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插進(jìn)她記憶的鎖孔,用力一擰。
五年了。
整整五年了。
被巨獸追逐的恐懼,初到異世的絕望,被當(dāng)作所有物的屈辱,在無數(shù)個夜晚獨自哭泣的崩潰……
所有被她強(qiáng)行壓抑在心底的,屬于明曦而不是雌性的記憶,在這一刻,如山洪般決堤。
眼前的集市,那些高大的獸人,那些原始的攤位,瞬間褪去了顏色,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個穿著現(xiàn)代服飾的背影,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刺眼。
“等等!”
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嚨,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
她甩開了雷的手。
不顧一切地,朝那個身影追了過去。
“曦曦!”
雷的大吼在身后炸響。
扶風(fēng)的眼神,也在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他們看到她掙脫束縛,看到她不顧一切地沖向另一個雄性。
滔天的嫉妒與怒火,幾乎要將他們的理智焚燒殆盡。
那個穿著灰色T恤的獸人聽到了聲音,疑惑地轉(zhuǎn)過身。
他很高,身形挺拔,有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當(dāng)他看到一個戴著面紗的雌性正踉踉蹌蹌地朝自己跑來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而當(dāng)他看到緊隨其后的雷與扶風(fēng)時,那絲訝異,立刻變成了濃重的警惕與戒備。
“你的衣服……”
明曦終于沖到了他的面前,她大口地喘著氣,一雙琥珀色的桃花眼死死地盯著他身上的衣服。
“你的衣服……是哪里來的?”
淚水已經(jīng)模糊了她的視線,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鷹族獸人被她這副模樣弄得一頭霧水。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兩道充滿殺氣的身影,已經(jīng)一左一右地將他夾在了中間。
雷那巨大的身軀,投下了一片沉重的陰影,橙黃色的虎瞳里,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她問你話呢。”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扶風(fēng)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眼下的紅色紋路,像是干涸的血淚。
他的目光,像最鋒利的手術(shù)刀,在那鷹族獸人的身上一寸寸地刮過,仿佛在研究從哪里下刀,才能讓他最痛苦。
鷹族獸人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兩個雄性,是真的想殺了他。
“這……這是我們鷹城的衣服啊。”
他連忙開口解釋,聲音都有些結(jié)巴。
“鷹城?”
明曦的心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陌生的地名,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心中某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卻又帶來了新的、更劇烈的疑問。
“鷹城在哪里?這衣服……是你們部落一開始就有的嗎?”
“鷹城在最遠(yuǎn)的南方。”
感受到那兩道死亡視線絲毫沒有減弱,鷹族獸人不敢有任何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出來。
“這衣服當(dāng)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我們的首領(lǐng)來了之后,才教我們做的!”
提到他們的首領(lǐng),鷹族獸人的臉上,瞬間涌上了無比的驕傲與崇拜,連恐懼都沖淡了幾分。
“我們首領(lǐng)可厲害了!他來了之后,我們鷹城再也不住會漏雨的巢穴了!”
“他教我們用木材石頭和一種特殊的泥漿,蓋起了堅不可摧的房子!冬暖夏涼,再大的風(fēng)雪都不怕!”
雷和扶風(fēng)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堅不可摧的房子?
這已經(jīng)超出了普通部落的認(rèn)知范圍。
鷹族獸人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神色,依舊滔滔不絕地講述著。
“我們還有了吃不完的食物!首領(lǐng)教我們開墾土地,種一種叫麥的植物,磨成粉就能做出很香的白面包!”
“他還教我們馴養(yǎng)了一些溫順的野獸,圈養(yǎng)起來,想吃肉隨時都有!”
“面包?”
明曦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
這個詞,對她來說,是那么的遙遠(yuǎn),又那么的熟悉。
那是屬于文明世界的詞匯。
鷹族獸人越說越興奮。
“我們還有了各種各樣的崗位!有的負(fù)責(zé)種地,有的負(fù)責(zé)蓋房子,有的負(fù)責(zé)巡邏!我們每天去干活,能得到錢!”
“用錢,可以去商店里,買到任何我們想要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
商店……錢……崗位……
一個又一個現(xiàn)代社會的概念,從一個原始獸人的口中說出,形成了一種荒誕到極致的沖擊。
雷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那簡單的腦子已經(jīng)無法處理這么復(fù)雜的信息,但他敏銳的野獸直覺告訴他,這個鷹城,很可怕。
扶風(fēng)的臉色,則已經(jīng)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比雷想得更深。
這不僅僅是可怕,這是一種顛覆。
這個鷹城的首領(lǐng),擁有著足以改變整個獸人世界格局的知識與力量。
他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建立一個全新的文明秩序。
相比于卡俄斯部落還在用神跡和武力編織權(quán)力大網(wǎng),對方的手段,顯然要高明得多,也穩(wěn)固得多。
這是一個……無比強(qiáng)大的競爭者。
一個足以威脅到他所有計劃,威脅到他對明曦掌控的,巨大變數(shù)。
明曦已經(jīng)聽不見他們在想什么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鷹族獸人那眉飛色舞的描述。
堅固的房屋,是她曾經(jīng)溫暖的家。
吃不完的食物,是她從未擔(dān)心過的一日三餐。
有秩序的社會,是她早已習(xí)慣的和平安寧。
那些她以為早已被埋葬在另一個時空里,再也無法觸及的日常,竟然在這個野蠻荒蕪的世界,被另一個人,重建了起來。
巨大的酸楚與委屈,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
為什么?
為什么有人可以重建文明,而她,卻只能像一件貨物一樣,在不同的雄性之間輾轉(zhuǎn),用眼淚去換取片刻的安寧?
為什么她要經(jīng)歷這一切?
淚水,再也控制不住。
它們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那層薄薄的紗衣。
不是那種帶著目的性的,惹人憐愛的哭泣。
而是壓抑了五年之后,最純粹的,絕望的宣泄。
她哭得無聲無息,身體卻因為劇烈的抽噎而顫抖著。
“喂,你……你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