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感應到我的目光，緩緩轉過頭。目光看向我，里面翻涌的冰冷殺意尚未完全褪去，卻又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王妃，”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收拾東西，明日，啟程。”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我爹身上：“岳父大人，漠北善后，有勞。京中……才是真正的戰場。”
齊震山重重點頭，殺氣騰騰：“放心，這頭老子給你收拾干凈。京城那邊……”他眼睛一瞪，意有所指地掃了我一眼，“誰敢動我閨女和女婿一根汗毛，老子讓他后悔生出來！”
趙珩沒再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但那籠罩在他周身、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和凜冽殺機，卻絲毫未減。
我看著他那張蒼白安靜卻如同沉睡兇獸般的側臉，再低頭看看地上呼延灼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回京，意味著踏入一個比漠北戰場更兇險、更詭譎的漩渦。而趙珩，就是那漩渦的中心。
我的“回家之路”，似乎……更加遙遙無期，且危機四伏了。
拔營回京的場面，比出征時肅殺百倍。
呼延灼那顆用石灰簡單處理過、依舊猙獰可怖的頭顱，被裝在一個特制的木籠里，高高掛在隊伍最前方的旗桿上，像一面血腥的勝利旌旗。
趙珩被安置在那輛加固過的親王馬車里。他傷勢依舊沉重，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也只是靠著軟枕，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逐漸染上綠意的荒原，不知在盤算什么。
我被迫和他同乘一車。美其名曰“照顧”，實則是被嚴密“看管”。
我爹齊震山派了他最得力的兩個親衛，守在車門外，美其名曰保護，眼神卻時不時警惕地掃過我，仿佛生怕我這個“不穩定因素”再搞出什么幺蛾子，驚擾了他們重傷的王爺。
趙珩清醒時，那股無形的低氣壓能把人凍僵。他閉目養神時，那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呼吸聲，還有他身上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他的存在和脆弱。
而我，縮在車廂最角落的軟墊上，抱著我那已經變形的金酒樽，努力降低存在感。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回京了，機會更多了！趙珩忙著收拾他三哥，說不定……顧不上管我？
這個念頭讓我精神一振。對，趁他病，要他……咳，要我的毒酒！
就在我沉浸在“回京毒酒自由”的美好幻想中時，馬車猛地一陣顛簸。
“唔……”趙珩悶哼一聲，眉頭緊鎖，顯然是被顛簸牽扯到了傷處。
我下意識地抬眼看去。只見他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只受傷的左腿無意識地微微屈起，似乎在強忍痛楚。
張濟不在車里，藥箱放在我手邊的小幾上。
我猶豫了一秒。是假裝沒看見，還是……？
“水。”趙珩閉著眼，聲音沙啞干澀地命令道，帶著不容抗拒的虛弱。
得，躲不過。我認命地起身，倒了杯溫水，挪到他身邊。還是像之前那樣，一手小心托起他后頸，一手把水杯湊到他唇邊。
“藥。”喝完水，他又吐出兩個字，眼睛依舊沒睜開。
我放下水杯，打開藥箱。里面瓶瓶罐罐不少，張濟走之前特意交代過，哪個是內服的，哪個是外敷的。
我拿出內服的藥丸，倒出兩顆黑漆漆、散發著濃烈苦味的丸子，遞到他嘴邊。
他微微偏頭，避開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
“苦。”他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眉頭皺得更緊，帶著點孩子氣。
我：“……”瑞王爺，您三歲嗎，打仗流血眉頭都不皺一下，吃個藥嫌苦？
心里瘋狂吐槽，面上還得伺候。我環顧四周，小幾上只有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張濟準備的、用來壓藥味的蜜餞。
我拿過油紙包，打開，捏起一顆最大的、裹著糖霜的杏脯，沒好氣地遞到他嘴邊：“張嘴！”
這次他倒是配合，微微張嘴。我飛快地把藥丸塞進去，又立刻把蜜餞懟到他唇上。
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指尖，溫熱的，帶著點干燥的起皮。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他喉結滾動，咽下了藥丸和蜜餞，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但依舊閉著眼，靠在軟枕上，氣息微促。
我退回角落，搓了搓剛才被他嘴唇碰到的指尖，感覺那點溫度久久不散，心里莫名地有點煩躁。這伺候人的活兒，真不是人干的！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掀開車窗一角，看向外面。隊伍正經過一個小鎮，鎮子不大，但因為是通往京畿的必經之路，還算熱鬧。道路兩旁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對著掛著人頭的旗桿指指點點，臉上有敬畏，有恐懼，也有好奇。
“看！是瑞王爺的車駕！”
“王爺凱旋了！”
“那籠子里……我的天，是人頭啊！”
“……”
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車廂。
趙珩似乎也聽到了，眼皮微動，但依舊沒睜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悅耳、帶著明顯激動和仰慕的女聲，在一片嘈雜中格外清晰地響起：
“瑞王殿下！是瑞王殿下的車駕！殿下！小女子仰慕殿下英姿已久，今日得見天顏，死而無憾！此乃家傳暖玉，可溫養經脈，望……望殿下不棄，早日康復！”
緊接著，一個用錦帕小心包裹的小物件，被一只白皙纖細的手，從人群中奮力拋出，帶著破空聲，精準地朝著我們這輛馬車的車窗飛來！
嚯！當街示愛？還送禮？這姑娘膽子夠肥啊！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擋，不是怕砸到趙珩，純粹是怕這不明飛行物驚了馬。結果那錦帕包裹的小包，不偏不倚，“啪”地一下，砸在了我伸出去的手背上，然后掉落在車廂地板上。
東西不大，隔著錦帕也能摸出是塊溫潤的玉石。
車廂內外瞬間安靜了一瞬。
扔東西的姑娘似乎也愣住了，大概沒想到車里還有別人。
我彎腰撿起那錦帕包裹的暖玉，入手果然溫潤細膩，是塊上好的玉。抬頭看向趙珩。
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眸子，此刻正冷冷地、銳利地穿透車窗縫隙，精準地鎖定了人群里那個穿著鵝黃衣裙、粉面含羞、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的窈窕身影。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波動，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位向他表達愛慕的佳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
那姑娘被他這眼神一掃，臉上的紅暈瞬間褪盡，變得煞白，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躲進了人群里。
趙珩收回目光，眼皮重新垂下，仿佛什么都沒發生，只淡淡吐出一句：“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