內統一調配支援。防疫之事,更是重中之重,絕不容有失。”
一個個尖銳而現實的問題被拋出,又在林永年的引導下,或由分管官員,或由知情者,一一給出了具體且有操作性的回應。
林硯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
當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進會議室時,討論才告一段落。
雖然具體細節仍有待完善,但一個清晰的共識已經達成:北疆開發,勢在必行,而且必須按照林硯所描繪的宏大框架來推進。
林永年環視全場,見主要議題已基本議定,便輕輕叩了叩桌面,做了總結性的發言:“諸位,今日所議,事關北疆長遠,亦關乎我山西未來數十年之氣運。
他的目光掃過幾位關鍵部門的負責人,“王主事,人口遷移引導細則,由你民政司牽頭,半月內拿出初案。”
“李司長,大同至包頭鐵路工期,必須確保,所需人力物力,優先調配。”
“省醫官署這邊要督促醫藥集團,防疫預案需再細化,藥品儲備寧可多,不可少。”
“吏治與法規章程,亦需加緊。”
被點到的幾人紛紛肅然應下。
“此事,我將即刻面呈閻督軍,請督軍府行文,定為全省頭等大事,統籌推進。”
林永年最后定調,語氣不容置疑,“北疆,不再是羈縻之地,而是我山西未來之糧倉、之牧場、之工坊、之戰略縱深!望諸位同心協力,共襄此盛舉!”
“是!”與會眾人齊聲應和!
此時,參會的所有人都知道北疆對提升山西整體實力來說不是減法而是實打實的加法。
實業界的人士心里都在嘀咕:不愧是善財童子,這次又有好多小錢錢。回去趕緊組織人去大同,只要喝點湯就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