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里的臘梅開得正盛,顯然這處有人早早打理過。
枝椏修剪得疏落有致。便是冰天雪地里,也硬生生鑿出一條干凈的小徑來。
道旁堆著新鏟的雪,壘得齊整,映著枝頭點點鵝黃的梅。
明蘊徑自下了馬車。
這還是她頭回見趙蘄。
立在一旁人高馬大的。
若說戚清徽是君子清執,藏于水墨間的謀算。趙蘄就是出了鞘、淬過火的刀。即便靜立也有一股迫人煞氣。
趙蘄朝她點頭:“嫂子?!?/p>
“你喊誰嫂子?”
戚錦姝冷著臉下馬車,動作很重,撞上了馬車上掛著的燈籠,裙角掀起漂亮的弧度。
隨她喊什么嫂子!
“你比我兄長大。”
趙蘄無所謂改口,喚明蘊。
“弟妹?!?/p>
明蘊看向戚錦姝。
果然。
戚錦姝又不高興了。顯然什么都能挑出錯來。
“京都誰不知,戚趙兩家二十多年前婚事作罷后,這些年便斷了往來。再無私交,喊那么親昵做甚?”
“噗哈哈哈?!?/p>
這一聲笑意隨著由遠而近的馬蹄聲一道傳來。
“趙蘄!”
是謝斯南的聲音。
他騎馬狂奔過來。
“好好的去你府上喝酒,你轉頭就沒了影兒,我道去哪兒呢,原來是跑來……”
謝斯南從馬背跳下來。
“吃閉門羹啊!”
他搖著扇子,竟也不怕冷,隨著走動,身上掛著的七八枚荷包跟著晃動。
“戚五一向不待見你,你怎么還往上湊呢?”
趙蘄面無表情揮開他搭到肩上的手:“找我喝酒?你登門打的什么心思當我不知?離我小妹遠點。不然收拾你。”
“你和戚清徽一樣有病是吧!他恨不得參我,你倒好,恨不得日日揍我。”
明蘊:……
她是知道的,因儲君身子孱弱,圣上早些年曾把其他的幾個皇子送去將軍府,由趙將軍操練隨趙蘄一道習武。
謝斯南的確是……被揍的最勤的那個。不過時間不長,畢竟趙將軍常年身處邊關。
戚錦姝面無表情挽住她往里走。
明蘊由著她帶著往里去。
等走遠了,她幽幽出聲。
“怎么不和趙蘄……”
“都說了,我和他沒有舊情可敘!”
明蘊慢慢補充:“嘮個嗑。”
戚錦姝:……
梅園的管事上前稟報:“少夫人舟車勞頓,快里頭請,暖閣的地龍已燒了一個時辰,保證暖和。”
她做了個手勢,就要引明蘊朝那邊去。
明蘊卻道:“既是賞梅,不如在梅樹下設案幾、茶席、筆墨。讓客人們對著真景、聞著真香,品茶作詩,豈不比關在屋子里更添幾分真意?”
管事忙道:“是,還是少夫人考慮周全?!?/p>
明蘊:“四下亭子不少,遣人掛上厚氈簾,備上銀骨炭,不會有煙氣??腿巳羰抢淞?,可進去暖和。”
明蘊又吩咐:“雪天路滑,讓下頭仔細著些,可多撒點木屑?!?/p>
收著請帖的各府也陸陸續續來了人。
統共給八家發了帖,皆攜著家中姊妹同行。
小娘子們打扮得嬌俏明媚,公子哥們亦是衣冠俊朗,風度翩翩。
雖說是為著相看而來,可來的俱是京中才俊,門第都不低。
各府心里怎會沒有旁的盤算?便是自家兒郎未被戚五姑娘瞧中,也盡可留意別府的娘子。
眾人在梅園前碰上,皆笑著互相見禮。
女眷們湊到一處。
“賀娘子身上的梅花簪可是寶光齋的新樣式,應景不說,還襯得人比花嬌?!?/p>
“湖娘子身上的斗篷可是這會兒冬獵打的貂制成的?這一身可真出彩,倒把我們襯下去了。”
公子們也聚在一旁。
“程兄前日寫的《治河疏》,我瞧了受益良多?!?/p>
“賀二公子這回吏部考功又是優等,看來升遷在望了?!?/p>
這一行人在下人的帶領著到席梅樹那處,嘴里寒暄著,可心里都想著等會兒得表現好些,最好能給戚五留下個好印象。
戚五脾氣不好,人也頑劣。可家世顯赫,何況人是一等一的貌美。
誰不想娶進門?
眾人紛紛上前行禮。
然后,賀瑤光問。
“戚少夫人,戚錦姝呢?”
她是陪二兄來的。
雖然戚錦姝矯情,可!要是兩家結了親家,她豈不是可以時常去找明蘊了。
為此賀瑤光很想撮合。
明蘊:“錦姝方才喝茶,濕了衣角。才去暖閣那邊換身衣裳?!?/p>
她招呼眾人坐下。
一共請了八位公子哥,明蘊也看過畫像,可不對,怎么有九個……
明蘊看向最后頭陌生的人。
“這位是?”
那人忙拱手行禮:“戚少夫人,家父是崇安伯楊志堅?!?/p>
誰???
那個一家子賊會生,母豬見了都要甘拜下風的崇安伯府?
那個和寡嫂搞在一起的崇安伯?
誰不知崇陽伯府的人最會投機取巧!那崇陽伯仗著是太子妃的舅父,平日那嘚瑟的嘴臉實在讓人慪得慌。
而太子妃能入東宮,可不是靠才情,是儲君身子骨差,子嗣單薄,偏放眼看去,崇陽伯府上子嗣能生,府上沒有適齡的娘子能婚配。
可誰能想到。
太子妃至今未孕。
而宮中良娣,已誕下一子。
沒關系沒關系,太子妃已經想著陰招生孩子了。
這種事,看看熱鬧就好。可不該和這些人有走動。
明蘊面上笑意淡下來。
“楊大公子?”
“是,是我。”
“楊公子怎會來此?”
一旁的鎮國公府二公子見狀,為難道賠罪:“是路上撞見,楊公子得知我來賞梅,非要一道。”
楊睦和忙道:“是,我厚著臉皮一道來了。還望少夫人莫見怪?!?/p>
他眼里一閃而過的精明,明蘊看在眼里。
明蘊淡淡扔下兩個字:“見怪?!?/p>
楊睦和訕訕。
“不瞞少夫人,我酷愛賞梅。戚家的梅園,是出了名的景致好,奈何一直沒有機會進來瞧瞧,這才……”
明蘊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面上笑意未減,眸光卻清凌凌的:“楊公子可知……為何一直沒機會?”
“你不妨瞧瞧四下,皆是京都顯赫世家出身。你再瞧瞧自己——既無請帖,又未得主家準許便擅入,這差的豈止是身份門第?怕是連做人的規矩都沒學過?!?/p>